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踏出一步。
步伐很轻,落在虚无的宇宙尺度上,本应无声无息。
可这一步,却像是踩在了混沌海紧绷的琴弦上,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荡开层层肉眼可见的、灰金色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那些被秩序核心自毁程序疯狂抽取、几近沸腾崩溃的混沌能量,竟奇异地……安静了一瞬。
星澜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承载亿万心光的负荷尚未消退,指尖冰凉。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越过混乱的法则乱流和恐怖的湮灭吸力,落在那颗布满黑色裂纹、正疯狂抽取一切以完成自毁的水晶核心上,也落在破口处凤临那双同样看过来的、焦灼万分的金眸上。
“澜儿!别过来!”凤临的声音透过阻隔传来,因为急切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他想冲出破口,可周围紊乱的法则和湮灭吸力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墙,那核心自毁前的最后疯狂,连他的混沌神躯都感到阵阵撕裂般的刺痛。
星澜没有停下。
她又向前走了几步,步伐很稳。每一步落下,脚下便自然地漾开一圈灰金色的涟漪,那涟漪带着之前“混沌·爱之奇迹”浪潮残留的温暖余韵,所到之处,狂暴的能量稍显驯服,扭曲的法则略略平复。
“走不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混乱,传到凤临耳中,也传到身后每一个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的联军将士心中。
“这片海,”她抬起手,指尖划过周围动荡不安、色彩扭曲的混沌虚空,“快被它抽干了。就算现在能撕开一条路,也逃不出它最后湮灭的范围。”
赤炎站在“神武号”残破的舰桥上,听着星澜平静的话语,一颗心直往下沉。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却不自知。他身后的将士们,脸上刚刚因温暖浪潮而浮现的一丝生气,又迅速被绝望覆盖。娘娘说得对,那核心爆发的湮灭波动,已经锁死了这片区域,逃,往哪里逃?
“那也不能……”凤临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星澜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的澜儿,从来不是会束手待毙、或者冲动赴死的人。
她向前走,不是去送死。
而是……去找一条生路。
一条或许极端危险、或许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星澜的目光从核心移开,望向了混沌海的深处,那个连光线和感知都会被吞噬的、绝对的黑暗方向。
“归墟之眼。”她轻声吐出这四个字。
凤临瞳孔一缩。
归墟之眼,混沌海最深处,最神秘也最危险的禁区。传闻那是混沌海所有混乱能量的最终归宿,是连时间和空间概念都彻底模糊的“无”之所在。任何物质、能量、甚至法则,落入其中,都会被彻底分解、同化,归于最原始的混沌,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那是连古神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绝地。
“你想……”凤临的声音沉了下来。
“把它拖进去。”星澜接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在疯狂抽取混沌海能量自毁,拖得越久,波及越广。归墟之眼能吞噬一切,包括它的自毁能量。在那里解决,是最小代价。”
她说得简单,可行吗?
秩序之主的核心,哪怕逻辑崩溃、濒临自毁,它本身蕴含的“秩序”本源力量和自毁时爆发的能量,是何等恐怖?拖行它前往归墟之眼,无异于拖着一颗随时会爆炸、威力足以毁灭星域的炸弹,穿越最不稳定的雷区!稍有不慎,别说到达归墟之眼,半路就可能被炸得灰飞烟灭!
“你一个人做不到。”凤临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我知道。”星澜看着他,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却异常明亮的弧度,眼中映着他焦急的身影,“所以,你得帮我。”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对着他。
“你的混沌神躯,至刚至阳,能抗住它自毁时的大部分冲击和秩序侵蚀。”
“我的混沌之心,融合了众生之爱,有包容和安抚万物的韧性,能暂时稳住它内部彻底狂暴的逻辑乱流,延缓自毁进程。”
“我们联手,一外一内,一刚一柔。你负责‘拖’,我负责‘裹’。在它彻底爆炸前,把它扔进归墟之眼。”
凤临定定地看着她伸出的手,看着她眼中毫不退缩的信任与决绝。
她总是这样。
把最危险、最不可能的任务,说得像是出门买趟菜。
可偏偏,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又有着洞悉一切后的冷静筹算,和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坦荡。
她不是盲目冒险。
她是算过了,这是唯一可能的路。而走这条路,需要他们两个人,缺一不可。
凤临胸腔里那颗历经磨难、早已冷硬如铁石的神心,在这一刻,狠狠悸动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就像当年在青岚镇,她固执地要捡回重伤的他。
就像在归墟祖地,她咬着牙背起他走向绝境。
就像刚才,她对着毁灭狂潮说“不退”。
他的澜儿,看起来软和,骨子里却比谁都硬。她认定的事,就会去做。而他……永远没办法真的对她说不。
不是纵容。
是信任。
信她的判断,信她的勇气,也信……他们能在一起,闯过这最后的生死关。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
凤临不再试图冲出破口,反而将周身开始燃烧的混沌神力猛地一收,全部灌注到神躯之内!暗金色的光芒在他体表流转,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属,散发出一种坚不可摧、亘古不灭的厚重气息。他对着那无形的法则阻隔,缓缓抬起双臂,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
“给我——开!”
