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或者说,在这种状态下,“时间”本身已经失去了衡量意义。
星澜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微微恍惚了一下,再“睁眼”时,周围的景象已然大变。
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见”,而是直接映照在心神深处的“场景”。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熟悉的青石板街上。正是午后,阳光暖融融地照着,街边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空气里有刚出炉的烧饼香味,还有街角铁匠铺传来的、有节奏的打铁声。
青岚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身粗布的、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裙,手里挎着一个半旧的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样刚买的、最普通的米面蔬菜。
没有修为,没有混沌灵根,没有神后尊位。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刚穿越过来不久、还在为下一顿吃什么发愁的凡人少女,凌星澜。
心底有个声音在清晰地告诉她:这是幻境。是心劫根据你内心最深处的某个恐惧或遗憾,编织出的虚妄。
但感觉太真实了。
阳光的温度,空气中的味道,掌心竹篮粗糙的触感,甚至肚子里因为没吃早饭而隐隐传来的饥饿感……都真实得无可挑剔。
星澜定了定神,没有慌乱。
她知道心劫开始了。这第一重幻境,考验的是什么?是对凡尘的眷恋?是对弱小的恐惧?还是对那段虽然艰难、却简单纯粹的时光的……不舍?
她挎着篮子,慢慢往前走。
路过云来居时,她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柜台后,李掌柜正在拨弄算盘,还是当年那副精明和善的模样。看到她,还抬头笑着招呼了一句:“星澜姑娘,买完菜啦?今天有新鲜的河鱼,要不要带一条回去?”
语气熟稔自然,仿佛她一直就是这镇子上一个普通的街坊。
星澜心里一动。
如果……如果当初她没有发现重伤的凤临,没有胆大包天地签下那纸婚书,没有踏上修仙之路。是不是就会像现在这样,在青岚镇安顿下来,或许找个营生,或许嫁个老实人,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没有后来的生死危机,没有跌宕起伏的传奇,但也没有遇见凤临,没有经历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没有见识过宇宙的浩瀚与生命的壮阔。
会遗憾吗?
她站在云来居门口,看着里面热闹的食客,闻着饭菜的香气,恍惚了一瞬。
心底那个声音似乎变得轻柔了些,带着诱哄:留下吧,这里很安全,很平静。修仙路太苦,太险,你累了,该歇歇了。
就在那丝恍惚即将扩大的瞬间,星澜忽然感觉到,自己空着的、没有挎篮子的那只手的掌心,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的触感。
像是……被人紧紧握住了。
可明明她身边空无一人。
但那触感如此真实,带着她熟悉的气息和力度,甚至能感觉到指节交错时,对方指尖细微的薄茧。
是凤临。
哪怕在幻境中,他们被分开,被投入各自的心劫考验,但那双紧紧交握的手,那份生死相依的誓言和联结,却穿透了虚妄的阻隔,以一种超越现实的方式,传递了过来。
他在。
他一直都在。
星澜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却仿佛被温暖包裹的掌心,轻轻笑了。
那一丝恍惚烟消云散。
她抬起头,对着柜台后的李掌柜,微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李掌柜,家里有人等。”
说完,她挎着篮子,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而坚定。
她知道这是幻境,是考验。但她给出的答案,是真的。
家里有人等。
那个在破庙里捡来的、嘴硬心软的神君,那个会因为她多看别人一眼就闹别扭的道侣,那个愿意为她逆天改命、与她共赴生死劫的男人,在等她。
所以,这凡尘的温暖安逸再好,也不是她的归处。
她的归处,在混沌海深处,在那个有他的地方。
随着她这个念头的清晰和坚定,眼前的青岚镇景象,如同被水滴晕开的墨迹,开始模糊、荡漾、消散。
青石板路、槐树、云来居、铁匠铺……连同那股人间烟火气,一起褪去。
周围重新陷入一片虚无的黑暗。
但这一次,星澜心里一片澄明,再无丝毫迷惘。
她知道,第一重幻境,破了。
然而,心劫并未结束。
黑暗只是持续了短短一瞬,新的景象便再次浮现。
这一次,是在天衍宗,云缈峰。
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云雾缭绕、清静安宁的云缈峰,而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竹楼坍塌,灵植枯萎,山泉断流,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看见“自己”跪在废墟前,怀里抱着一个人。
是凤临。
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暗金色的衣袍上沾满了刺目的、干涸的金色血迹。他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口,仿佛被什么可怕的力量贯穿,连神魂的光彩都从伤口处不断逸散、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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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跪着的“星澜”,满脸泪水,眼神空洞绝望,一遍遍地将自己的混沌本源渡入他体内,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她嘴里喃喃着:“不要死……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画面之外,真正的星澜,心神猛地一颤。
这是……她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恐惧。
怕他离开,怕他受伤,怕再次经历那种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怀里气息消散、却无能为力的撕心裂肺。
尤其是在经历过“归墟之眼”他燃烧自己救她、一度彻底消失的剧痛之后,这种恐惧,被埋得更深,却也烙印得更牢。
幻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并将它无比真实、无比残酷地展现在她面前。
跪着的“星澜”猛地抬起头,看向画面外的她,眼神凄厉:“都怪你!是你不够强!是你拖累了他!如果他不是为了保护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怎么会死!”
