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当夜灯火通明。
丹霞峰上,苏小蛮的洞府里摆开了丰盛的宴席——说是宴席,其实更像是家宴。在座的都是当年与星澜、凤临相熟的故旧:陆明轩、苏小蛮、丹峰那位已经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徐长老、器峰的李长老,还有几位当年对星澜颇为照拂的执事。
没有山珍海味,多是天衍宗自产的灵谷灵蔬、山中野味,配着苏小蛮亲手酿的百花酿。气氛温馨而放松,大家围坐在一起,说着这百年来的宗门变化,聊着各自修炼的趣事,偶尔提起当年的糗事,便是一阵哄笑。
星澜听着,笑着,时不时给身边安静饮酒的凤临夹一筷子菜——这家伙在这种场合向来话少,只是偶尔在星澜说到什么时,唇角会微微上扬。
“星澜神后,你都不知道,现在宗门里那些小弟子,可崇拜你了!”苏小蛮喝了几杯酒,脸蛋红扑扑的,话也多了起来,“藏经阁里关于你的那些话本传记,都快被翻烂了!还有好多女弟子偷偷学你当年的打扮呢!”
星澜失笑:“我当年有什么打扮,不就是寻常弟子服吗?”
“那不一样!”苏小蛮眼睛亮晶晶的,“气质!她们学的是你那种……嗯,怎么说呢,就是看起来很温柔,但谁惹你就等着倒霉的感觉!”
众人哄笑。
陆明轩也笑着摇头:“小蛮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星澜神后如今已是万界共尊的神后,但在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你还是当年那个在问心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在万法石壁前一坐就是三天三夜的神后。”
他举起酒杯,神色认真:“这一杯,敬神后。天衍宗以你为荣。”
众人齐齐举杯。
星澜心头微热,也举起杯,与大家一饮而尽。
宴席持续到深夜。散席时,星澜给每个人都留下了一份礼物——不是多贵重的神物,多是些适合他们当前境界、能夯实根基、延年益寿的丹药、灵材,或是她这些年游历万界时收集的一些有趣但不失价值的功法、见闻录。
给苏小蛮的是一枚她以混沌温养过的“涅盘火种”,能助她纯化凤凰血脉,未来冲击化神时多一分把握。
给陆明轩的是一卷她在某个古遗迹中所得、关于“剑意与心性锤炼”的上古剑修手札,正对他的路子。
给徐长老的是一瓶能温和滋养神魂、延缓衰朽的“养神玉露”。
给李长老的是一块蕴含奇异锻造灵感的“百炼星辰铁”。
礼不重,情意却真。
众人珍而重之地收下,心中感慨万千。他们知道,以星澜和凤临如今的境界,能回来看看,能记得他们这些“旧人”,已是天大的情分。
第二日,星澜和凤临悄然离开了天衍宗。
他们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是去了一趟云缈峰。
百年过去,云缈峰依旧是当年模样——山巅云雾缭绕,青松挺立,那座简朴的竹楼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主人从未离开。峰上的禁制依然运转着,寻常弟子不得入内,只有几只灵鹤悠闲地在水潭边踱步。
星澜站在竹楼前,看了许久。
这里是她真正踏上仙途的地方,是她和凤临从“师徒”走向“道侣”的起点。那些被严苛训练到筋疲力尽的日子,那些在崖边练剑、他在树下品茗的清晨,那些偷偷尝试做饭、他面无表情吃完的傍晚……点点滴滴,恍如昨日。
她抬手,轻轻拂过竹楼的门扉。
一缕温和的混沌气息悄然渗入整座山峰的地脉灵枢之中。这气息不会改变什么,只会让云缈峰未来的灵气更加温润纯净,让在此修炼的弟子(若将来有人有缘入住)心境更加平和安宁。
算是她留给这座山峰,最后的一点心意。
“走吧。”凤临牵起她的手,“去最后一个地方。”
星澜点头。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里。
两人身形再次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一片荒凉的山野之中。
四周是连绵的矮山,植被稀疏,远处能看见官道的痕迹,但此地显然已荒废多年,人迹罕至。只有一座破败得几乎只剩断壁残垣的庙宇,孤零零地立在山坳里。
百年风雨,让这座本就简陋的破庙更加残破不堪。半边屋顶早已坍塌,露出里面积满灰尘和落叶的神龛——连供奉的是哪路神佛都看不清了。墙壁斑驳,长满了青苔和野草,只有庙前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虬结,倒比百年前更加茂盛了些。
星澜站在庙前,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久久不语。
这里,是她穿越后睁眼看见的第一个地方。
