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后第七天,云缈峰的早晨格外安静。
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透过窗棂洒进寝殿,在青石地板上拉出细长的光影。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混合着一点点药草的苦味——那是青锋每天送来的安神汤。
星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侧躺着的。
左半边身子陷在柔软的床铺里,右半边身子……被一条手臂环着。
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凤临从背后抱着她,手臂横过她的腰,手掌轻轻搭在她的小腹上。他的呼吸均匀绵长,吹在她后颈,温热,又有点痒。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
亲密得让她脸有些发烫。
她试着动了动,想转过身去,刚一动,身后的人就醒了。
“嗯?”凤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醒了?”
他的手没松开,反而收紧了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星澜的脸更烫了。
“你……你什么时候……”她小声问,声音还有点哑——声带虽然恢复了,但重塑后的身体还不适应,说话总像含着沙。
“半夜。”凤临说得很自然,“你睡不安稳,老往床边上滚。”
星澜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她确实睡得不踏实。梦里老是出现归墟的画面,一会儿是青莲消散,一会儿是寂灭巨影,一会儿又是自己石化的左半边身体……
每次惊醒,都会发现凤临在床边坐着。
要么握着她的手,要么手掌贴着她的额头,用那种温和的神力安抚她的神魂。
最后一次惊醒时,大概是后半夜。她睁开眼看见他还在,心里突然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然后呢?
然后他好像……就躺下来了?
星澜的脸彻底红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想让你陪我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好像有点矫情。
而且……她其实挺喜欢的。
喜欢这种被抱着的感觉,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喜欢醒来时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凤临见她半天不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腰:“还早,再睡会儿。”
“不睡了。”星澜摇摇头,终于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躺着。
晨光里,他的脸离得很近。金色的眼睛半阖着,眼底还有没完全清醒的慵懒。眉心那朵莲花印记颜色很淡,像水墨画里最轻的一笔。
星澜盯着那印记看了会儿,忽然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
温的。
不是皮肤的温度,是印记本身带着一种温润的能量感。
“怎么了?”凤临任由她碰,眼睛都没睁开。
“好看。”星澜老实说,“比以前那个金色火焰的印记好看。”
凤临睁眼了。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扬起来的那种笑,很淡,但特别真实。
“以前那个是神君印。”他说,“这个……是青莲给的。”
“我知道。”星澜的指尖又碰了碰,“我喜欢这个。”
凤临没说话,只是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
“还疼吗?”他问,眼睛看着她的左半边身体。
星澜活动了一下左臂,摇摇头:“不疼了。就是有时候会麻,像睡久了压到的那种麻。”
“正常。”凤临说,“经脉刚重塑,需要时间适应。”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条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灰色纹理,是重塑留下的痕迹之一。
“青锋说,这些纹理会慢慢消失。”他说,“等你的修为恢复到元婴期,身体彻底稳定了,就会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那头发呢?”星澜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凤临沉默了一下。
他撑起身子,半靠在床头,然后伸手把星澜也捞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这个姿势更亲密了。
星澜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听见他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混合了青莲和混沌的气息。
她僵了一下,但没挣扎。
凤临的手绕到她身前,轻轻拢起她那一缕灰白的发丝。
发丝在晨光里泛着银色的光泽,和周围乌黑的头发对比鲜明。
“这个……”他开口,声音很轻,“不一定能完全恢复。”
星澜的心沉了一下。
但凤临的下半句接了上来:“但会有办法。青锋在查古籍,老皇叔也在联系丹鼎宗的那些老家伙。寿元损伤虽然难治,但不是绝症。”
他说着,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而且,”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温柔,“我觉得这样也很好看。”
星澜愣住:“好看?”
“嗯。”凤临的手指绕着那缕发丝,动作很轻,“像……勋章。”
星澜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用力吸了吸鼻子。
凤临也没说话,只是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小孩。
晨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
窗外的鸟开始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过了好一会儿,星澜才闷闷地说:“我饿了。”
凤临笑了。
“想吃什么?”
