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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萤火汇星河
    坠落。

    失重感包裹着全身,耳边是混乱狂暴的呼啸。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视野尽头,那片冰冷死寂的苍白光芒,正以无可阻挡的姿态,吞噬过来。

    星澜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只有意识还在模糊地飘荡。很累,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累得就想这样沉沉睡去,什么都不用管了。

    好像……听到了很多声音。

    赤炎在嘶吼着什么,听不清。

    还有人在哭喊“娘娘”,声音很遥远。

    墨渊……好像墨渊在很久以前,用他那种冷冰冰又有点别扭的语气说过:“你若死了,他大概会疯。” 当时她还觉得这剑修说话真不中听。

    赤璃……赤璃最后化成的石蛋,掉到哪里去了呢?会不会被这风暴撕碎?

    还有师父……云缈峰的茶应该凉了……

    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又一个个破碎。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黑暗时——

    一点光。

    很小,很微弱,带着一点点熟悉的暖意。

    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

    像是一片最轻柔的羽毛,又像是一滴温热的泪。

    星澜涣散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

    她努力集中起最后一丝残存的神念,向那点光的来源“看”去。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

    她“看”到了。

    那点光,来自她坠落方向的下方,来自一艘半截舰体都消失了的残破飞舟。飞舟的甲板上,一个穿着中央神朝低阶文官服饰的年轻人,半个身子被压在一块扭曲的金属板下,脸色灰败,气息奄奄。他的一只手却死死抠着甲板缝隙,另一只手颤抖着,捏着一个很旧很旧、绣工粗糙的平安符。

    平安符已经很破了,边角都磨出了毛边,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年轻人嘴唇嚅动着,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眼神却亮得异常,死死盯着星澜坠落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将那个平安符,连同他几乎熄灭的生命之火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祈愿——“娘……娘娘……要活……”——化作了一点比米粒还小的、带着凡间烟火气的暖黄色光点,送了出来。

    光点摇摇晃晃,穿过混乱的能量乱流,避开了几片空间碎片,执着地追上了下坠的星澜,融入了她眉心的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紧接着,是第二点光。

    来自一个失去了右臂、靠在一块飘浮残骸上的天妖族战士。他原型似乎是某种猿类,此刻毛发焦黑,眼神却依旧凶悍。他望着苍白狂潮,喉间发出低低的、不甘的咆哮,然后低下头,用仅剩的左爪,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一串兽牙项链——那是他成年的儿子第一次狩猎的纪念。他闭上眼,一滴混着血污的泪从眼角滚落,所有的凶悍和不甘,最后都化成了最朴素的念头:“崽……爹可能……回不去了……你好好活……” 一点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淡绿色光点,从他心口飘出,追向星澜。

    第三点,第四点,第五点……

    一个魔法文明的法师,法袍破碎,魔杖折断,他跪坐在一块相对稳定的浮石上,双手捧着一枚早已失效的水晶球,里面封印着他故乡星球春天的景象。他低声吟唱着一段古老的、为逝者安魂也为生者祈福的歌谣,最后一点魔力随着歌谣化作暖白色的光点。

    一个机械种族的战士,核心处理器严重受损,逻辑回路一片混乱,唯有底层指令里那条“保护有机体盟友”的指令还在顽固闪烁。它用变形的机械臂,将一个人类伤者推到了相对安全的角落,然后将自己即将崩解的能量核心里最后一点稳定能量,化作冰冷的、却带着明确守护意味的蓝色光点射出。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

    从那些还在喘息的、还在挣扎的、还在用最后意志对抗毁灭的联军将士身上,从那些漂浮的残骸里,从那些尚未被完全吞噬的战舰碎片中……

    星星点点的光芒,亮了起来。

    它们颜色各异,大小不一,有的明亮些,有的暗淡得几乎看不见。有的带着亲人的牵挂,有的带着故乡的思念,有的只是最单纯的“不想死”,有的是对同伴的歉意,还有的,只是对那道曾挡在他们身前、此刻正在坠落的身影,最简单直白的——“请您,活下来”。

