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儿！退！！！”
凤临的声音，透过那道发丝般的裂痕传出，带着星澜从未听过的、近乎撕裂的焦急。
可星澜看着那如同雪崩般滚滚而来的苍白毁灭狂潮，又低头看了看虚脱在自己周围、连移动都艰难的残存将士们，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退？往哪里退？
身后最近的、还能启动短途跃迁的战舰，也在数万里之外，中间隔着混乱的能量乱流和密密麻麻的秩序触手残骸。大部分将士的护身法宝早已破碎，灵力耗尽，不少人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几张年轻的面孔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血污，眼神却死死盯着她，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将一切托付给她的信任。
他们把她和凤临，当成了最后的旗帜。旗帜不倒，他们就能撑着这口气。旗帜若退……
星澜狠狠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湖。
“不退。”
她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凤临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了这片绝望的虚空。
不退。
墨渊的剑断了，赤璃化成了石头，古神们燃尽了神格，那么多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在她眼前变成了光，变成了虚无。他们用命换来的这道裂痕，不是为了让她带着人逃跑的。
是为了……砸碎那层壳！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火辣辣地疼，那是力量透支、本源枯竭的征兆。掌心中，之前托起“混沌·爱之奇迹”的地方，空空荡荡，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像炭火将熄时最后一点余温。
她抬起双手，动作有些滞涩，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但她还是固执地，开始结印。
不是之前那种宏大而温柔的勾勒，而是最笨拙、最直接的——调动体内残余的所有混沌之力，试图在联军残阵前方，再筑起一面薄薄的盾。
能挡多久是多久。
至少要……让身后那些人，多喘一口气。
巨茧内部。
凤临“听”到了星澜那声“不退”，也“看”到了她摇摇晃晃却固执结印的身影。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混沌神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要闷哼出声。
他的澜儿，总是这样。
看着软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倔。认准了的事，九头星兽都拉不回头。
当年在青岚镇，她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少女，就敢跟重伤垂死的他签那劳什子婚书。在归墟祖地，她咬着牙背起他，说“这次换我守护你”。现在，面对着能吞噬一切的秩序狂潮，她明明连站都快站不稳了，还是要挡在最前面。
傻。
傻得让他心疼，又让他骄傲得想落泪。
“好。”凤临的声音，透过裂痕传出，这一次，没有了焦急，只剩下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平静，“那就不退。”
话音落下的同时，巨茧深处，那冰冷逻辑核心因为自相矛盾而发出的“错误”尖啸，陡然拔高到了极限！
“逻辑循环无法解除！自毁程序受阻！外部威胁持续存在！”
“启动最终清理协议：覆写一切！”
“释放全部约束能量！进行无差别存在抹除！”
“目标区域：以逻辑核心为原点，半径九万九千里！”
“执行！”
嗡——！！！
整个纯白巨茧，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之前攻击时的收缩或喷发，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由每一个最基础的苍白符文单元发出的、高频而疯狂的震颤！
巨茧表面，那层光滑的外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浑浊”，像是清澈的水被疯狂搅动，泛起无数苍白的气泡和涡流。之前伸出的、被赤璃涅盘光海焚烧后残缺不全的秩序触手，此刻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像是失去了控制，疯狂地舞动、抽搐起来！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些舞动的苍白触手，开始——互相攻击、吞噬！
粗大的触手绞缠住细小的，如同蟒蛇猎食，狠狠勒紧！被勒住的触手挣扎着，尖端却反过来刺入攻击者的体内！两者接触的地方，爆发出刺眼的白光，随后双双崩解、融化，化作更浓郁的苍白粘稠能量，被巨茧本身如同鲸吞般吸了回去！
不仅是触手。
巨茧外壳本身，也开始出现诡异的“自我消融”。一些区域的苍白物质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融化、坍缩，露出下面更深处、更加致密、但也更加不稳定的苍白内核。融化的物质同样被巨茧吸收。
它在吞噬自己！
