巨影落脚的闷响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墨渊的剑身嗡鸣起来,青光暴涨,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剑气织就的屏障。屏障边缘与青莲的光芒交界处,发出细微的、像金属摩擦般的“滋滋”声——两股力量性质不同,但此刻,它们暂时站在了同一边。
星澜闭着眼,盘坐在青莲光芒笼罩的中心。
她已经感觉不到外界的动静了。
不是听不见,是她的意识彻底沉入了体内那个正在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中。
丹田里,元婴双手托举的那两团光——青金色的生机之光,暗灰色的死寂之光——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两团光彼此追逐,像两条嬉戏的鱼,但它们的“嬉戏”带来的,是星澜身体内部一场毁灭与重生的风暴。
她首先感觉到的是冷。
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骨髓深处的、像要把灵魂都冻住的冷。
那是寂灭之核的力量,顺着青莲构建的通道,涌入她的身体。所过之处,血液流速变缓,灵力运转停滞,细胞的活性在迅速降低。她的右半边身体——那部分还保持着血肉之躯的身体——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灰白色的霜花。
霜花从指尖开始,顺着手指蔓延到手背,再到手腕,小臂……
所过之处,皮肤失去血色,肌肉变得僵硬,神经传递信号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行。
然后是热。
从丹田深处涌出的、像火山喷发般的炽热。
那是青莲的本源力量,在对抗那股寒意。热流所过之处,霜花融化,僵硬的肌肉重新恢复弹性,停滞的灵力重新开始运转。但融化的霜水没有消失,而是渗进她的身体,和那股热流混合,变成了一种……温热的、粘稠的、像岩浆般的东西。
这东西在她经脉里流淌。
每流经一处,就带来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一边是细胞在欢呼雀跃的重生,一边是旧组织被烧毁溶解的痛苦。
星澜的额头开始冒汗。
不是那种细密的汗珠,是大颗大颗的、混着血丝的汗。汗从她还能活动的右半边额头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
滴在她盘坐的“地面”上——那片被青莲光芒凝固的虚空。
汗滴落下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蒸发成一缕带着腥气的白雾。
她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那种轻微的哆嗦,是控制不住的、从骨头深处透出来的战栗。左半边石化的身体还好,只是表面那些天然纹理在微微发光。但右半边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骨骼都在呻吟,每一条经脉都在被那温热的“岩浆”反复冲刷、拓宽、重塑。
更可怕的是,这两股力量开始向她的头部汇聚。
星澜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浸在冰水里,思维变得迟缓、粘稠、像冻住的糖浆。记忆的碎片在冰水中沉浮,有些变得模糊,有些干脆碎成了粉末。她努力想抓住什么——青岚镇的雨夜,云缈峰的晨雾,凤临最后看她的眼神——但那些画面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散。
另一半大脑却在燃烧。
像被扔进了熔炉,每一个念头都在沸腾,每一个想法都在爆裂。无数的画面、声音、感觉像决堤的洪水冲进意识里——有她从未见过的景象:混沌初开,青莲绽放,世界诞生;有她从未听过的声音:星辰运转的轰鸣,时间长河的流淌,万物生长的低语;有她从未感受过的情绪:创世的喜悦,守护的沉重,牺牲的决绝……
冰与火。
死与生。
终结与开始。
两股力量在她头颅中激烈碰撞,争夺着对这具身体、这个意识、这个“存在”的控制权。
星澜张开嘴,想喊,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声音。她的声带在刚才的石化中受损严重,现在又被两股力量反复冲刷,已经发不出完整的人声了。
她只能用意识,死死地、一遍一遍地念着青莲传授的那段话:
“以身为炉……”
“以魂为火……”
“以生灭为柴……”
每念一遍,那股从元婴深处涌出的、属于混沌本身的力量,就强一分。
混沌是什么?
