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准备,简单得近乎随意。
星澜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绣有淡淡混沌云纹的纱衣,长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润清亮。没有华丽的配饰,只有腕间系着的一根红绳,绳上穿着枚小巧的、刻着模糊凤纹的暗金色石子——那是凤临成圣时,自然脱落的一点神躯石皮所化,没什么惊天威能,只是能让她随时感知到他的方位。
凤临依旧是惯常的玄金色衣袍,款式简洁,除了衣领袖口处隐隐流动的暗纹,再无多余点缀。他腰间悬着那枚曾与星澜性命相连的旧玉坠,如今早已被圣韵温养得光华内敛,如同一块最温润的墨玉。
他们并肩站在混沌道宫门前,望着那棵已亭亭如盖的混沌梧桐。树似乎知道主人即将远行,枝叶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几片泛着柔和光晕的叶子飘落,恰好落在星澜掌心。
星澜握住那几片叶子,感受着其中纯净的生机与依恋,轻轻笑了笑,将叶子小心收进袖中。
“走吧。”凤临伸出手。
星澜将手放入他掌心,十指相扣。
没有施展神通直接挪移到混沌海尽头。他们像是要最后再走一遍这条熟悉的路,就这么牵着手,一步步,朝着苗圃之外,朝着混沌海更深邃、更苍茫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离开,并未刻意隐瞒。
几乎在他们踏出混沌道宫范围的同时,一种无形的、温暖的涟漪,便以他们为中心,向着整个宇宙温和地扩散开去。
那不是宣告,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道别。
最先感应到的,是近在咫尺的山谷。
正在给孩子们讲解一篇上古阵图原理的太白星君,话语微微一顿。他抬起头,望向混沌海深处的方向,苍老的眼中水光一闪而逝,随即化为最深沉的祝福。他放下手中的玉简,整了整衣冠,朝着那个方向,缓缓地、郑重地,躬身长揖。
正在剑意潭边凝神的小石头,心头忽然一空,随即涌起强烈的冲动。他站起身,朝着山谷外、老师离去的方向,抿紧嘴唇,握紧了拳头,然后松开,将那份不舍与决心,深深压入心底。他重新盘膝坐下,闭目,指尖剑气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凝实锋锐。
灵田里的林溪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似有所感地望向远方。她怔了怔,忽然朝着那个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大声喊道:“老师!凤临前辈!一路平安——!!” 喊完,眼圈红了,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转身更加用力地侍弄起那些灵草,仿佛要将所有的牵挂都注入其中。
草木园中的柳知微停下抚摸梅树枝干的手,安静地转身,面向远方,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做了一个无声却诚挚的祝福手势。
静室里埋头演算的周衍猛地抬起头,推开满桌的阵图,扑到窗边,瞪大眼睛望向那只能看到一片混沌微光的天空,嘴里喃喃:“走了吗……老师……等我,我一定造出能跨越任何屏障的传送阵……” 少年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梧桐枝头的赤璃发出一声清越而悠长的凤鸣,金红的羽翼展开,想要追去,却被身旁守护的凤凰族长老轻轻按住。小家伙挣扎了几下,最终安静下来,将脑袋埋进翅膀,只有微微颤抖的羽毛泄露了它极度的不舍。
紧接着,感应如波纹般荡开,传遍万界。
天衍宗,云缈峰顶。正在处理宗门事务的陆明轩放下玉简,与匆匆赶来的苏小蛮并肩而立,遥望天际,久久无言。最终,陆明轩轻声说:“神后娘娘,保重。” 苏小蛮早已泪流满面,却咬着唇用力点头。
万界共议庭中,正在处理文牒的各界代表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工作,心生感应。他们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敬意与祝福。许多人自发地起身,朝着混沌海方向,默默行礼。
中央神朝旧址上,那座香火最盛的“老皇叔庙”前,正在上香的百姓们忽然觉得心头无比安宁温暖,仿佛被一双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他们不知缘由,却都下意识地朝着庙中那尊慈祥的泥塑,更加虔诚地拜了拜。
青岚镇云来居,已是耄耋之年、精神却依旧健旺的李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打盹。梦里,他似乎看到当年那个眼神清澈又带着点狡黠的姑娘,朝他笑着挥了挥手,然后走向一片很亮的光里。他咂咂嘴,嘟囔了一句“一路顺风”,翻个身,睡得更香了。
