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深冬。
当然,混沌海没有四季。这里的“深冬”,是星澜自己心里的季节。
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捂也捂不热的冷。怀里那块碎片,贴在心口整整三年,却好像永远也焐不暖,永远保持着那种玉石般的、顽固的凉意,凉得她心尖都麻木了。
她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太久太久,久到身体都仿佛和背后冰冷的苍白碎岩长在了一起,关节僵硬得像生了锈。长发披散着,沾满了混沌海特有的、细微的灰色尘埃,结成了缕,软塌塌地垂在肩头和苍白的脸颊旁,也懒得去拂。
意识大部分时间是昏沉的,像泡在粘稠的、灰黑色的冰水里。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片段:青岚镇破庙跳动的篝火,云缈峰晨雾中他煮茶的侧影,秘境里他背对着她说“这次换我”,归墟祖地冰棺旁他握住她的手……最后,总是定格在那片吞噬一切的、绝对的白光,和他转身时那个模糊的笑。
每次从这些片段中挣扎着浮上来,心口那块碎片传来的凉意就会更清晰一分,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割着早已血肉模糊的地方。
今天,似乎也没什么不同。
太白星君早上来过,放下了一小壶用残余灵草和混沌露珠熬的、没什么滋味的汤水,叹了口气,说了几句外面又清理出一块区域、辨认了几位同袍身份之类的话。她没动,也没应。汤水在她脚边慢慢变冷,凝结出一层灰白的膜。
赤炎下午也来坐了一会儿,假肢摩擦地面的声音比以前更刺耳了些。他没说话,只是闷头坐着,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坐了约莫半个时辰,他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用粗糙手法擦得锃亮的金属片——像是某件铠甲护心镜的残骸,上面隐约有个模糊的凤纹——轻轻放在她身边另一块平整的碎岩上,然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现在,又是寂静。
只有远处归墟之眼永恒的、低沉的引力嗡鸣,和近处残骸随着微弱能量流漂浮时,偶尔相互碰撞发出的空洞轻响。
星澜闭着眼,意识又开始往那片冰水里下沉。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入那片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昏沉与冰冷时——
咚。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几乎以为是幻觉的……跳动。
从胸口传来。
不是她自己的心跳。她的心,早在三年前就随着那片白光一起死掉了。
是……贴着她心口皮肤的那块碎片。
那冰冷了三年、沉寂了三年、仿佛只是一块无机质残骸的暗金色碎片内部,极其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一颗被埋藏在冻土深处亿万年的种子,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第一次试探性地、用尽全身力气,顶了顶头顶坚硬的泥土和冰层。
那么微弱。
微弱到如果不是她正紧贴着它,如果不是这片虚空死寂得连尘埃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她根本不可能察觉。
星澜所有的昏沉,所有的麻木,所有的冰冷,在这一瞬间,被这微弱到极致的跳动,炸得粉碎!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缩成了针尖大小,身体僵硬得如同真正的石像,连呼吸都停滞了。
是……错觉吗?
是三年枯坐,心神耗竭产生的幻听?是过于思念而产生的……可悲的妄想?
她不敢动。
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生怕一丝最细微的动作,就会惊散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微弱声响。
她全部的神念,所有的感知,都死死地、小心翼翼地聚焦在胸口那块碎片上。
冰冷,依旧。
死寂,依旧。
仿佛刚才那一下跳动,真的只是她濒临崩溃的意识编织出的一个一触即碎的梦。
就在那巨大的失望和自嘲即将再次将她淹没时——
咚。
又是一下。
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不再是顶动,更像是一颗极其微弱、却异常顽强的心脏,在厚厚的冰壳包裹下,极其艰难地、完成了一次……收缩与舒张。
这一次,星澜清楚地感觉到了!
不仅仅是声音!那紧贴着她心口皮肤的碎片内部,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脉动!
不是能量的波动,不是物质的震颤。
是……生命的律动!
尽管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尽管渺小得像沧海一粟。
但那确确实实是——生命的气息!
“凤……临……?”
一个干涩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因为太久没说话,声带摩擦着,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没有人回答。
只有碎片内部,那微弱却顽强的心跳,再次传来。
咚。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星澜那早已冻结成冰的心脏上!
冰层,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哗啦——
仿佛能听到内心冰封的河面在春日暖阳下碎裂、消融的声音。
冰冷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带着一种刺痛般的、却无比真实的灼热感,冲向她僵硬的四肢百骸!冻结的思维开始疯狂运转,麻木的感官重新变得敏锐!
她低下头,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手指不要发抖,将一直紧紧捂在心口的双手,一点点挪开。
隔着单薄的、沾染了三年尘灰的衣衫,那块暗金色的碎片安静地贴在那里。
她伸出指尖,触碰到碎片的边缘。
依旧是微凉的触感。
但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凉意之下,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不是她体温焐热的,而是从碎片内部,一点点渗透出来的、带着勃勃生机的暖。
还有,那透过指尖皮肤传来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虽然缓慢,虽然间隔很长,但……稳定而有力。
不是幻觉。
不是妄想。
是真的!