字字诛心。
真正的星澜脸色微微发白。
是的,她曾经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被这样的念头折磨。尤其在最初实力弱小的时候,总觉得是自己成了他的拖累,是他的软肋和负担。
哪怕后来她一步步变强,甚至走到了足以与他并肩的高度,这份隐藏在心底的自责和恐惧,也并未完全消失。
它只是被强大的实力和坚定的信念暂时压住了,却从未真正离去。
此刻,在心劫的放大和催化下,它如同最毒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神。
画面里,那个“凤临”的气息,彻底消散了。
跪着的“星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周身灰金色的混沌光芒开始紊乱、暴走,眼看就要彻底失控,走向毁灭……
就在这时。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真正星澜的肩上。
不是幻象,是真切的感觉。
随后,一个平静而熟悉的声音,直接在她心底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胡说什么。”
是凤临的声音。
“我护着你,是因为我想护着,是因为你值得。与你强弱无关,与拖累无关。”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敲碎那些滋生蔓延的毒藤,“若真要说拖累……澜儿,没有你,我早已在万年前那场背叛中彻底陨落,或是沦为只知复仇的怪物。是你把我‘捡’回去,给了我新的开始,新的牵绊,新的……家。”
“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光。”
随着他的话语,画面里那个即将崩溃的“星澜”忽然顿住了。
她怀里那个“凤临”冰冷的身体,竟然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濒死的黯淡,只有一如既往的、深邃而温柔的光。
他看着怀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星澜”,抬起染血的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
“哭什么……我还没死呢。说好的一起,我怎么会……丢下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云缈峰废墟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哗啦一声,彻底崩碎、消散。
第二重幻境,破。
真正的星澜站在原地,感觉按在肩上的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她没有回头,却知道他就站在她身后。
“谢谢。”她在心里轻声说。
“傻话。”凤临的声音带着无奈的宠溺。
幻境并未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
周围的黑暗再次涌动,新的场景开始构建。
这一次,不再是具体的地点,而是一片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画面洪流。
有前世作为普通人时,孤独成长的片段,对亲情温暖的渴望,对自身存在意义的迷茫。
有穿越初期,面对陌生修仙世界的惶恐不安,小心翼翼求生的卑微。
有在秘境中被围攻、濒临死亡时的绝望与不甘。
有面对玄皓、秩序之主等强大敌人时,那种渺小如蝼蚁的无力感。
有看到挚友(墨渊、赤璃)为了守护而牺牲时的悲痛与愤怒。
有在归墟之眼,以为彻底失去凤临时,那种灵魂被抽空的空洞与冰冷。
……甚至还有一些她从未仔细想过、却潜藏在意识深处的隐秘欲望:对更强大力量的渴望,对永恒生命的向往,对绝对掌控和安全感的贪求……
心劫如同最冷酷的镜子,将她内心所有的不完美、脆弱、阴暗、贪婪、恐惧……全部挖掘出来,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进行最严厉的拷问。
每一个画面,每一段情绪,都真实得让人颤栗,都试图将她拖入对应的沉沦:或沉溺于过去遗憾,或恐惧于未来险阻,或迷失在力量欲望之中……
星澜的心神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小舟,一次次被巨浪拍打,摇摇欲坠。
但每一次,在她即将被某个幻象吞噬、心神失守的临界点,总会有一道温暖坚定的力量,从她始终被紧握的那只手上传来。
有时是轻轻一捏的提醒,有时是一道平稳沉静的神念安抚,有时只是那股始终不变的、熟悉的温度和存在感。
他在。
他一直都在。
这个认知,成了她在无边心劫幻海中,最稳固的锚点。
她不再试图去对抗或分析每一个幻象,而是将全部心神,都收束到与凤临相连的那一点上。
任凭幻象万千,我自心心相印,执手不疑。
她的道心,在这一次次冲刷与坚守中,如同被反复淬炼的真金,越发纯粹,越发璀璨。
不知过了多久。
那汹涌而来的幻象洪流,终于开始减弱、平息。
最后一点不甘的、试图幻化成“若能重来,选择更轻松道路”的虚妄念头,也在星澜平静如水的注视下,烟消云散。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不是之前那种虚无的黑暗,而是一种绝对的、连“空”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静”。
她和凤临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躯壳的束缚,在这片绝对的“静”中,缓缓靠近、交融。
没有语言,没有形象,只有最纯粹的真灵本质,如同两滴水珠,自然而然地汇合在一起。
那一瞬间,星澜感受到了凤临所有的心绪:他的守护,他的眷恋,他对她毫无保留的爱与信任,他一路走来的坚定与无悔,以及……他对未来,与她共赴的、平静而充满期待的向往。
与此同时,凤临也感受到了星澜的一切:她的温暖,她的坚韧,她对这个世界的爱与责任,她对他深入骨髓的依赖与信任,以及……她愿意与他携手,面对任何未知的、无畏的勇气。
真灵交融,不分彼此。
如同混沌初开时,那最初的一点灵光,圆满无缺,自在永恒。
一种前所未有的、超脱了一切束缚的“圆满”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将他们彻底淹没。
他们“看到”了彼此的道,完美地互补、交融、升华,形成了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深邃、也更加稳固的全新“道果”。
混沌心劫,渡过了。
就在这圆满道果成型、真灵交融达到顶点的刹那。
一点极其微妙的、不同于此方宇宙任何法则波动的“涟漪”,仿佛从无穷遥远的、无法描述的方向,轻轻拂过他们交融的真灵。
紧接着,在那片绝对的“静”的尽头,仿佛无中生有般,缓缓浮现出了一道……
“门”的轮廓。
那“门”并非实体,也非法则凝聚,更像是一种概念,一种“存在”本身。它无边无际,又似乎只是一个点;它古朴苍茫,仿佛亘古存在,又散发着一种与此方宇宙格格不入的、全新的“韵律”。
门的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
但那道“门”本身,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们刚刚渡劫圆满、道心澄澈如镜的心灵中,激起了一圈清晰的、带着无限可能与未知的……
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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