    这些光点太微弱了。

    单独任何一点,在这吞噬一切的苍白狂潮和末日风暴面前,都渺小得像暴风雪里的一粒尘埃,瞬间就会被吹散、湮灭。

    可它们太多了。

    而且,它们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声的召唤,不再漫无目的地飘散,而是开始向着同一个中心汇聚——向着星澜坠落的方向。

    一开始只是联军残阵这片区域。

    但很快,这种“汇聚”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涟漪般,向着更远、更深的混沌海,向着混沌海之外那些被战火波及或尚未波及的世界,荡漾开去。

    下界,天衍宗。

    护山大阵早已开启到极致,光罩外是紊乱的天象和不时划过的苍白流火。所有弟子,无论内外门,无论修为高低,都聚集在广场上、山崖边,望着那仿佛要塌下来的、泛着不祥苍白颜色的天空。

    苏小蛮紧紧攥着陆明轩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眼角有了细纹,眼神里多了沉稳和担忧。陆明轩另一只手按在佩剑上,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紧抿的嘴唇和眼中的血丝,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他们能感觉到,那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最终之战,已经到了最惨烈的关头。他们帮不上忙,只能在这里等,用最笨的办法——祈祷。

    “祖师爷……星澜神后……凤临神君……一定要……赢啊……”一个刚入门不久的小弟子,声音带着哭腔,小声念叨着。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

    越来越多的弟子,无论是害怕的、担忧的、还是茫然的,都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或是按照本门的礼节,将意念集中于心口。

    他们不知道自己的信念有没有用。

    但他们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一点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带着青岚山云雾气息和天衍宗剑意的心念之光,从这些修为低微的弟子身上升起,穿透护山大阵,汇入那混乱的天穹,循着冥冥中那点微弱的共鸣指引,飘向不知多么遥远的战场。

    青岚镇。

    那座他们最初相遇的破庙,早已修缮扩建,成了受四方香火供奉的“圣缘庙”。庙里供奉的,不是任何已知的神佛,而是两尊并肩而立的、面容有些模糊的石像——据说是根据古老传说雕刻的,一对曾在镇子危难时显圣、后又携手飞升的仙侣。

    此刻,庙里挤满了人。不是修士,都是最普通的镇民。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赤着脚、脸上还沾着泥的少年。外面天色诡异,苍白的光不时撕裂云层,大地在微微震动。恐惧弥漫在空气中,但没人逃跑。大家都挤在这里,望着那两尊石像。

    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娃,眨着大眼睛,忽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石像,用稚嫩的声音说:“娘,石像爷爷和石像奶奶……在发光……”

    妇人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孩子的嘴:“别瞎说!”

    可旁边一个眼神浑浊的老篾匠,却颤巍巍地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晌,沙哑道:“好像……是有点亮……”

    不知是谁第一个,对着石像跪了下来,磕了个头,低声祈求:“仙长……保佑……让这天……快亮吧……”

    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匍匐在地,用最朴素的语言,祈求平安,祈求天光。

    没有灵力,没有神通。

    只有最凡俗的、对“生”的渴望,对“安宁”的向往。

    一点点凡人愿力,如同春夜田野里最不起眼的萤火,从庙宇中,从镇民的头顶心,袅袅升起,虽微弱却固执,穿透凡俗与仙道的隔阂,汇入那流向战场的信念长河。

    神域,太皇天,混沌神府。

    留守的仆役、护卫、低阶神官,全都聚集在主殿前的广场上,仰望着神域上空那不断扩散的苍白裂痕和狂暴的能量乱流。太白星君离去前指定的代理神官,一位面容肃穆的中年人,手持神杖,带领众人进行着古老而庄严的祈福仪式。

