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道宫里静悄悄的。

    星澜盘膝坐在那方能量漩涡旁，已经整整七日没有移动过分毫。她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混沌光晕，睫毛低垂，呼吸轻缓，所有的神识都凝聚在指尖那缕不断流淌变幻的光丝上。

    嫁衣的雏形已经在她身前缓缓浮现。

    那是一件看不出具体材质的长裙轮廓，通体流动着混沌初开时那种朦胧柔和的光泽，像是把黎明前最温柔的夜色和晨曦初露时最清透的天光都织了进去。没有繁复的刺绣，没有耀眼的珠饰，只有随着光线角度不同而隐隐流转的、星云般的纹理。

    但如果你凝神细看，会发现那些纹理并非静止——它们在极其缓慢地变化着，像呼吸，像心跳，像宇宙深处星尘聚散的韵律。

    赤璃托着下巴蹲在不远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手里还攥着一把自己精挑细选出来的“七彩凰羽”，原本是兴冲冲拿来想给星澜姐姐当点缀的，可看到眼前这正在成形的嫁衣，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宝贝羽毛好像……有点配不上了。

    “这也太美了吧……”她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星澜姐姐是怎么做到的？这根本就不是做衣服，这是在织一片星空啊……”

    旁边，小石头抱剑倚在一株灵树下，目光也落在星澜身前那团光影上。他没说话，但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也隐约透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赞叹的神色。

    凤临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玄金色的衣袍在混沌海的微光中显得深沉而宁静。他没有打扰星澜，只是每日会来静静地看一会儿，送些温养心神的茶点，然后便离开去做自己的事——他那边的“聘礼”准备，似乎也到了关键阶段。

    第七日黄昏，星澜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中还残留着混沌道韵流转的微光，显得有些空茫，但很快便聚焦。视线落在身前那件已彻底成形的嫁衣上，她唇角慢慢扬起一个极温柔、极满足的弧度。

    成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流动的光晕。

    嫁衣像是被唤醒般，忽然光华内敛，从那种朦胧的光影状态，凝实成了一件触手可及的实物。它依旧保持着那种混沌初开的底色，但仔细看，会发现裙摆处有极细密的、银砂般的星点在缓缓流转，袖口和领缘则隐约有凤凰翎羽般的金红色纹路时隐时现，像是把朝阳的霞光揉碎了织进去的。

    最奇妙的是，当星澜的神念微动，嫁衣上的纹路和光泽便会随之产生细微的变化——有时星辰更亮些，有时云纹更明显，有时那抹金红会像活过来一样轻轻流动。

    它是一件衣服，却又仿佛拥有生命。

    “天啊……”赤璃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想碰又不敢碰，“星澜姐姐，这……这真的是你做出来的？这怎么穿的呀？它看起来……看起来就像一团光……”

    星澜笑了笑，心念微动。

    那件嫁衣忽然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轻盈地飘向她，在她身上重新凝聚、贴合——转瞬间，便已穿戴整齐。

    宽袖垂落，裙裾曳地，腰身收束得恰到好处。没有沉重的感觉，反而像披着一层温暖的、会呼吸的星光。星澜站在那里，原本清丽的容颜被这身嫁衣衬得多了几分神圣朦胧的美感，仿佛真是从混沌深处走出的神女。

    “哇——”赤璃张大了嘴，原地蹦了一下，“太好看了！星澜姐姐你穿上这个，凤临哥哥肯定看呆！”

    小石头默默别开了视线，耳根似乎有点发红。

    星澜被她说得也有些不好意思，心念再动，嫁衣又化作光点散去，重新在她手中凝聚成原本的模样。她轻轻抚摸着光滑冰凉的衣料，眼中满是珍爱:“其实还没完全完成。我还想再加一点东西。”

    “还加？”赤璃眨眨眼，“这已经完美得不能再完美了吧？”

    星澜但笑不语。

    她确实还有打算。这件嫁衣是她以混沌本源为基、融入自身情感织就的，但总觉得……还缺一点“人间烟火气”。那些太过神圣纯粹的东西，美则美矣，却少了些温度。

    她想要一点热闹，一点喜庆，一点来自万界众生的、鲜活生动的祝福。

    这个念头一起，她忽然有了主意。

    “赤璃，”她转头看向少女，“帮我个忙？”

