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混沌海的边缘废墟上,以一种粘稠而缓慢的方式流淌。
分不清日夜,看不到星辰的起落。只有远处归墟之眼那永恒的、缓慢旋转的黑暗,和近处漂浮的残骸随着混沌海底层微弱能量流而做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位移,勉强标记着时光的刻度。
一块相对平坦、由数块巨大苍白碎片交错形成的“平台”上。
星澜坐在那里。
姿势和三年前,她找到那块混沌神躯碎片时,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她背靠着一块冰冷、光滑的苍白碎岩,双腿蜷起,双手交叠在胸前,紧紧贴着心口——那里,隔着衣衫,是那块暗金色的碎片。她低着头,额前散落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失血的下巴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
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失去了所有生命的活力与温度。
只有偶尔,当远处一块残骸漂移碰撞,发出空洞的回响时;或者当混沌海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能量涟漪,扰动她额前的发丝时;才能证明,这还是一个活着的躯体,而非真正的雕塑。
她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不是受伤,也不是力量耗尽——三年的时间,足够她的混沌之体自动汲取周围稀薄的混沌能量,缓慢恢复一些基本元气。
而是……心死了。
一种从灵魂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彻骨的死寂,笼罩着她,浸润着她每一寸血肉,每一点神魂。这股死寂如此强大,甚至开始反过来影响她体内最核心的、与混沌本源紧密相连的“混沌之心”。
原本,混沌之心在她体内,如同一个温暖而充满活力的源泉,不断泵出包容万物的混沌之力,滋养她的肉身与神魂,让她能与混沌海共鸣,能感知并调动那些最本初的、充满可能性的能量。
但现在,这个“心”,正在枯萎。
像是一株失去了阳光和雨露的植物,叶片卷曲,枝干干瘪,生机一点点流失。泵出的力量变得滞涩、冰冷,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暮气。她周身那层原本自然而然存在的、亲和万物的混沌气息,也变得淡薄、疏离,仿佛她正在主动切断与这个世界的所有联系。
“神后娘娘……”
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平台边缘传来。
太白星君拄着一根临时用苍白碎片打磨成的拐杖,缓缓走近。他比三年前更加苍老了,脸上皱纹深如沟壑,原本银白如雪的头发和胡须,也失去了光泽,显得有些枯槁。那场最终之战,他虽然未在第一线,但神格的永久性损伤和目睹太多牺牲带来的心力交瘁,依旧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他走到星澜身边不远处,停下脚步,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用一种充满担忧和悲伤的眼神,看着那个仿佛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身影。
“三年了……娘娘。”太白星君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混沌海的震荡基本平息,残存的秩序污染也在被慢慢净化……活下来的孩子们,都在努力收拾残局,重建驻地……赤炎那小子,拖着没了一条腿的身子,还在带着人打捞辨认同袍的遗物,想给他们家里……留个念想。”
他顿了顿,看着星澜毫无反应的样子,叹了口气,继续道:“墨渊神尊的剑冢那边,前些日子有消息传来,说剑冢深处有微弱的剑意波动,许是……许是还有一丝残魂未散,在缓慢温养。赤璃神王化作的石蛋,也被妥善安置在凤凰族圣地最温暖的生命泉眼里,虽然还没动静,但……总归是个希望。”
“陛下他……”太白星君的声音哽了一下,他何尝不悲痛,不怀念那位引领他们走出绝望、最终却牺牲自己挽救了所有人的神帝?但他必须说下去,哪怕这些话苍白无力,“陛下他功参造化,神躯非凡,又是在归墟之眼边缘……未必就……就彻底……娘娘,您不能这样一直消沉下去。这混沌海,这神域,这下界万灵……还需要您啊。”
星澜依旧一动不动。
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仿佛太白星君说的所有话,都只是吹过耳边的、毫无意义的微风。
她全部的心神,似乎都沉浸在了胸前那块冰冷的碎片里,沉浸在了无边无际的、名为“失去”的黑暗海洋中。
太白星君站了很久,嘴唇嚅动了几次,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更长、更沉重的叹息。他摇了摇头,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去,背影萧索。
没过多久,又有人来。
是赤炎。
他失去了一条腿,换上了简陋的、用苍白碎片和金属残骸拼接成的假肢,行走时发出“咔嚓、咔嚓”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脸上多了一道从额角斜跨到下巴的狰狞伤疤,让他本就刚毅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凶悍。但此刻,他的眼神里只有焦灼和痛心。
他走到平台边,没有像太白星君那样说话。他只是一屁股坐在星澜旁边不远处的碎岩上,也不看她,就那么闷头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坐了很久。
久到远处又漂过几块新的残骸。
赤炎忽然抬起仅剩的那只完好的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手掌粗糙,摩擦皮肤发出沙沙声。他开口,声音因为太久不说话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娘娘,俺不会说漂亮话。”
“俺只知道,陛下把您推出来,不是让您在这儿变成石头的。”
“那么多兄弟,墨渊神尊,赤璃殿下,老皇叔……还有数不清的、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家伙,他们把命丢在这儿,也不是为了让活下来的人在这儿等死的!”
他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星澜低垂的侧脸,语气激动起来:“您得站起来!您得带着他们的份一起活!您得让那些狗屁倒灶的牺牲变得有价值!您这样……您这样对得起谁?!”
星澜的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但也仅此而已。
她仍然没有抬头,没有回应。
赤炎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发。但最终,他眼中的激动慢慢褪去,变成了更深的无力与悲伤。他垂下头,肩膀垮了下来,那副凶悍的样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男人。
他默默站起身,假肢摩擦地面,发出难听的声响。最后看了星澜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一块巨大的苍白碎片后面。
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来。
苏小蛮和陆明轩从下界赶来,两人身上都带着长途跋涉和穿越不稳定空间的疲惫。苏小蛮红着眼眶,想扑上去抱住星澜,被陆明轩死死拉住。陆明轩对着星澜的背影,深深一揖,说了许多天衍宗的近况,说了下界在缓慢恢复生机,说了大家都盼着她能回去看看……星澜毫无反应。苏小蛮最后忍不住,哭出了声,被陆明轩半扶半抱着带走。
一些幸存下来的、曾受过凤临和星澜恩惠的神将、修士,也大着胆子来过。有的远远行礼,有的低声诉说重建的进展,有的只是默默放下一朵在混沌海罕见角落找到的、顽强开放的小花,然后悄然退去。
三年。
劝慰,哭求,激励,陪伴,沉默的守护……
所有能用的方法,都试过了。
星澜就像一块真正的石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希望。
她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块冰冷的碎片。
而她体内的混沌之心,枯萎的迹象,越来越明显。
原本应该随着时间恢复而重新变得明亮的眉心光种,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周身自然流转的混沌气息,稀薄得连靠近她的尘埃都无法扰动。她的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一种缺乏生机的、近乎透明的灰败。
仿佛她的生命,她的存在本身,都在随着那颗“心”的枯萎,而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走向寂灭。
直到这一天。
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访客”,悄然出现在了这片寂静的废墟平台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