    仪式很慢,吟唱声低沉而肃穆。

    每个人都神情凝重,将自身对神帝、神后的忠诚与信仰,以及对家园的守护之心,融入吟唱,化作点点纯净的神道愿力,升上高空。

    更遥远的地方。

    一些尚未被战火直接波及、但已能感受到那毁灭性震荡的中小世界、秘境、星空异族领地……

    恐惧在蔓延。

    但也有一些存在,或通过古老的预言,或通过强者之间的神念感应,或仅仅是冥冥中的直觉,知晓了这场关乎所有人生死的终极对决。

    一处精灵森林深处,最年长的古树精灵王,将手按在世界树的根须上,将森林的生机与对自然的眷恋,化作翠绿的光点。

    一个科技文明的首都星,巨大的意识网络将所有公民浅层的、对“存续”的集体潜意识汇聚起来,形成一片淡蓝色的、冰冷的信念云团。

    甚至……在那些早已被秩序之主吞噬、化为苍白数据库中冰冷“记录”的毁灭文明残影里。

    在那无穷无尽的、代表终结的绝望数据流深处,似乎也有一点极其微弱、早已该彻底熄灭的“火星”,在感受到那来自战场的、汇聚了无数生者信念的温暖共鸣时,极其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魔法文明最后的公主,在苍白光芒吞没王城时,将全部魔力注入一枚祖传的护身符,护住了怀中婴儿最后一息。那点护身符的微光,连同公主最后的泪滴和“活下去”的无声呐喊,被秩序之主作为“生命体在终结时的非逻辑反应样本”记录了下来,尘封在数据库最底层。

    此刻,这点样本,那滴早已干涸的泪,那声早已消散的呐喊,仿佛被那汇聚而来的、庞大的“生”的信念唤醒,极其艰难地,挣脱了冰冷数据的束缚,化作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带着淡淡花香的乳白色光点,颤巍巍地飘了出来。

    一点,又一点。

    从那些毁灭文明的残影里,从那些早已被判定为“错误已清除”的数据垃圾堆深处,一点点早已被遗忘、被定义的“无意义”的执着、眷恋、不甘、守护……如同沉船里最后浮上水面的气泡,微弱,却带着那个文明曾经存在过的、最后的温度,挣扎着,浮现出来。

    它们太分散,太微弱,数量也远不如生者世界汇聚的信念洪流。

    可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之主“抹杀一切变量”逻辑最直接、最残酷的否定!

    看啊,你抹去了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文明,我们的肉体。

    可有些东西,只要曾存在过,就永远无法被彻底“格式化”。

    比如母亲最后看向孩子的眼神。

    比如战士折断的长矛依然指向敌人的方向。

    比如学者在焚毁的书库前流下的那滴泪。

    比如……“我想活下去”这个念头本身。

    这一点点来自逝者的、微弱到极致的“存在证明”,也汇入了那跨越虚空、无边无际涌向战场的信念光河之中。

    这一切,说起来慢,实则只发生在星澜坠落的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当星澜的意识因为眉心灵台处融入的那一点点暖黄光点,而略微清醒一丝时,她“看”到的,已经不再是冰冷和黑暗。

    而是光。

    无穷无尽、汇聚成河的、温暖的光。

    它们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涌来,从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身上飘出,从下界,从神域,从那些她熟悉或不熟悉的世界,甚至从那些早已逝去的文明残影中挣扎浮现……

    颜色各异,强弱不一。

    像夏夜草原上腾起的亿万萤火虫,又像九天银河决堤倾泻而下的星砂。

    它们穿透了狂暴的能量乱流,绕开了破碎的空间裂缝,无视了那吞噬一切的苍白狂潮,如同百川归海,温柔而坚定地,朝着她——这个此刻与“混沌·爱之奇迹”共鸣最深、也是秩序之主首要抹除目标的中心——汇聚而来。

    一点光,融入她枯竭的经脉。

    又一点光,滋润她濒临崩溃的神魂。

    十点,百点,千点,万点,亿点……

    那冰凉的手心,重新感觉到了暖意。

    那黯淡的、即将熄灭的“奇迹”余烬深处,一点微弱的火星,被这浩瀚无边、源自万界众生与逝者残念的信念之光,猛地——吹亮了!

    星澜下坠的身体,骤然停在了半空。

    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眼底,倒映着那条奔涌而来的、璀璨无比的信念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