    “什么忙？姐姐你说！”赤璃立刻挺起胸膛，一副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模样。

    “我想……请万界最顶尖的匠人、绣娘、炼器师……所有擅长‘创造美好事物’的人，每人在这件嫁衣上，留下一针、一线、或者一点他们最擅长、最用心的‘心意’。”星澜轻声说，眼中闪着期待的光，“不用多，一点就好。我想让这件嫁衣，不仅承载着我和凤临的情意，也汇聚着万界众生对我们、对这场婚礼的祝福。”

    赤璃愣住了。

    小石头也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却又莫名地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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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这能行吗？”赤璃迟疑道，“那么多人的力量、法则、心意都不一样，万一冲突了怎么办？而且嫁衣已经这么完美了，万一加坏了……”

    “不会的。”星澜摇头，语气笃定，“这件嫁衣的基底是混沌之力。混沌本就是包容万象、演化万物的根源。只要那些‘心意’是真诚的、美好的，它就一定能容纳，并且会让它们和谐共存，成为嫁衣独一无二的‘纹路’。”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嫁衣，笑容温柔而坚定:“我要的，正是这种‘独一无二’。”

    赤璃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星澜姐姐总是这样。看起来温柔好说话，可一旦决定了什么事，那份温柔里就会生出让人无法拒绝的坚韧和光芒。她想要的从来不是独属于她一人的、高高在上的完美，而是能容纳万千心意、与众生共鸣的圆满。

    “我懂了！”赤璃用力点头，眼睛亮起来，“我这就去办！保证把万界最厉害、手艺最好的匠人都请来！一人只留一点，多了不许！”

    她转身就要跑，又被星澜叫住。

    “等等，”星澜笑道，“不用那么兴师动众。就在神山脚下设一个‘添福台’，愿意来的，便来留一点心意。不强求，不筛选，全凭自愿。”

    “那万一有人留了不好的东西呢？”小石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星澜看向他，眼神平静:“若是恶意，混沌自会排斥。若是无心之失，包容便是。”

    小石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赤璃却已经等不及，化作一道金红色流光就往筹备司方向冲去——她得赶紧把这个绝妙的主意告诉太白星君！

    消息传开，果然在万界又激起了一阵波澜。

    起初还有人担心这样会不会破坏嫁衣原本的美感，或者力量冲突导致不可控的后果。但当第一位匠人——来自某个擅长织锦的小世界的绣娘，战战兢兢地在嫁衣袖口用最细的灵丝绣下一对极小的、栩栩如生的并蒂莲后，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变化震撼了。

    那对并蒂莲没有破坏嫁衣分毫，反而像是本就该在那里一般，与混沌的底色、星辰的光点、凤凰的纹路完美融合，甚至为那片区域增添了一抹灵动鲜活的生机。

    绣娘激动得当场落泪——她的绣技能被混沌神后的嫁衣接纳，这对她、对她的整个家族乃至世界，都是无上的荣耀。

    有了这个成功的先例，万界沸腾了。

    “添福台”设在神山脚下的一片开阔平台上，由小石头亲自带人维持秩序。每日从黎明到深夜，平台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有人类修士，有妖族化形，有灵族精怪，甚至还有一些诞生了灵智的器物或元素生命。

    他们带来的“心意”千姿百态:

    一位老木匠用万年沉香木的粉末，混合自己的祝福，在嫁衣腰带处凝出一枚小小的如意扣；

    一位乐仙以音律为引，在裙摆的星尘间留下了一段无声却永恒回响的祝福旋律；

    一位花精灵奉献了自己百年才凝结一滴的“百花朝露”，那滴露水落在嫁衣上，化作一片永远不会枯萎的、散发淡淡清香的花瓣纹；

    一位来自科技文明的工程师，用纳米级工艺在衣领内侧镌刻了一行肉眼不可见、但神识能感知的祝福代码；

    一位剑修没有留下实体之物，只在嫁衣前静立片刻，将一缕纯粹澄澈的“守护”剑意，无声无息地融入衣料之中……

    每一点心意落下，嫁衣的光华便流转一分，气息便鲜活一分。它不再只是一件神圣华美的衣裳，而渐渐有了温度，有了故事，有了万千生灵共同的祈愿和祝福。

    星澜每日都会来“添福台”前坐一会儿，亲自向每一位前来添福的人道谢。她穿着简单的常服，笑容温柔，态度亲和，完全没有神后的架子。那些原本紧张忐忑的匠人们，在与她说过几句话后，都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然后更加用心地留下自己的心意。

