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来得突兀，像平静湖面突然投下的一颗石子。

    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传来的角落——那是大殿右侧靠近殿柱的位置，坐着的是一群衣着朴素、气息也相对平凡的人。他们来自下界一些中小宗门和普通修真世家，席位安排得比较靠后，并不起眼。

    出声的是个看起来四十余岁、面容有些沧桑的中年修士，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此刻正缓缓站起身。面对全殿投来的、或惊讶或疑惑或审视的目光，他显得有些紧张，双手在袖中微微发颤，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太白星君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任谁在这么重要的典礼上被打断，都不会高兴。但他还是维持着司仪的庄重，沉声问道:“这位道友，今日乃圣神与神后大婚之吉日，你有何话说？”

    中年修士深吸一口气，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通道中央。他没有看高台上的凤临和星澜，反而转向大殿内的众多宾客，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却努力说得清晰:

    “在下……在下青阳宗李穆，来自下界‘沧澜界’。今日冒昧开口，并非对圣神与神后不敬，恰恰相反——”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猛地抬头看向高台，目光落在星澜身上:

    “三十七年前，沧澜界遭‘噬魂魔灾’，亿万生灵涂炭。是神后娘娘途径我界，以混沌之力净化魔源，又留下治伤丹方和修炼功法，救我界于水火。我青阳宗上下七百弟子，当年半数重伤垂死，是得了娘娘赐下的丹药才得以活命。”

    他的声音渐渐不再颤抖，反而带上了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动:

    “今日得见娘娘凤仪，心中感念，无以言表。方才司仪问‘可有异议’，在下……在下只是想代表沧澜界幸存的亿万生灵，代表我青阳宗上下，当众向娘娘道一声谢！”

    说完，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高台上的星澜，深深一揖到地。

    “谢娘娘救命之恩，护界之德！”

    大殿内安静了一瞬。

    随即，另一个角落又有人站了起来。那是个脸上带着疤痕、气息彪悍的妖族汉子，声音粗犷:

    “赤风原狼族，附议！一百二十年前，我族领地被‘蚀骨阴风’侵袭，族人凋零，是神后娘娘以混沌之力重塑地脉，驱散阴风，还我族栖息之地！狼族不会说话，但恩情记在心里！今日娘娘大婚，狼族上下，唯愿娘娘与圣神永世同心，福泽绵长！”

    他单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胸口，行了个狼族最庄重的礼节。

    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

    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大殿各个角落站了起来。

    “北冥海散修联盟，谢娘娘当年指点迷津，助我联盟三百修士突破瓶颈！”

    “天工门，谢娘娘赐下炼器真解，令我门失传技艺得以重现！”

    “百花谷，谢娘娘救治谷中灵植，保我谷传承不绝！”

    “凡俗大燕王朝遗民，谢娘娘当年一念之仁，护我王朝最后血脉，如今我等已在新的世界安居乐业……”

    站起来的，大多不是顶级势力的代表，而是来自下界各方、曾经在危难中得到过星澜帮助的普通修士、小宗门、甚至凡人遗族。他们的声音或激动或哽咽，诉说的也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一件件看似微小、却实实在在改变了他们命运和生死的恩情。

    大殿内渐渐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许多顶级势力的代表脸上都露出了动容之色。

    他们知道混沌神后仁慈，知道她这些年行走万界做了许多事，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原来那些“小事”，对那些受助者而言，竟是救命之恩、再造之德。

    星澜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一个个站起来的身影，听着那一句句真挚的感谢，眼眶微微发热。

    她其实不太记得清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了。这些年她走过太多地方，帮过太多人，许多时候只是顺手为之，从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可原来，那些微小的善意，都被记住了。

    都被珍而重之地，记在了心里。

    凤临握紧了她的手，侧头看她，眼中有着清晰的笑意和骄傲——看，这就是他的澜儿。

    太白星君原本皱着的眉头早已舒展，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感慨。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大殿入口处却又传来一阵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殿门口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大群“人”。

