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行。

    缓慢、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的拖行。

    包裹着秩序核心的光之巨手，在混沌海动荡不安的虚空中，划出一道扭曲而醒目的轨迹。轨迹的尽头，是深不见底、连星光都畏惧的绝对黑暗——归墟之眼。

    越靠近那里，周围的环境就越发诡异。

    色彩在消失。原本混沌海特有的、流动变幻的斑斓光雾，逐渐褪色，变成单调的、深浅不一的灰。声音在沉寂。能量乱流的呼啸、空间扭曲的呻吟，乃至最细微的法则摩擦声，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越来越低，直至彻底无声。

    只有死寂。

    一种吞噬一切、抹平一切的、纯粹的“无”之死寂。

    连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在这里变得模糊不清。前一刻感觉只移动了百丈，下一刻却发现可能跨越了万里；明明感觉只过去了几息，体感的消耗却像是跋涉了数月。

    压力，却越来越大。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们拖拽的那个“东西”。

    秩序核心内部，自毁程序的倒计时并未停止。星澜的“安抚”之力，如同在狂暴的火山口覆盖一层薄薄的冰，只能稍稍延缓岩浆喷发的速度，却无法阻止地底深处那毁天灭地的能量不断积累、膨胀。

    “咔……咔嚓……”

    水晶核心表面的黑色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裂纹深处闪烁的已经不是电火花，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的白光，那是秩序本源与湮灭能量混合后、即将爆发的征兆。

    透过半透明的光之手，隐约能看到核心内部那些苍白光点的运动已经彻底疯狂，如同被逼入绝境的蜂群，毫无规律地横冲直撞，每一次撞击都让核心外壳的裂纹蔓延一分。

    星澜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维持“安抚”之力的消耗远超她的预估，那核心内部的混乱与毁灭意志，如同无数把冰冷的小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神念。每一次冲击，都让她眼前发黑，神魂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但她咬紧了牙关，甚至将下唇咬破，用血腥味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眉心的温暖光种跳动得越来越急，源源不断地泵出力量，支撑着那层看似薄弱、却坚韧无比的柔和包裹。

    不能松。

    松了，前功尽弃。松了，凤临首当其冲。

    凤临的情况同样不乐观。他承担着绝大部分物理拖拽的力量。秩序核心本身的质量，加上其疯狂抽取混沌海能量后形成的恐怖引力场，让拖行变得异常艰难。他的混沌神躯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暗金色的光芒在死寂的灰色背景下顽强闪烁，却明显在一点点黯淡。紧握着星澜的那只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指骨捏碎，掌心滚烫，那是神力疯狂运转、接近极限的征兆。

    他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向前。

    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仿佛能将灵魂都吸进去的黑暗。

    快了。

    就快到了。

    他能感觉到，归墟之眼那特有的、吞噬一切存在痕迹的“虚无”引力，已经开始隐约作用在光之巨手上，让拖行稍微……轻松了那么一丝丝。但也让核心内部的自毁能量变得更加不稳定，仿佛受到了刺激，膨胀的速度更快了。

    “警告！核心稳定性跌破临界值！”

    “最终湮灭程序……十……九……”

    冰冷的倒计时，无视一切阻隔，直接在他们意识深处响起。

    “澜儿，”凤临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极度消耗而沙哑低沉，“待会儿，听我信号。”

    星澜心头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想转头看他，可全部心神都用在维持“安抚”上，连转动眼珠都费力。

    “什么……信号？”她艰难地问。

    凤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更紧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目光投向那片已经近在咫尺、如同巨兽张开大口的黑暗深渊——归墟之眼。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存在”。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更像是一团不断旋转、向内坍缩的绝对黑暗。黑暗的边缘，光线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方式扭曲、折断，然后被无声无息地吞没。没有声音，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空间”的实感。凝视它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自身存在都变得虚幻、即将被溶解的错觉。

    那里，是混沌海一切混乱与秩序的最终坟场。

    “八……七……”

    倒计时冰冷地跳动。

    光之巨手，终于来到了归墟之眼的“边缘”。

    那无形的、吞噬一切的引力骤然增强！包裹着核心的光之手猛地向下一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下面拉扯！

