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汇聚日，终于到了。

    永恒神山从子夜时分便开始苏醒。

    不，确切地说，是前几日开始，神山方圆亿万里的星域，便已是一派前所未有的热闹景象。来自万界的飞舟、坐骑、遁光，如同归巢的群鸟，从宇宙的各个角落向着这片神圣之地汇聚。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流光划过黑暗，渐渐地，流光越来越密，越来越亮，到后来，整片星域几乎被各式各样的光芒照亮——有修真者御剑的凛冽剑光，有妖族化形后驾驭的祥云瑞气，有魔族飞舟上闪烁的幽暗魔纹，有科技文明舰队整齐划一的能量尾焰，更有许多古老种族以本体遨游星海的庞大身影。

    他们像是参加一场旷古未有的朝圣，又像是奔赴一场等待了太久的团圆。

    神山脚下，早已被开辟出无数临时停泊平台和接待区域。负责引导和安置的议庭修士们忙得脚不沾地，声音却依旧洪亮热情:

    “龙族的飞舟请往癸字区域停靠！对，就是那片有活水环绕的平台！敖烬太子，许久不见，这边请！”

    “妖族的诸位道友，戊字区已为你们准备好了适合各族休憩的环境，请随我来！”

    “古神族的飞辇请走专用通道，直接前往神山中段客舍！”

    “下界青岚镇的凡俗代表？有的有的！请往最东侧的‘尘缘台’，那里特意布置了适合凡人生息的阵法，绝不会有灵压不适！”

    每一个到来者，无论身份高低、种族各异，都收到了最周到妥帖的接待。太白星君为了这场婚礼，几乎把议庭积累了万年的“人情”和资源都调动了起来，务求让每一位来宾都感受到尊重与欢迎。

    天色将明未明时，神山各处已是人影憧憧，仙乐隐隐。

    赤璃天没亮就爬起来了——其实她压根没怎么睡。她换上了一身特别准备的、绣满金红色凤凰暗纹的礼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戴了一支小巧精致的凤翎簪，整个人看起来明媚鲜亮得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

    她先是跑去星澜住的“栖梧宫”外探头探脑——宫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负责守卫的凤翎卫对她行了个礼，低声道:“娘娘还在准备，赤璃殿下晚些再来吧。”

    赤璃吐吐舌头，也不强求，转身又往婚礼主殿“混沌天宫”跑。

    混沌天宫建在神山最高处，原本是神山本身孕育的一座古老殿堂，被太白星君带着人精心修缮布置了三个月。此刻，殿堂内外已是焕然一新。

    九十九根盘龙玉柱撑起巍峨穹顶，龙族贡献的“瀚海明珠”被巧妙镶嵌在穹顶各处，散发着柔和如月华的光芒，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如同海底龙宫般梦幻。地面铺着万年暖玉打磨的光滑地砖，上面用灵金勾勒出复杂的祥云和瑞兽纹路。大殿两侧，整齐地排列着数以万计的席位，每一张席位上都铺着用灵丝和珍禽羽毛编织的软垫，桌上摆放着各界进献的奇珍异果、琼浆玉液。

    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殿最深处那座高台。

    高台通体由混沌海深处寻来的“混沌原石”垒砌而成，天然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晕。台上没有繁复的装饰，只并排放着两张同样由混沌原石雕琢而成的座椅，造型古朴大气。座椅背后，是一面巨大的、仿佛将整片星空都拓印下来的玉璧，此刻玉璧上正缓缓流转着星云光影，美得令人窒息。

    高台两侧，各有一株被移植过来的、正处于开花期的“阴阳并蒂莲”。一株花色纯白，清气缭绕；一株花色玄黑，幽香暗涌。两株花并蒂而生，枝叶交错，象征着阴阳和合，永结同心。

    赤璃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喃喃道:“这也……太气派了吧……”

    “这才到哪儿。”苏小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赤璃回头，只见苏小蛮今天也穿得格外正式，一袭淡青色的丹师长袍，袖口和衣襟处绣着精致的云纹和药草图案，头发用玉冠束起，显得清爽又精神。她身边还跟着陆明轩，依旧是简洁的剑修打扮，但腰间佩剑换了一柄剑鞘上镶了小块星辰金的长剑，平添几分贵气。

    “小蛮姐姐！陆师兄！”赤璃开心地跑过去，“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不久。”苏小蛮笑道，目光扫过殿内布置，眼中也满是赞叹，“太白星君真是费心了。这排场，怕是混沌纪元以来头一份。”

    陆明轩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高台那两株并蒂莲上，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对了，你们看到星澜姐姐了吗？”赤璃问，“我刚才去栖梧宫，没让进。”

    “还没呢。”苏小蛮摇头，“神后肯定在精心准备。倒是圣神陛下，我刚才好像看见他在偏殿和太白星君说话。”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隐隐的骚动。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气度不凡的身影正从殿外走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身穿明黄龙袍、头戴玉冠的青年，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尊贵威严，正是中央神朝的太子。他身后跟着几位神朝重臣和年轻天骄，个个气息沉凝，显然都是修为精深之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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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一行人走进大殿，立刻有议庭的礼官上前引导入座——他们的席位被安排在大殿左侧最靠前的位置，与高台仅隔着一条不宽的通道，足见其尊贵。

    太子神色平静，目光在大殿内缓缓扫过，尤其在看到高台那两株并蒂莲时，停顿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从容落座。

    他刚坐下，殿外又传来动静。

    这次进来的，是一群衣着打扮各异、但气息都透着古老沧桑感的人。为首的是几位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是古神族的几位长老。他们神态平和，眼中却有着历经万古的智慧光芒。