    他们并非从殿外走进来的宾客，而是……一道道人形的、半透明的虚影。有的穿着古老的服饰，有的气息苍茫如洪荒，有的身形残缺，显然并非完整的生命体。

    为首的一道虚影最为凝实，是位白发白须、面容慈和的老者。他手中拄着一根木质拐杖，缓步走进大殿。随着他的走入，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时光尽头的古老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殿内许多年岁悠久的老牌强者——包括古神族的长老、龙族的太上皇、魔族的远古魔尊——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瞬间，都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撼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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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这是……”

    “洪荒的气息……”

    “难道……”

    白发老者走到大殿中央，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凤临和星澜，微微一笑，声音温和而苍老:

    “老朽‘太初’，奉洪荒诸位道友残念所托，前来观礼，并有一问。”

    太白星君已经激动得浑身微微发抖，他认得这位——这是传说中在混沌纪元早期便已存在的“太初古神”，是真正活着的洪荒遗存！他连忙躬身行礼:“晚辈太白，见过太初前辈！前辈有何疑问，但讲无妨！”

    太初古神点点头，目光落在星澜身上，温声道:“小姑娘，方才这些人感念你的恩德，老夫都听到了。不过老夫想问的是——你行走万界，救苦救难，可曾想过，这些被你救下的人、这些因你而延续的文明，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也可能生出新的恩怨、新的劫难，甚至可能……反过来成为混乱的源头？”

    这个问题问得平静，却让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许多人都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是啊，今日受恩者，他日会不会成为施暴者？今日救下的生灵，未来会不会带来新的杀孽？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善意未必结善果，这是修行界亘古的难题。

    星澜沉默片刻，抬起眼，看向太初古神，目光清澈而坦然:

    “前辈，我想过。”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但我救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未来一定会成为‘好人’，而是因为他们在当下需要帮助，而我有能力帮助。就像我当年在青岚镇，如果因为担心救下的人将来可能为恶就见死不救，那今日站在这里的，也就不是我了。”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至于未来——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我给了他们活下去、走下去的机会，至于他们选择走向光明还是沉沦黑暗，那是他们的因果，不是我的。我能做的，只是在当下，遵循本心，做我认为正确的事。”

    大殿内鸦雀无声。

    太初古神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苍老而欣慰，带着一种历经万古沧桑后的通透。

    “好，好一个‘遵循本心’。”他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赏，“混沌包容万物，亦包容善恶；孕育生机，亦孕育劫难。你能明悟此理，不执着于‘果’，只无愧于‘心’，这才是真正得了混沌真意。”

    他转身，面向大殿内所有宾客，声音忽然变得庄严而宏大:

    “既如此，老朽便斗胆，请出‘世界树’之影，为二位主持这婚誓之礼——不知圣神与神后，可愿接受？”

    世界树！

    这三个字一出，满殿哗然！

    那是传说中支撑混沌纪元天地、孕育万界本源的无上神物，早在混沌纪元末期便已枯萎消失，只存在于最古老的典籍记载中！太初古神竟然能请出它的“影子”？

    凤临与星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郑重。

    凤临上前一步，拱手道:“前辈厚爱，晚辈求之不得。”

    “好！”

    太初古神大笑一声，手中木杖轻轻一顿。

    咚——

    一声仿佛从时光尽头传来的、低沉而悠远的震响，回荡在每个人心头。

    大殿内的景象开始变化。

    原本华丽巍峨的殿堂渐渐虚化、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星光点点的混沌虚空。虚空中央，一棵庞大到无法形容的巨树虚影，缓缓浮现。

    它没有枝叶，只有无数根粗壮到仿佛能撑起天地的枝干，向着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枝干的末端，都隐约连接着一片朦胧的光影——那是一个个世界的雏形，一个个文明的起点。

    巨树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水晶般的质感，内部有无数光点流转，像是亿万星辰在其中诞生、运行、湮灭。它散发着古老、苍茫、包容一切又孕育一切的浩瀚气息，仅仅是虚影，便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自身的渺小。

    这便是世界树的影子——并非实体，而是它留在混沌本源中的一道永恒印记。

    太初古神的身影在世界树虚影前显得无比渺小，但他的声音却仿佛与这片混沌虚空共鸣:

    “混沌纪元，世界树孕育万界，见证过无数文明的兴衰，聆听过亿万生灵的悲欢。今日，便以世界树为证，以混沌海为媒——”

    他看向凤临和星澜:

    “二位，请上前。”

    凤临牵着星澜的手，一步步走向世界树虚影。

    脚下是虚无的混沌，每走一步，却都有星光在他们脚下亮起，像是踏着一条由星辰铺就的道路。

    两人走到世界树虚影前，站定。

    太初古神神色肃穆，朗声道:

    “凤临，你可愿与身边之人结为道侣，从此生死与共，福祸同担，纵使岁月流转、纪元更迭，此心不改，此情不渝？”

    凤临转头，看向星澜。

    暗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穿着嫁衣的身影，也倒映着身后那棵支撑天地的世界树。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尖温柔。

    然后，他才转回头，看向太初古神，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时光的坚定:

    “愿。”

    一个字，重若万钧。

    太初古神点点头，又看向星澜:

    “星澜，你可愿与身边之人结为道侣，从此携手同行，不离不弃，纵使前路茫茫、劫难重重，亦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星澜仰头看着凤临。

    她想起青岚镇破庙里那个重伤垂死却依旧高傲的身影，想起天衍宗云缈峰上那个表面严厉却处处护短的师尊，想起陨星秘境里为她撕裂天空而来的神君，想起归墟深处那个宁愿形神俱灭也要换她一线生机的傻子……

    这一路走来，风雨兼程，生死与共。

    她忽然笑了，笑容明媚如朝阳初升，眼中却有泪光闪烁。

    “愿。”她说，声音清脆而坚定，“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我都愿。”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树虚影忽然光华大放！

    那些在树内流转的光点，如同被唤醒的星河，呼啸着奔涌而出，环绕在两人周身，形成一道璀璨夺目的星光漩涡。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混沌虚空深处，隐约传来海浪拍岸般的浩荡回响——那是混沌海的共鸣。

    两人相握的手上，忽然浮现出两道浅浅的、金色的纹路。纹路如同活物，沿着他们的手臂向上蔓延，最后在心脏位置汇聚，形成一个古朴玄奥的符文印记，一闪而逝，没入体内。

    混沌誓约，成。

    天地交感，万道和鸣。

    大殿——或者说，此刻这片混沌虚空中，忽然响起清越的凤鸣与浑厚的龙吟。只见星澜嫁衣上的凤凰纹路竟真的活了过来，化作一只巴掌大小、却神韵十足的金红色光凰，绕着她翩翩飞舞；而凤临礼服上那些太阳真火凝成的金线，也脱离衣料，化作一条矫健威严的五爪金龙虚影，盘旋在他身侧。

    龙凤呈祥，环绕新人，这是天道对这场婚约的最高认可与祝福。

    太初古神看着这一幕，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他手中的木杖再次一顿。

    混沌虚影、世界树、龙凤祥瑞……所有异象缓缓消散，众人重新回到了永恒神山的混沌天宫大殿之中。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真实发生的、将被载入万界史册的混沌誓约。

    太白星君激动得老泪纵横，他深吸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心绪，上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高声道:

    “混沌为证，世界树为凭——礼成！”

    “恭贺圣神陛下！恭贺神后娘娘！”

    大殿内，所有人——无论来自何方，无论身份高低——在这一刻，齐齐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汇聚成一片震撼天地的洪流:

    “恭贺圣神陛下！恭贺神后娘娘——永结同心，万世不移！”

    声浪穿过大殿，回荡在永恒神山之间，又顺着阵法传到神山各处的观礼平台。

    下一刻，整座神山，乃至神山周围的亿万星空，都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与祝福声。

    万界同庆，众生同喜。

    凤临与星澜站在高台上，相视一笑，手紧紧握在一起。

    而在那震天的欢呼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到——

    大殿角落里，那个最早站起来道谢的青阳宗李穆，在躬身行礼时，低垂的眼眸深处，极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神色。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