    半个月后，嫁衣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步。

    那一日，星澜再次将它穿戴整齐，站在混沌海的微光中。赤璃、小石头、闻讯赶来的太白星君、苏小蛮、陆明轩等人，都屏息看着。

    嫁衣上的光华缓缓流转。

    混沌的底色深邃宁静，星尘的光点温柔闪烁，凤凰的纹路华贵灵动，而无数匠人留下的“心意”则如同散落在夜空中的繁星，或明或暗，或大或小，各具特色却又和谐共存，共同构成了一幅流动的、充满生命力的画卷。

    它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既有神圣高远的气韵，又有尘世温暖的烟火；既有星辰大海的浩瀚，又有一草一木的细腻。它随着星澜的呼吸轻轻波动，仿佛拥有自己的心跳。

    “这才配得上你。”凤临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嫁衣上，暗金色的眼眸里映着流动的光华，深邃而温柔。

    星澜转过身，对他嫣然一笑:“你的礼服呢？准备好了吗？”

    凤临唇角微扬，牵起她的手:“带你去看看。”

    他带她去了混沌海另一处僻静角落。

    那里没有华丽的星光，没有复杂的纹路，只有一张简单的石台，台上平铺着一件已经完工的礼服。

    玄黑色的底料，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触手冰凉光滑，却又隐隐有暖意透出。款式极其简洁，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只有衣襟、袖口和腰封处，用极细的金线绣着极其简约的、如同古老符文般的纹路。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些“金线”并非真正的丝线，而是一缕缕被凝练到极致的、温暖的太阳真火——是凤临从自身本源中分离出来，一点一点亲手绣上去的。

    整件礼服没有任何耀眼的光华，却自有一种沉静尊贵的气场。它静静地铺在那里，像深夜无月的天空，包容一切，又蕴藏着无尽的力量。

    “太简单了吧？”赤璃跟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小声嘀咕，“凤临哥哥，这可是婚礼诶，你不再加点什么？龙族的明珠、妖族的宝牙、魔族的琉璃……那么多好东西呢！”

    凤临摇头，目光落在星澜身上:“有她在，便是世间至宝。其他，都是多余。”

    他说得平淡，星澜却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她走上前，伸手抚摸那件礼服。触手的感觉很奇妙——冰凉，却又从深处透出绵绵不绝的暖意，像是冬夜里的炭火，不张扬，却足够温暖整个长夜。

    “我喜欢。”她抬头，对凤临笑道，“简简单单的，很好。我们站在一起，一繁一简，正好相配。”

    确实相配。

    当星澜穿着那件汇聚万界心意的、光华流转的嫁衣，凤临穿上这件沉静尊贵、内蕴太阳真火的玄黑礼服，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时，连见多识广的太白星君都忍不住抚须赞叹:

    “妙极，妙极！娘娘的嫁衣如星河璀璨，包容万象；陛下的礼服如夜幕深沉，承载一切。一阴一阳，一显一藏，正是混沌平衡之道，也是夫妻相处之理啊！”

    苏小蛮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神后穿这个太美了……不过圣神陛下穿这个也好看，有种……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有他在就特别安心’的感觉！”

    陆明轩难得地附和了一句:“相得益彰。”

    赤璃看看星澜，又看看凤临，忽然一拍手:“我知道了！星澜姐姐的嫁衣是‘万界同庆’，凤临哥哥的礼服是‘一心守护’！对不对？”

    星澜和凤临相视一笑，没有否认。

    婚礼的吉日一天天临近。

    嫁衣和礼服都已准备妥当，永恒神山的布置也进入了最后收尾阶段。万界的宾客开始陆续动身，朝着神山汇聚。

    混沌道宫里，星澜将最后完工的嫁衣小心收起，心中充满期待，却也隐隐有些紧张——不是担心婚礼出什么岔子，而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时，那种混合着甜蜜、幸福、以及一点点对未知未来的悸动，让她心绪难平。

    凤临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紧张？”他低声问。

    “……有一点。”星澜老实承认，“好像在做梦一样。从青岚镇的破庙到现在……有时候想想，真觉得不可思议。”

    凤临沉默片刻，手臂微微收紧。

    “不是梦。”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真的，我也是真的。这场婚礼是真的，往后长长久久的岁月，也是真的。”

    星澜心尖一颤，转过身，将脸埋进他怀里。

    是啊，都是真的。

    所以，更要好好珍惜。

    窗外，混沌海的光芒温柔流淌，映照着相拥的两人。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遥远星空中，无数飞舟、灵兽、遁光，正穿越黑暗，朝着同一个方向——永恒神山，汇聚而来。

    一场万界同庆的盛事，即将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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