低沉的喝声响起,并非咆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力。
咔嚓!
破口处那紊乱的法则和湮灭吸力形成的无形墙壁,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琉璃,应声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随即轰然破碎!
阻碍消失。
凤临一步踏出,来到星澜身边。
没有拥抱,没有多余的言语。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一直伸向他的那只手。
掌心相贴。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战斗留下的粗糙茧子,也带着混沌神躯那独特的、沉稳有力的脉动。
她的手微凉、纤细,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却在触碰的瞬间,传递过来一股无比坚定的力量和……全然的信赖。
两手交握的刹那——
嗡!
奇异的共鸣产生了。
凤临体表那暗金色的神躯光芒,与星澜周身尚未完全消散的、融合了众生心光的温暖灰金色光晕,如同水乳交融般,自然而然地连接、渗透在了一起。
金色的刚硬与灰金的柔和,并没有互相排斥,反而形成了一种完美的互补。
金色的光芒向外扩张,变得更加凝实、厚重,如同最坚固的壁垒。
灰金色的光晕则向内收敛,变得更加绵密、柔韧,如同最贴合的里衬。
两人的身影,在这交融的光芒中,仿佛也模糊了一瞬,变得不分彼此。
星澜抬起另一只手,五指虚张,对准了那颗正在疯狂抽取能量、裂纹越来越多、内部苍白光点彻底暴走的水晶核心。
她闭上眼,眉心处,那枚融合了“奇迹”与“本心”的温暖光种轻轻跳动。一股难以形容的、包容一切的柔和力量,从她掌心流淌而出,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最温柔的水流,轻轻包裹向那颗冰冷、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核心。
“别怕,”她低语,声音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我们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那柔和的力量触碰到核心表面暴走的秩序乱流和湮灭能量,没有发生激烈的对抗,而是像春雨渗入干涸板结的土地,一点点地、耐心地浸润进去。核心表面那些疯狂闪烁的苍白光点和黑色裂纹,在这柔和力量的浸润下,狂暴的趋势……竟真的被稍稍延缓了一丝!
虽然只是极其细微的一丝,仿佛狂风暴雨中让雨滴下落的速度慢了万分之一秒。
但对于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这万分之一秒的延缓,可能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就是现在!”凤临沉声道。
他握着星澜的手猛地发力,另一只空着的手臂肌肉贲张,暗金色的神纹在皮肤下如同活物般游走!他低吼一声,周身交融的金灰光芒暴涨,化作两只巨大无比的、半实质的光之手掌!
一只手掌金光灿灿,五指如撑天神柱,带着镇压一切的磅礴伟力,从上方狠狠握下,一把攥住了那颗被星澜力量暂时“安抚”住的水晶核心!掌心金光如同熔炉,将核心外部逸散的毁灭能量和秩序乱流死死压制!
另一只手掌色泽偏灰金,更为柔韧绵长,从下方兜起,如同最结实的网兜,配合着上方的金光手掌,将核心连同周围那些液态的白色物质残骸,牢牢包裹、锁死!
“起——!”
凤临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那核心虽被暂时稳住,但其内部积蓄的自毁能量和本身的“秩序”本源重量,恐怖得超乎想象!拖拽它,就像拖拽着一颗濒临爆发的恒星!
星澜脸色更白了一分,嘴角又有新的血迹渗出。维持对核心内部的“安抚”之力,消耗的是她的心神本源。她能感觉到,核心深处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疯狂冲撞着她的柔和包裹,如同困兽最后的挣扎。
但她没有松手。
她的手,依旧稳稳地,与凤临的手紧紧相握。
将她的力量,她的韧性,通过这交握的手,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凤临,支撑着他那承担了绝大部分物理拖拽负荷的神躯。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两个人。
而是一个完整的、互补的、为了同一个目标而运转的整体。
凤临拖拽,星澜安抚。
刚与柔,力与心,完美结合。
在联军无数道震撼、担忧、期盼的目光注视下,那两只巨大的光之手掌,包裹着那颗危险至极的秩序核心,开始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向着混沌海最深处,那片连神识都探不到底的、永恒的黑暗——归墟之眼的方向,移动。
速度很慢。
每移动一寸,凤临身上的暗金光芒就剧烈闪烁一次,星澜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但他们,没有停下。
握在一起的手,始终没有分开。
就像很多年前,在青岚镇破庙的篝火旁,一个重伤垂死的人,和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彼此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然后,走向了谁也无法预料的、波澜壮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