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道宫的宁静,被一道轻快的神念打破。
星澜推开凤临搭在她腰间的手——这家伙自从渡劫归来、神躯彻底稳固后,越发黏人了些——坐起身,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窗外那片被混沌能量映照出瑰丽光晕的虚空。
“我想出去走走。”她说。
凤临支着侧脸看她,暗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模样:“去哪儿?”
“回家看看。”星澜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怀念,也有些近乡情怯的柔软,“青岚镇,天衍宗……还有那些老朋友们。百年了,总该回去报个平安。”
她顿了顿,语气更轻了些:“也算了结些因果。”
凤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该去了结。
那些在微末时曾给过他们善意或刁难的故人,那些见证过他们从弱小一步步走来的地方,那些或深或浅的交集与缘分……如今他们已站在这个宇宙的顶端,是时候回去看看,给予该给的,了结该了的,然后才能真正心无挂碍地面对“混沌心劫”和更遥远的未来。
两人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特意改变形貌——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容貌气质早已融于大道法则之中,寻常修士哪怕面对面,也只能感觉到一片浩瀚深邃,看不清具体模样——就这么随意地踏出混沌道宫,一步便跨越了无尽虚空,来到下界边缘。
第一站,青岚镇。
百年时光,对于一个凡人城镇而言,已是沧海桑田。
曾经热闹的街道拓宽了,两旁的木屋大多换成了砖石建筑,镇子规模也大了好几圈。但星澜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条通往镇西云来居的青石板路——路旁的槐树似乎还是当年那棵,只是更粗壮了些,枝叶在初夏的风里沙沙作响。
她和凤临并肩走在街上,周身气息自然收敛,如同两个再普通不过的过路修士——在这个修仙文明已深入凡俗的时代,修士行走人间并不罕见。
云来居还在原址,但已不是当年那栋三层木楼,而是扩建成了五层的朱红楼阁,门楣上“云来居”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生意兴隆。
星澜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眼里有笑意,也有些感慨。
“李掌柜当年就说,想把这客栈开成百年老字号。”她轻声说,“看来是做到了。”
凤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识微动,便感应到了客栈后院一间静室里,一位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握着账本核对——正是当年的李掌柜,如今已是筑基初期的修为,寿元将尽,但眉目间依旧带着生意人的精明与和善。
星澜没有进去打扰。
她只是抬手,指尖一缕极淡的灰金色光芒悄无声息地没入云来居的地基深处。那光芒中蕴含着一丝温和的混沌生机和聚灵法意,足以护佑这座客栈再安稳百年,也能让居住其中的凡人潜移默化地强身健体、心绪安宁。
做完这件事,她又看向镇子另一头——当年赵铭家的宅院所在。
那里如今已是一片空地,建起了一座小小的、香火还算不错的土地庙。赵家早在几十年前就举家迁往了附近更大的修真城池,据说赵铭后来在宗门混得不错,还当了个不大不小的管事。
星澜想了想,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简,以神念在其中留下了一篇适合炼气期到筑基期修士打基础的心法,以及几样低阶但实用的丹方、炼器图谱。然后她屈指一弹,玉简化作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入了赵家如今在修真城池那处宅院的书房里——放在书架上最不起眼的角落,用一个小障眼法遮掩,只待有缘的后人发现。
不算是补偿,更像是……了却一段因果。当年赵铭的刁难,某种意义上也是推动她更快离开青岚镇、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契机之一。
“走吧。”凤临牵起她的手,“去青岚宗看看。”
青岚宗,就是当年赵铭拜入的那个小宗门。百年过去,借着下界灵气复苏和星澜、凤临名头带来的“连带福泽”(虽然他们本人并未刻意关照),这个当年只能算三流的小宗门,竟也发展得有声有色,占据了附近几座灵气不错的山头,门人弟子有了数百之众。
两人隐去身形,落在青岚宗的主峰广场上。
正值清晨,数百名灰衣弟子正在整齐划一地练习基础剑诀,呼喝声清脆有力。高台上,一位面容沉稳、气息已达金丹初期的中年修士正在负手巡视——正是赵铭。
百年时光,当年的纨绔子弟早已褪去轻浮,眉宇间有了宗门管事者的威严和担当。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弟子,偶尔出声纠正某个动作不标准的少年,语气严厉却不失耐心。
星澜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笑了笑。
然后她抬手,朝着青岚宗后山一处灵气相对浓郁、但尚未被开发的隐秘山谷一指。
一道温和的混沌气流悄然落下,在山谷深处化作一眼清泉。泉水中蕴含的生机与灵气,足以支撑这个小宗门未来百年的修炼用度,还能潜移默化地改善弟子根骨。
“当年你那一鞭子,抽出了个能担事的宗主。”凤临在她耳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星澜白了他一眼,眼底却是笑意。
没有再多停留,两人悄然离开青岚宗,朝着下一站——天衍宗所在的中州大陆遁去。
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出现在山门前。
而是如同寻常访客,从距离天衍宗山门最近的“迎仙镇”开始步行。