星澜猛地捂住嘴,将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混合着狂喜、悲痛、难以置信的哽咽死死堵了回去!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后地从她瞪大的眼眶中奔涌而出,砸落在冰冷的地面和手中的碎片上。
三年。
整整三年。
她抱着这块冰冷的碎片,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冰冷的纪念,是一具华美却空洞的棺椁。
却原来……
棺椁里,一直沉睡着未曾真正熄灭的火种!
她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碎片从心口取下,双手捧到眼前。
碎片依旧是那副黯淡、布满细微裂痕的样子。但此刻,在星澜模糊的泪眼中,它仿佛蒙尘的星辰被擦去了表面的灰烬,内部那极其微弱的、暗金色的光晕正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明灭着。
随着那心跳的节奏。
她将一丝微弱的神念,如同最柔软的触角,极其小心地探向碎片内部。
没有遭遇阻碍。
碎片内部,并非实心。
在那看似坚硬的材质深处,隐藏着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复杂的空间结构。那结构,竟然与凤临重生后的混沌神躯本源脉络,隐隐对应!
而在那脉络结构的核心,在那层层黯淡的、濒临溃散的神力包裹中——
蜷缩着一点。
一点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的、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光。
那光极其微弱,却散发着星澜熟悉到灵魂深处的气息——属于凤临的、最本源的不灭真灵!以及,与他真灵紧密缠绕、几乎融为一体的一缕奇异道韵——那是他毕生修行、最终与混沌海共鸣所成就的“混沌神道”的根本法则烙印!
他……他竟然在最后那毁灭性的湮灭爆发前,将自己最核心的一点不灭真灵,连同毕生道果的根本,以一种星澜无法理解的方式,强行剥离、压缩、封印进了这块神躯碎片之中!
这块碎片,不是遗骸。
是一座堡垒!一座在最后关头,他用尽所有智慧和力量,为自己那一点最本源的“存在”,建造的、最坚固也是最后的——避难所!
他在那吞噬一切的白光中,没有彻底湮灭。
他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保留下了最核心的“种子”!
星澜捧着碎片,泪如雨下,却忍不住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原来……原来他一直都在。
只是沉睡了,伤得太重太重,重到只剩下这一点微弱到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火星,在这冰冷的碎片深处,独自对抗着死亡与虚无,等待了……整整三年。
等她从绝望中醒来。
等她发现这微弱的跳动。
“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泪水滴落在碎片上,又顺着碎片的纹路滑落,“我太笨了……我该早点发现的……我该一直用力量温养你的……我怎么就这么傻……”
自责、狂喜、后怕、心疼……无数种情绪在她胸腔里翻滚、冲撞。
但很快,所有这些情绪,都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坚定的东西压了下去——
希望!
实实在在的、触手可及的希望!
凤临还“在”!虽然只是最微弱的一点真灵和道种,但只要“在”,就有希望!
她擦去模糊视线的泪水,眼神重新聚焦,里面燃烧起一种沉寂了三年、几乎让人陌生的璀璨光芒。
复活!
她要让他复活!
让这点微弱的火星,重新燃成照亮她整个世界、也照亮这片混沌海的——太阳!
她立刻尝试着,将自己体内那几乎枯萎的、仅存的一丝混沌本源之力,小心翼翼地、如同对待初生婴儿般,引导出来,缓缓渡入手中的碎片。
灰金色的、带着她生命气息的柔和能量,如同最温润的泉水,轻轻浸润着碎片表面,然后顺着那些细微的纹路和裂痕,一丝丝地渗透进去,流向碎片深处那一点微弱的淡金色光芒。
那光芒接触到她的混沌本源,仿佛干渴至极的旅人遇到了甘泉,极其细微地……明亮了那么一丝丝。蜷缩的姿态,也似乎……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有效!
星澜心中狂喜!
但她也立刻察觉到了问题。
她自己的力量,太弱了。
三年来心如死灰,混沌之心近乎枯萎,此刻能动用的本源之力,稀少得可怜。这点力量,对于滋养凤临那一点微弱真灵和破碎道种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而且,碎片内部的结构虽然精妙,保护了真灵不散,但也极其脆弱,布满裂痕。过度或者不当的力量输入,很可能会让这最后的避难所彻底崩溃。
不能急。
不能莽撞。
她需要……海量的、最精纯的、充满生机的混沌本源能量!需要漫长的时间,来一点点、耐心地修复碎片,温养真灵,唤醒道种,最终……引导这粒“种子”重新发芽、生长,直至破茧重生!
这是一个浩大到难以想象的工程。
但星澜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有希望,就好。
有路,哪怕再难,她也会一步一步走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随着她微弱能量滋养、心跳似乎稍稍有力了一丁点的碎片,嘴角缓缓弯起一个三年来第一个真正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她轻声说,语气轻柔却蕴含着无与伦比的决心:
“这次,换我等你。”
“不管多久。”
“不管需要多少。”
“我一定会……把你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