是冰与火之间的模糊地带。
是死与生之间的过渡状态。
是终结与开始之间的……可能性。
星澜渐渐明白了。
青莲要她做的,不是用生机去对抗死寂,也不是用死寂去消解生机。
而是……让两者在她这个“混沌之躯”里,达到一个危险的、动态的平衡。
像走钢丝。
像在万丈深渊上架一根头发丝。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但她没有退路。
·
外界,巨影已经迈出了第十步。
它走得真的很慢,每一步都要停顿很久,三个黑洞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青莲和寂灭之核融合的地方。但它的目标很明确——那颗黑色的晶体,那颗本该永远悬浮在归墟核心、代表终结的晶体,现在正和代表生机的青莲纠缠在一起。
这对归墟守卫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亵渎。
所以它要摧毁。
摧毁这个平衡,摧毁这个仪式,摧毁……所有不该存在的“变数”。
墨渊站在青莲光芒的边缘,剑横在身前。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眉心那道剑痕暗淡得几乎看不见。刚才为了拦住巨影的前几步,他已经挥出了三剑。
第一剑,斩在巨影抬起的脚前,在虚空中劈出一道十丈长的裂缝。巨影停顿了十息,然后绕过了裂缝。
第二剑,斩在巨影的胸口,在它灰白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巨影停顿了三十息,低头看了看胸口,然后继续前进。
第三剑,墨渊动用了本源剑气。
那道青光凝成的剑芒只有三尺长,却凝实得像实物。它无声无息地刺向巨影眉心——如果那三个黑洞算眉心的话。
巨影这次没有硬抗。
它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干枯得像老树的枝桠,指甲长得像石锥——挡在了面前。
剑芒刺穿了它的手掌,留下一个前后透亮的窟窿。
但没有血。
没有肉。
只有灰色的、像石粉般的碎屑从窟窿边缘簌簌落下。
巨影的手停顿在空中,三个黑洞“看”着那个窟窿,看了很久。
然后,它把手放下,继续前进。
墨渊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鬼东西……没有痛觉,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受伤”的概念。它就像一块有行动能力的石头,只会朝着目标,缓慢而坚定地前进。
除非把它彻底打碎,否则它不会停。
但墨渊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做不到。
刚才那三剑,尤其是第三剑,已经消耗了他三成的灵力。而巨影……看起来毫发无损。
他回头看了一眼。
星澜还盘坐在那里,周身已经开始浮现出异象——左半边身体灰白色的纹理在发光,右半边身体青灰交织的纹路像活过来般在皮肤下游走。她整个人被一层朦胧的、不断变幻颜色的光晕笼罩,光晕边缘,虚空在微微扭曲,像被高温炙烤的空气。
仪式已经开始了。
而且进行到了关键阶段。
墨渊能看到,青莲和寂灭之核的融合,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青金色的光芒和暗灰色的光芒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像两种颜色的颜料被搅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深青近黑的混沌色。
那混沌色正顺着青莲的根茎,一点一点地,流向星澜。
流向她按在根茎上的左手——虽然那只手已经完全石化,但此刻,石头的纹理深处,有同样的混沌色在流淌。
“还要……多久?”墨渊低声问。
他不是在问星澜,是在问青莲。
青莲没有回答。
也许是不能分心,也许是……不知道。
墨渊咬了咬牙。
他转回头,面向已经走到五十丈外的巨影,右手重新握紧剑柄。
剑身上的青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光里带上了一点……淡淡的血色。
那是他的精血,混在剑气里,燃烧,沸腾,化作更凌厉、更决绝的力量。
他没有退路。
星澜在拼命。
青莲在拼命。
那他……也只能拼命。
·
星澜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的意识,正在经历一场更可怕的考验。
两股力量在她头颅中的碰撞,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冰的一半大脑里,记忆的碎片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她感觉到,自己关于“前世”的记忆——那个叫地球的地方,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已经碎得差不多了。像一本被水浸透的书,字迹模糊,纸张粘连,最后化作一摊纸浆。
然后是今生的记忆。
青岚镇的点点滴滴,天衍宗的日日夜夜,秘境里的生死危机……这些画面也在变淡,变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看,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最让她恐惧的是,关于凤临的记忆……也在流失。