“想吃……”星澜想了想,“想吃你煮的面。”
凤临的手顿了一下。
“我煮的面?”
“嗯。”星澜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就是……放了蘑菇和野菜,汤是白的,面是细的面……”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
因为凤临的表情有点奇怪。
不是不愿意,是……好像有点为难?
“怎么了?”星澜问,“你不会……?”
凤临沉默了两秒,诚实地点头:“不会 ,万年以前我从没吃过东西。”意思就是他从没下过厨。
星澜:“……”
他说得委婉,但星澜听懂了。
星澜看着他难得窘迫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她眨眨眼,“我教你?”
凤临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好。”
·
半个时辰后,云缈峰的小厨房里飘出了香味。
星澜坐在厨房门口的一张竹椅上,身上披着凤临的外袍——他说早上凉,硬给她披上的。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
凤临站在灶台前,身上系着一条……嗯,非常不合身的围裙。
那是星澜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凡间物件,粉底白花,还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鸭子。
凤临系上它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但星澜看见他耳朵尖红了一下。
“先放油。”星澜指挥着,“对,就是那个玉瓶里的。那是灵植榨的油,比凡间的香。”
凤临照做。
动作有点生疏,但很稳。油热了,他把切好的蘑菇片放进去——蘑菇是赤璃早上送来的,说是妖族特有的“月华菇”,夜里会发光,吃起来特别鲜。
“翻炒几下……对,然后加水。”
凤临拿起水瓢,想了想,又放下,掌心凝出一团清澈的水球——这是用神力直接从空气中提取的灵水,比山泉更纯净。
水球落入锅中,和热油碰撞,发出“滋啦”一声响。
热气腾起来,混着蘑菇的香味。
星澜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睛。
“然后呢?”凤临问。
“下面。”星澜说,“面条在左边那个柜子里,我昨天让赤璃带来的。”
凤临打开柜子,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玉盒。每个盒子上都贴着标签:“龙须面”、“金丝面”、“云锦面”……
他选了最细的那种“龙须面”,取出一把,轻轻放进锅里。
面条在滚水里慢慢变软,舒展。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凤临拿着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面条。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金色的睫毛都染成了暖色。
星澜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眼睛就有点湿。
不是难过。
是……太像梦了。
像她曾经偷偷幻想过很多次的画面——一个普通的早晨,她在厨房门口坐着,他在灶台前忙碌,两个人说着没什么意义的话,等着锅里的面煮熟。
平凡得让人想哭。
凤临忽然回头。
看见她眼里的水光,他愣了一下,放下勺子走过来。
“怎么了?”他蹲下身,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不舒服?”
星澜摇头,用力摇头。
“没有。”她扯出一个笑,“就是……高兴。”
凤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傻。”他说,声音很轻。
星澜抓住他的手,把脸贴在他掌心。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有薄茧,摩挲着她的脸颊,有点粗糙,但特别踏实。
“凤临。”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嗯?”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凤临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会。”他说,一个字,重得像誓言。
星澜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但这次是甜的。
·
面煮好了。
凤临盛了两碗,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
星澜裹着他的袍子跟出来,在石凳上坐下。晨风有点凉,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凤临看见,抬手在石桌周围布下一道简单的结界。风停了,温度也暖了。
星澜冲他笑笑,拿起筷子。
面很好吃。
月华菇的鲜味完全融进了汤里,面条煮得恰到好处,不软不硬,还带着灵麦特有的清甜。
星澜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
凤临吃得更慢。
他其实不需要吃东西。新生后的神躯,靠吸收天地灵气就能维持。
但他还是陪着她吃,陪着她一口一口,把整碗面都吃完。
吃完最后一口,星澜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吃。”她说。
凤临看着她,嘴角又扬起来了。
“那我以后天天煮。”
“真的?”
“真的。”
星澜眼睛亮得像星星。
但她想了想,又摇头:“不行,你还要修炼,还要处理事情……老皇叔昨天不是还传讯来说,有好多势力想见你吗?”