    就是现在！

    凤临眼中厉色一闪！

    “就是现在！扔！”

    他暴喝一声，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双臂肌肉贲张到极限，甚至传来细微的撕裂声！那两只光之巨手，在他狂暴的推动下，携带着内部那颗濒临爆炸的秩序核心，向着归墟之眼黑暗的中心，狠狠——掷了进去！

    核心化作一道惨白色的流光，没入黑暗。

    “六……五……”

    倒计时依旧在响。

    凤临在掷出核心的瞬间，没有丝毫犹豫，借着反推之力，猛地转身，一把抱住了因为力量骤然抽离而虚脱摇晃的星澜！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手臂箍住她纤细腰身的力量大得惊人，带着一种不容反抗的决绝。

    “凤临你……”星澜惊愕抬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

    那双眼眸里，映着她苍白惊慌的脸，也映着归墟之眼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沉淀了万古岁月的、深不见底的温柔，和一种……即将做出某种决定的平静。

    “四……”

    “走！”

    凤临低喝，抱着星澜，用尽最后的神力，猛地向着与归墟之眼相反的、混沌海相对“正常”区域的方向，狠狠一推！

    这一推，不仅用上了他残存的所有力量，更带上了一股巧妙的、柔和的旋转劲道。星澜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地飞起，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向着远离归墟之眼、远离那片致命黑暗的虚空，急速倒飞出去！

    “不——！！！”

    星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瞳孔骤缩到极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拼命想要挣扎，想要调转方向，可身体虚脱，神力耗尽，凤临那一推的力量又恰到好处地封住了她所有发力的可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凤临的身影，在她视野中迅速变小、变远。

    他推开了她。

    自己却留在了原地，留在了归墟之眼的边缘，背对着那片黑暗，面对着她飞离的方向。

    甚至，还对她，轻轻弯了弯嘴角。

    那是一个很淡、很快消失的笑。

    像是告别。

    又像是……承诺。

    “三……二……”

    倒计时进入最后瞬间。

    被掷入归墟之眼黑暗深处的秩序核心，终于——

    爆发了。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也被归墟之眼那绝对的“无”给吞噬了。

    只有光。

    一种无法形容其颜色、无法度量其强度、纯粹到极致的、毁灭性的光，从归墟之眼的黑暗中心，猛然炸开！

    那光芒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归墟之眼，甚至向外喷薄而出！所过之处，连归墟之眼本身的黑暗都被短暂地“照亮”，露出里面那无法理解、无法描述的、扭曲破碎的时空结构和狂暴的原初能量乱流！

    然后，是毁灭本身。

    不是爆炸的冲击波。

    而是“存在”被“抹除”的过程。

    以归墟之眼为中心，一个绝对“无”的领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飞速向四周扩散！领域之内，一切色彩、物质、能量、乃至最细微的法则线条，都在那毁灭性光芒的照耀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化为最基础的、随即又被归墟之眼引力吞噬的“虚无”！

    湮灭的领域，扩张的速度快得恐怖！

    几乎眨眼间，就追上了正在倒飞的星澜，甚至……越过了她，继续向外蔓延！

    而凤临，就站在那湮灭领域扩散的最前沿，背对着吞噬一切的光与“无”。

    在星澜模糊的、被泪水瞬间浸透的视线里，她最后看到的，是凤临面对着她，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如同拥抱、又如同守护般的姿势。

    他周身最后残存的、黯淡的暗金色混沌神光，猛然燃烧起来！不是防御，而是……化作了一面薄薄的、却无比坚韧的金色光幕，横亘在湮灭领域扩散的方向上，挡在了她倒飞路径的前方！

    他要用自己最后的神躯，为她，也为更远处可能尚未逃出波及范围的混沌海区域，争取哪怕……一刹那的时间。

    “凤临——！！！”

    星澜的尖叫，被湮灭领域扩散的无声死寂彻底吞没。

    下一刻。

    那毁灭性的、绝对的光，连同其后那吞噬一切的“无”之领域，彻底吞没了凤临张开双臂的身影，吞没了那面薄薄的金色光幕，也吞没了星澜视野中的一切。

    只剩下白。

    吞噬一切、抹平一切、冰冷死寂的……

    绝对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