也是她发现重伤的凤临,鼓起勇气“捡”回这个天大麻烦的地方。
更是她懵懵懂懂、凭着一点小聪明和求生欲,硬是和他签下“婚书”,绑定了两人最初缘分的地方。
一切故事,始于这座破庙。
凤临也静静地看着这座庙。他记得更清楚——记得自己重伤濒死、意识模糊时,感觉到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女子靠近时的警惕;记得她笨拙但认真地给自己清洗伤口、喂水时的温度;记得她提出那个荒唐的“婚书”时,眼里闪烁的狡黠和不安;也记得自己当时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或许在更早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刻,命运的丝线就已经将两人缠绕在了一起。
“想留点什么吗?”凤临轻声问。
星澜回过神,点了点头。
她走到破庙中央,那块当年凤临躺过的、如今已长满青苔的石板前,蹲下身,掌心轻轻按在地面上。
灰金色的混沌之力,如同最温柔的水流,从她掌心缓缓渗入大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地面微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以破庙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地底灵脉被悄然引动、梳理、连接,形成一个微小但稳固的天然聚灵循环。庙宇残存的墙壁和梁柱被混沌之力悄然加固,虽依旧破败,却不会再继续坍塌腐朽。
然后,星澜站起身,抬手对着庙堂中央的虚空,五指微张,缓缓勾勒。
一道道蕴含着她对混沌本源感悟、对生命理解、以及她与凤临百年经历的法则印记,被她以神念为笔,混沌为墨,细致地铭刻进这片空间的底层结构之中。
这些印记不会立刻显现,也不会强行改变什么。它们更像是一颗颗“种子”,深埋在这片土地和空间的法则里,只有在特定的时机、被特定心性和缘法的人触动时,才会悄然发芽,显化出一方小小的、考验心性与悟性的“传承秘境”。
秘境中不会有逆天的功法神兵——那些东西,有缘者自能在更大的天地间获得。星澜留下的,更多是一些关于“道”的思考,关于“选择”的启示,关于“守护”与“坚持”的感悟,以及她和凤临一路走来,对“因果”“平衡”“爱与责任”的一些浅见。
最后,她取出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简,指尖在其上轻轻一点。
玉简内,记录了她以神念刻印下的、关于他们从这座破庙开始,一路走到今天的故事。并非事无巨细的编年史,更多是一些关键节点的画面、心绪、抉择的瞬间,以及……她对“混沌海之外”“宇宙边界”“可能存在其他世界或存在”的一些模糊感应与猜测。
这些猜测并未证实,甚至可能永远只是猜测。但她觉得,应该留给后来者一点线索,一点想象的空间,一点对更广阔世界的期待……或者警惕。
她将玉简轻轻放在那块青石板上,然后以混沌之力在其周围布下一层极淡的守护禁制——非恶意、心性纯良、且与这片土地有缘者,方能看见并触碰。
做完这一切,星澜退后几步,看着这座焕发出一点微弱生机、但依旧古朴破败的庙宇,轻轻舒了口气。
“这样就好了。”她说,“给后来者留个念想,也……留个警示。”
凤临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警示?”
“关于世界之外,关于可能存在的、更强大的未知。”星澜靠在他肩上,声音轻缓,“我们的路还没走完。但总得有人知道,走得再高再远,头顶或许还有天。知道了,才能有所准备,有所敬畏。”
凤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两人在破庙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夕阳的余晖将庙宇和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们转身,携手,一步步走向来时的路。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山野暮色之中。
只有那座破庙,静静地立在那里,守着地底悄然运转的灵脉,守着虚空深处埋藏的“种子”,守着青石板上那枚等待有缘的玉简。
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故事的开篇。
而更远的混沌海深处,那道被凤临模糊感应到的、“世界之外”的微妙波动,在无人察觉的维度,极其缓慢地……荡开了一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