“让他们等。”凤临说得很随意,“你现在最重要。”
星澜的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袍子的衣角。
过了会儿,她小声说:“那……我今天想晒太阳。”
“好。”
“还想听你讲以前的事。”
“好。”
“还想……”星澜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还想看你练剑。”
凤临愣了一下:“练剑?”
“嗯。”星澜点头,“你以前在云缈峰,每天早上都会练剑。我偷偷看过好多次,但不敢靠近……”
她说得自然,但凤临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他说,“你想看什么,我都练给你看。”
·
于是那天上午,云缈峰的山巅上,多了两道身影。
凤临换了身简单的白衣,手里握着一把普通的长剑——不是他的本命神兵,就是一把普通的灵剑,是星澜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说“这个好看”。
他站在崖边的空地上,晨风扬起他的衣角,也扬起他鬓边几缕没束好的发丝。
星澜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身上还裹着他的袍子,怀里抱着个软垫——那是赤璃塞给她的,说“坐着舒服”。
“从哪一招开始?”凤临问。
“从头。”星澜说,“从最基本的起手式开始。”
凤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动了。
起手式很简单,就是最基础的持剑、沉肩、收腹。
但凤临做出来,就是不一样。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尺子量过,但又不会显得僵硬。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腰,传到肩,再到手臂,最后凝聚在剑尖——
剑尖微微一颤,空气里响起一声极轻的嗡鸣。
星澜屏住呼吸。
她看过很多人练剑。墨渊的剑凌厉,赤炎的剑霸道,陆明轩的剑端正……
但凤临的剑,不一样。
他的剑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是一种更深沉、更广袤的东西。像海,像天,像包容一切又掌控一切的——
道。
凤临开始舞剑。
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慢。但每一剑划出,周围的空气都会跟着轻轻震动。剑光不是刺眼的亮,是温润的、内敛的金色,在晨光里像流动的蜜。
星澜看得入神。
她不是在看招式,是在看“意”。
看剑意里流淌的那些东西——坚定,守护,还有一丝她以前没见过的……温柔。
对,温柔。
凤临的剑里,有了温柔。
以前他的剑是冷的,是高高在上的,是神君俯瞰众生的漠然。
现在不是了。
现在他的剑里,有了温度。
星澜看着看着,眼睛又有点湿。
但她没哭,只是用力眨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一套剑法练完,凤临收剑,看向她。
“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很少见的……紧张?
星澜用力点头:“好看。”
凤临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只是好看?”
“不只是。”星澜认真地说,“我能感觉到……你的剑意变了。”
凤临挑眉:“变在哪?”
“变在……”星澜想了想,“变在有了‘根’。”
“根?”
“嗯。”星澜转过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睛,“以前的剑意,像浮萍,高高在上,但没根。现在的剑意,扎进土里了。虽然还是在天上,但根在土里。”
凤临沉默了。
他看着星澜,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你说得对。”他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很轻,“以前我的道在天上,现在……”
他顿了顿,“现在我的根,在你这里。”
星澜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用力抱紧了他的腰。
晨光暖暖地照着。
崖边的风轻轻吹着。
远处有鸟鸣,有云卷云舒的声音。
一切都安静又美好。
直到——
“神君。”
一道声音从山腰传来,是老皇叔。
凤临没松手,只是抬起头:“说。”
“丹鼎宗的太上长老到了。”老皇叔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说……他说有办法治星澜姑娘的寿元损伤!”
星澜猛地抬起头。
凤临的眼睛也亮了。
但他没动,只是低头看着星澜:“要去见吗?”
星澜用力点头。
凤临笑了。
他站起身,顺手把她也拉起来,然后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诶——”星澜惊呼,“我自己能走!”
“你走得慢。”凤临说得很自然,“这样快。”
说完,他抱着她,一步踏出——
人已到了山腰。
老皇叔等在那里,看见他们,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走吧。”凤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真正的期待,“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