    古神族的席位被安排在右侧最前方，与中央神朝相对。

    紧接着，龙族、凤凰族、妖族、魔族……各方势力的代表开始络绎不绝地入场。每进来一拨人，都会引来殿内一阵低低的议论和注目。

    龙族以敖烬为首，依旧是一身张扬的赤金龙袍，但今天他的神色却收敛了许多，只是在对上太子投来的目光时，两人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随即各自移开，气氛有些微妙。

    凤凰族来的是几位太上长老和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他们看到赤璃，都微笑着点头示意。

    妖族队伍最为庞大，化形的大妖们形态各异，有的顶着兽耳，有的拖着尾巴，但都穿着正式礼服，努力表现出庄重模样，看起来反倒有些可爱。

    魔族的代表则是一身黑袍，气息幽深，但今天他们收敛了所有魔气，显得低调而守礼。

    除了这些顶级势力，还有许多中小型宗门、修真世家、甚至一些在万界中名声不显但底蕴深厚的隐世家族，也都派了代表前来。大殿内的席位渐渐被坐满，人声虽然压得低，却汇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充满了期待和兴奋。

    而在大殿之外，神山各处的观礼平台上，更是人山人海。那些没有资格进入主殿的宾客、以及许多自发前来观礼的散修和普通生灵，都聚集在这里。议庭在各个平台都设置了巨大的水镜，可以实时投射主殿内的景象，确保所有人都能见证这场盛世婚礼。

    日头渐渐升高。

    当阳光穿透神山周围缭绕的祥云，将第一缕金辉洒在混沌天宫的琉璃瓦上时，殿外的礼乐声忽然一变。

    原本悠扬舒缓的迎宾曲，转为庄重而喜庆的典礼乐章。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殿入口处。

    来了。

    首先走进来的，是作为今日司仪的太白星君。

    老者换上了一身极为隆重的紫金色法袍，上面用暗纹绣满了日月星辰和祥云瑞兽，手持一柄古朴的玉质礼杖，白须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神色庄严，步履沉稳。

    他走到高台前方，面向众人，缓缓举起礼杖。

    “吉时已到——”

    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甚至通过阵法传到了神山各处观礼平台。

    “恭迎，混沌圣神，凤临陛下——”

    话音落下，大殿一侧的偏门无声开启。

    凤临从门内缓步走出。

    他今日穿着那件玄黑色的礼服，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却自有一种镇压全场的沉静气度。阳光透过殿顶的明珠落在他身上，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却无法掩盖那身玄衣本身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深邃。

    他面容平静，暗金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大殿，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没有刻意释放威压，可那种历经万劫、执掌混沌的圣神气场，却让在场的每一位强者都心生敬畏。连中央神朝太子和古神族长老这样的人物，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垂首，以示尊敬。

    凤临走到高台前，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转过身，目光投向大殿入口。

    太白星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激动和喜悦:

    “恭迎，混沌神后，星澜娘娘——”

    乐声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温柔、无比圣洁，像是万千星光在轻声吟唱。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住了大殿入口。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角流动着星云光华的裙裾。

    然后，那件汇聚了万界心意、美得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嫁衣，完整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星澜一步一步，缓缓走进大殿。

    她今日的妆容并不浓艳，只是薄施脂粉，点了朱唇，将本就清丽绝伦的容颜衬得更加晶莹剔透。长发挽成了优雅繁复的凤髻，发间没有戴沉重的冠冕，只用了几支造型别致的、嵌着细小星辰金的发簪固定，耳畔垂下两串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闪烁着温柔的光。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身嫁衣。

    混沌的底色在她行走间流转着朦胧的光晕，裙摆处星尘点点，如同将整条银河都披在了身上。袖口和领缘的金红色凤凰纹路时隐时现，像是随时会振翅飞出的活物。而万千匠人留下的那些“心意”，此刻仿佛都被唤醒了一般，各自散发着微光，却又和谐地融为一体，让整件嫁衣散发出一种既神圣高远、又温暖亲切的奇妙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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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走得很慢，步伐却极稳。

    阳光穿过殿顶，恰好有一束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间，她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暖的、柔和的、仿佛能照进人心底最柔软处的光。

    大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高台，走向那个正在等她的人。

    连见惯了世面的古神族长老，眼中都忍不住流露出惊艳之色；中央神朝太子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垂下眼帘；敖烬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中却带着释然的笑意。

    赤璃捂着嘴，眼睛已经红了，小声对苏小蛮说:“小蛮姐姐，我……我想哭……”

    苏小蛮也眼圈发红，却笑着拍了她一下:“别闹，大喜的日子呢。”

    陆明轩静静地看着，向来冷峻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却是真心实意的微笑。

    星澜终于走到了高台前。

    凤临伸出手。

    她将手轻轻放在他掌心。

    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一个温热，一个微凉，却在接触的瞬间，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韵律在两人之间流转开来。

    凤临牵着她，一步一步走上高台。

    两人在混沌原石雕琢的座椅前站定，转过身，面向大殿内万千宾客。

    太白星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上前一步，朗声道:

    “混沌为证，星辰为媒。今，混沌圣神凤临，与混沌神后星澜，于此永恒神山，混沌天宫，行大婚之礼，缔永恒之盟——”

    “礼成之前，可有异议？”

    按照古礼，司仪需要问这么一句，以示公正。通常这只是走个过场，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提出异议。

    然而，太白星君话音落下的瞬间，大殿角落里，却忽然传来一个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有话说。”

    满殿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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