就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在无法清除外部病毒（混沌变量）的情况下，开始疯狂地超频运转，不顾一切地榨取自身每一分能量，甚至不惜拆解自己的部件作为燃料，只为在彻底死机前，爆发出最后一波、也是最彻底的一波输出——将周围所有“不稳定因素”，连同自身一部分，彻底从这个宇宙的“存在清单”上抹去！
轰隆隆——！！！
混沌海，这片本就极不稳定的远古疆域，在这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秩序本源的自毁性能量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空间不再是扭曲，而是大面积地、如同镜子般片片碎裂！碎裂的缝隙后面，不是虚空，而是更加混乱、更加危险的色彩斑斓的“原初能量流”，那是混沌海尚未被完全“驯服”的本来面目！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一些区域的时间流速变得极快，一艘漂浮的战舰残骸在几息间就锈蚀风化成了尘埃；另一些区域的时间则近乎静止，几个保持着冲锋姿态的将士身影凝固在那里，像是琥珀里的虫子。
狂暴的能量乱流、破碎的空间碎片、错乱的时间陷阱、还有那从巨茧中疯狂倾泻而出的、带着“抹除”属性的苍白毁灭狂潮……所有这些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场席卷一切的、真正的末日风暴！
“稳住阵型！互相拉住！别被卷进空间裂缝！”赤炎的声音在公共频道里嘶吼，他已经回到了伤痕累累的“神武号”舰桥，双手死死握着操控杆，试图让这艘几乎解体的旗舰在风暴中保持稳定。舰体各处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爆炸声，但他恍若未闻，布满血丝的眼睛只盯着前方星澜那渺小的身影，以及她试图撑起的那面越来越黯淡的混沌光盾。
“啊——！”一个年轻修士的惨叫短促响起，他脚下的甲板突然裂开一道空间缝隙，半个身子瞬间被吞没，旁边的战友只来得及抓住他一只手，却眼睁睁看着那裂缝合拢，将他的手臂齐根切断！鲜血喷溅，断手坠落，眨眼就被乱流卷走消失不见。
“老李！”有人悲呼。
“结阵！结小圆阵！背靠背！”有经验的老兵在咆哮，幸存的战士们本能地靠拢，将伤者护在中间，各自将最后一点微薄的灵力注入到临时撑起的、薄如蝉翼的联合护罩上。
可这护罩在末日风暴面前，就像肥皂泡一样脆弱。
苍白狂潮最先抵达。
它撞上了星澜撑起的那面混沌光盾。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冰雪消融般的“滋滋”声。
光盾剧烈地闪烁、抖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透明。盾面上，之前星澜泪滴晕染开的温暖水色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最本源的、灰扑扑的混沌之力在苦苦支撑。
星澜的身体晃了一下，嘴角又有新的鲜血渗出。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咬得死紧，几乎要咬出血来。体内的混沌本源，真的快要见底了。每一息，都像是从干涸的井里硬挤出最后一滴水。
她能感觉到，掌心那点“奇迹”的余温，正在飞快冷却、消散。
就像风中残烛，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撑住……再撑一会儿……”她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眼前已经开始发黑，视野边缘有金星乱冒。透支的不只是力量，还有神魂。维持这面盾，抵抗秩序之主的抹除力量，对她心神的消耗是毁灭性的。
可是，盾后的那些人……
她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她看到赤炎驾驶着“神武号”，像个醉汉一样在风暴中左冲右突，拼命将一些被乱流卷走的散兵用牵引光束拉回来，舰体上又添了几道巨大的伤口。
她看到一个断了腿的妖族战士，被同伴拖着，还在努力将妖力注入护罩，龇着牙，满脸是汗。
她看到几个明显来自下界不同文明、穿着各异战甲的人，紧紧靠在一起，虽然语言不通，却用手势和眼神互相鼓励，将不同属性的能量笨拙地融合，共同维持着一小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她还看到更远处，之前赤璃涅盘光海燃烧过的地方，虚空中漂浮着一些极淡极淡的、金红色的光点，那是赤璃最后残留的、纯净的凤凰生机。这些光点仿佛有灵性一般，在风暴中艰难地、一点点地，向着她这边汇聚过来，像是一群找不到家的小雀儿，本能地寻求着最后的温暖与庇护。
其中一点光点，颤颤巍巍地，飘到了她撑起的光盾边缘，轻轻贴了上去。
那一瞬间，星澜恍惚了一下。
仿佛听到了赤璃那清脆的、带着点娇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笑嘻嘻地说：“姐姐，你看，我还有点用呢。”
就这一点微弱的凤凰生机，融入光盾，竟然让那即将溃散的盾面，极其短暂地稳定了一刹那，甚至稍稍明亮了一丝丝。
可也仅仅是一丝丝。
下一刻，更多的苍白狂潮涌来。
“滋滋”声大作。
光盾剧烈地明暗交替，终于——
“噗”的一声轻响。
像是一个水泡破裂。
星澜撑起的混沌光盾，碎了。
化为无数灰蒙蒙的光点，瞬间被苍白的狂潮吞没、湮灭。
“娘娘——！！！”
身后，传来无数人惊恐绝望的呼喊。
星澜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从虚空中向下坠落。
眼前彻底黑了。
耳边只剩下狂暴的能量呼啸，和那越来越近的、冰冷死寂的苍白光芒。
要……结束了吗？
她模糊地想。
凤临……对不起……还是……没能……
掌心里，最后一点“奇迹”的余温，也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