迎仙镇比百年前繁华了何止十倍。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店铺林立,贩卖着各种修真资源——从最低阶的符纸、丹药,到稍好些的法器、灵材,甚至还有专门出售“天衍宗历年考核真题解析”“某某长老喜好分析”之类玉简的书肆,生意火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和蓬勃的朝气,来来往往的修士大多年轻,脸上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跃跃欲试的干劲。
星澜看着这景象,心里有种奇异的温暖。
她和凤临并肩走在人流中,偶尔在某个摊贩前驻足,拿起一枚雕工拙劣但心意满满的低阶护身符看看,或是听旁边几个年轻修士兴奋地讨论着“今年宗门大比谁能进前十”“听说星澜师叔祖当年就是从外门一步步闯上去的”之类的话题。
“师叔祖……”星澜低声重复这个称呼,忍不住笑了,“感觉我好像已经是个老古董了。”
凤临捏了捏她的手:“在我这儿,你永远是小姑娘。”
星澜脸微热,轻轻捶了他一下。
两人就这么慢悠悠地逛着,直到夕阳西斜,才终于走到天衍宗那巍峨的山门前。
百年过去,天衍宗的护山大阵经过多次加固和改良,更加恢弘繁复。山门处的值守弟子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如今是两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筑基初期的年轻弟子,一男一女,穿着整洁的内门弟子服饰,腰背挺直地站在白玉牌坊下,神色认真而自豪。
星澜和凤临没有再隐藏身形。
他们就这么一步步走到山门前,然后停下了脚步。
那两个年轻弟子立刻注意到了他们——实在是这两人身上的气息太过特殊,明明看起来只是寻常的元婴修士(星澜刻意压制了修为),可那份从容淡然、仿佛与周遭天地浑然一体的气度,却让他们下意识地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
“二位前辈……”那名男弟子上前一步,恭敬行礼,“不知来我天衍宗,是访友还是……”
话没说完,旁边那名女弟子忽然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落在星澜脸上,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确定。
星澜看着她,温和一笑:“我找苏小蛮。她在吗?”
“苏、苏师祖?”女弟子脱口而出,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您、您是……”
“我是凌星澜。”星澜轻声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山门区域仿佛安静了一瞬。
那两个年轻弟子呆呆地看着她,又看向她身旁那个玄金色衣袍、容颜完美得不似真人的男人,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凌星澜。
凤临神君。
这两个名字,对于天衍宗乃至整个下界修真界而言,早已不是简单的“前辈”或“传奇”,而是近乎神话般的存在。他们的画像被供奉在祖师堂最显眼的位置,他们的故事被编写进宗门典籍和无数话本戏文,激励着一代又一代弟子。
而现在,神话本人,就这么突然地、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山门前。
“噗通”一声,两名弟子直接跪下了,声音都在发抖:“弟、弟子拜见星澜神后!拜见凤临神帝!”
星澜无奈地笑了笑,抬手虚扶:“起来吧,不必多礼。小蛮在哪儿?”
“苏师祖、苏师祖她在丹霞峰!弟子这就去通传——”
“不用通传。”一个带着哭腔的、清脆熟悉的女声忽然从山门内传来。
下一刻,一道火红色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里面冲了出来,毫不停顿地直扑向星澜!
“星澜神后娘娘——!!”
苏小蛮,百年过去,依旧是那副娇俏活泼的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风韵,修为也稳稳踏入了元婴中期。她此刻完全不顾形象,一头扎进星澜怀里,抱着她的腰,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星澜神后!你还知道回来!一百年!一百年你连个信都没有!我还以为、还以为你……”她哭得抽抽搭搭,话都说不利索。
星澜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被凤临在身后稳稳扶住。她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师妹,心里又酸又软,轻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这么大的人了,还哭鼻子,让小辈们看笑话。”
苏小蛮才不管,抱着她哭了半晌,才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向凤临,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小蛮拜见凤临神帝。”
凤临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目光扫过随后从山门内走出的数道身影——为首的是陆明轩,百年时光让他更加沉稳内敛,修为已达元婴巅峰,距化神只差一线;他身后跟着几位熟悉或半熟的面孔,有当年的丹峰长老、器峰长老,还有一些星澜叫不上名字、但气息深厚的新晋长老。
所有人看向星澜和凤临的眼神,都充满了激动、敬畏,以及一丝恍如隔世的感慨。
陆明轩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弟子陆明轩,恭迎神后娘娘、凤临神帝归来。”
他身后众人齐齐行礼,声音整齐而庄重:“恭迎神后娘娘、凤临神帝归来。”
星澜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真挚的欢喜,心头那点近乡情怯终于彻底散去,化作温暖的涓流。
她伸手扶起陆明轩,微笑道:“陆师兄,好久不见。”
这一声“陆师兄”,让陆明轩眼眶微热。他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已浩瀚如星海的女子,心里百感交集,最终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