不是一下子全没,是一点一点地,像沙子从指缝里流走。
她记得他,记得他是凤临,记得他要救。
但具体他是谁?长什么样子?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这些细节,正在变得模糊。
星澜慌了。
她用尽全部意志,去抓那些流失的记忆。
像溺水的人抓救命稻草,像快饿死的人抓最后一口食物。
但抓不住。
记忆像水,从她意识的裂缝里,不停往外漏。
她感觉到一种比死更可怕的恐惧——不是怕自己消失,是怕忘了为什么要这么做,怕忘了那个值得她用命去换的人。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她右半边燃烧的大脑里,那些混乱的画面和声音中,忽然有一个画面,变得格外清晰。
是凤临最后看她的眼神。
平静的,温柔的,诀别的。
那个画面像定格的相片,悬浮在她燃烧的意识里,任凭周围的火焰如何肆虐,就是不灭,不化,不变。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青莲的,不是任何人的。
是她自己的。
从记忆深处,从灵魂最底层,冒出来的,她自己都忘了什么时候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你……”
“那一定是我死了。”
“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就不会忘。”
“死也不会。”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意识里的混沌。
星澜忽然明白了。
她不需要抓住所有记忆。
她只需要抓住最重要的那个。
那个锚点。
那个让她拼死也要回来的理由。
她放弃了抵抗,不再试图挽留所有流失的记忆。
而是把全部意识,全部意志,全部存在,都凝聚在那一个画面上——
凤临的眼睛。
那双金色的,总是不带什么情绪,但看向她时,会有温度的眼睛。
她把自己,钉在了那个画面上。
像船把锚抛进海底,像树把根扎进土里。
任你冰封,任你焚烧,任你消解。
我自岿然不动。
这个转变发生得悄无声息,却又惊天动地。
星澜感觉到,自己正在崩塌的意识,忽然稳住了。
冰与火的碰撞还在继续,但那个“我”,那个“凌星澜”的核心,不再被动摇。
她睁开眼睛——右眼。
左眼已经彻底石化,像一颗灰白色的玻璃珠,没有光泽,没有神采。
但右眼亮得吓人。
瞳孔深处,一点混沌色的光在旋转,旋转的中心,是一个金色的、微小的点。
那是凤临真灵在她识海里留下的印记。
现在,它成了她意识的灯塔。
星澜深吸一口气——虽然这个动作已经艰难到需要动用全部还未石化的肺部组织。
然后,她开始主动引导。
不是被动承受两股力量的冲刷,而是主动地、有意识地把它们……拉向同一个方向。
冰与火,死与生,开始在她体内……融合。
不是对抗后的平衡。
是主动的、有控制的、像调酒师调配鸡尾酒般的融合。
这个过程比刚才痛苦百倍。
因为这意味着,她要亲自“品尝”每一分冰冷和炽热,要亲自“经历”每一寸死亡和新生,要亲自“掌控”这两个本该互不相容的力量。
她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皮肤表面,青灰交织的纹路不再仅仅是纹路,而是开始……隆起。
像有无数条细小的、青灰色的“根须”,从她皮肤下钻出来。根须很细,比头发丝还细,但密密麻麻,覆盖了她右半边身体每一寸皮肤。
它们不是实体,是能量凝成的虚影。
但它们在生长。
像植物的根须,像血管的分支,像神经的末梢。
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她石化的左半边身体……蔓延。
所过之处,石化的灰色纹理开始“活”过来。
不是变回血肉,是石头本身,开始具有了某种……生命的质感。
灰白色里透出一点极淡的青,僵硬里透出一丝极微的柔韧,死寂里透出一缕几乎察觉不到的……生机。
而她的左半边石化身体,也开始反向影响右半边。
那些青灰色的根须在触及石化区域的瞬间,颜色会变深,从青灰变成深灰,再从深灰变成一种接近黑色的暗色。
然后,暗色会顺着根须,回流到右半边身体。
所过之处,血肉的活性会降低,但不是石化那种彻底的死寂,而是……沉静。
像冬天的树,像休眠的种子,像蓄势待发的火山。
两种状态,在她身体里,开始了缓慢而复杂的……交织。
像两股不同颜色的线,被一双无形的手,编织成一块崭新的、前所未见的布料。
星澜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成一个……矛盾的统一体。
既活着,也死着。
既存在,也虚化。
既是人,也是……某种更接近“本源”的东西。
她知道,时机到了。
青莲要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当生与死在她体内达到那个微妙的、动态的平衡点时,就是仪式……真正开始的时候。
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那只手现在已经布满了青灰色的根须虚影,看起来像某种怪异的植物——缓缓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正中心的位置。
那里,是心脏所在。
也是……识海与肉身的连接点。
她按下去的瞬间——
整个青莲笼罩的区域,剧烈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