妖族山谷,魔族领地,深海龙宫,凡尘村落,修真坊市……无数角落,无数生灵,无论是否明白发生了什么,都在这一刻,心有所感。一种混合着感激、祝福、安宁与淡淡离愁的情绪,如同无声的歌谣,回荡在天地之间,汇聚成一股无形却磅礴的愿力,穿越层层空间,温柔地萦绕在星澜和凤临身边。
那不是朝拜,而是最朴素的送别。
送别为他们带来新生与安宁的守护者,踏上新的征程。
星澜和凤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来自万界众生的、温暖而磅礴的愿力。它不带来力量的增长,却让他们的道心更加圆融温暖,仿佛离家远行的游子,怀中揣满了亲人缝制的、带着体温的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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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视一笑,握紧的手更用力了些。
脚下的路,渐渐脱离了被梳理过的混沌区域,进入了更加原始、更加苍茫的混沌海深处。这里能量乱流纵横,法则碎片漂浮,时空概念都变得模糊不定,寻常神魔踏入,顷刻间便会迷失、湮灭。
但对于已成圣的他们而言,这些不过是路途上变幻的风景。
他们步履从容,周身自然流转的圣韵将一切混乱与危险轻柔地排开、抚平。所过之处,狂暴的混沌能量会暂时变得温顺,破碎的法则碎片会重新排列出短暂而优美的图案,仿佛在为他们的前行铺就一条无声的礼道。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周围的混沌景象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纯粹的能量与混乱,而是渐渐多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苍茫的“质感”。仿佛时光在这里沉淀了太久,连混沌本身都带上了一种历史的厚重。
终于,他们停下了脚步。
前方,无尽的混沌黑暗仿佛到了尽头。
一堵无法形容其巨大的“壁”,横亘在前。它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层叠的、凝练到极致的“存在”概念构成,散发着与混沌海格格不入的、更加原始也更加稳固的“韵律”。
而在那堵无边无际的“壁”上,一道“缝隙”,正清晰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说它是缝隙,因为它相对于那巨壁而言,确实微小。但若以寻常世界的尺度衡量,它足以容纳千百个星辰并行。
那便是“门”。
并非雕梁画栋的门户,而是一道散发着柔和、古老、苍凉鸿蒙气息的“光之裂痕”。裂痕边缘,流淌着如同实质的、灰蒙蒙的原始气韵,其中仿佛有星辰生灭、天地初开的幻影不断闪现。裂痕内部,则是一片深邃的、望不到尽头的黑暗,但在那黑暗的最深处,又似乎有无数极其遥远的、璀璨的星光在闪烁,散发着与已知宇宙任何星光都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机与未知的法则波动。
门的轮廓,与他们渡劫时惊鸿一瞥、与鸿蒙残念呼唤中感知到的,一模一样。
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已等待了无数纪元。
等待着能走到这里,并有勇气推开它的人。
星澜和凤临站在门前,抬头仰望着这道连接着未知的鸿蒙巨门,心中感慨万千。
一路风雨,生死轮回,最终抵达的,是这样一道门。
门后,可能是家园的呼唤,也可能是全新的、无法想象的挑战与危机。
凤临侧过头,看向星澜:“准备好了吗?”
星澜深吸一口气,那来自门后的、古老苍茫又带着隐隐召唤的气息,让她既感到一丝本能的敬畏,又涌起无尽的好奇与探索的渴望。
她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藏进了整个星河的倒影:
“嗯!”
两人再次握紧彼此的手,并肩,朝着那道散发着鸿蒙气息的古老巨门,迈出了脚步。
就在他们靠近到一定距离时,仿佛感应到了符合条件的存在到来,那道原本静静流淌着灰蒙蒙气韵的“光之裂痕”,忽然……
轻轻一震。
紧接着,裂痕内部那深邃的黑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缓缓拨开。
璀璨无尽、却又无比陌生的星光,伴随着一股更加清晰、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古老生机与未知法则波动的气息,如同决堤的星河,从那缓缓打开的“门”内,倾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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