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不,我会自己去拿
此刻,孟浩躺在地上,捂着大腿。三次!在最后时刻,他的大腿肌肉足足抽筋了三次,而最后一次让他无法忍受地倒在了球场上。好在他的计划成功了,要不然真要被德约科维奇反败为胜了。...王蔷站在场边,看着卡林斯卡娅和孟浩对拉底线时那股子毫不保留的狠劲,忍不住微微蹙眉。这姑娘发球时肩胛骨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落地后重心压得极低,回球角度刁钻得近乎刻薄——不是技术粗糙的野路子,而是带着明确战术意识的压迫式打法。她忽然想起去年温网混双半决赛,卡林斯卡娅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全程攥着小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孟浩每赢一分,她都在替自己撕开一道通往职业赛场的口子。“喂,发什么呆?”孟浩擦着汗走过来,运动服后背洇开一片深色水痕,“卡娅说想跟咱们打一场混双练习赛。”王蔷一愣:“她?”“嗯,她说想看看奥运规格的配合节奏。”孟浩把毛巾搭在颈间,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做动态拉伸的卡林斯卡娅,“而且……她刚跟李主任通完电话。”王蔷心头一跳:“李主任找她?”“不是找她。”孟浩扯了扯嘴角,声音放得很轻,“是找我。说有人向网管中心实名举报,质疑我擅自敲定混双搭档违反程序,还暗示……卡娅最近频繁出入训练营,有‘干扰国家队正常组队秩序’之嫌。”王蔷下意识攥紧了球拍带。冬训基地玻璃幕墙外,几辆挂着粤省牌照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离——那是省队后勤车,但车窗贴膜太深,看不清里面坐的是谁。她忽然想起今早更衣室里那张被风掀开一角的A4纸:《2016年里约奥运会网球项目选拔实施细则(征求意见稿)》,右下角印着鲜红的“内部传阅”字样,而“混双搭档确认流程”那栏被一支红笔重重划掉,旁边潦草地补了句:“以总局最终批复为准”。“所以卡娅刚才抱你,是故意的?”她眯起眼。孟浩没答,只是把球拍往地上轻轻一顿。金属底座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抬头看向训练馆穹顶悬着的电子屏,上面正循环播放央视体育新闻片段——画面切到他面对镜头说出“王蔷,蔷姐啊”的瞬间,背景音里记者追问“那法网会不会搭档”,他答得云淡风轻:“练底线技术嘛。”就在这时,卡林斯卡娅小跑着过来,马尾辫在颈后甩出利落的弧线。她径直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孟浩手里:“刚打印的!我的wTA积分更新了,现在是297!”她指尖还沾着打印机墨粉,在阳光下泛着微蓝的光,“再赢两场挑战赛,就能进澳网资格赛!”孟浩展开那张纸,目光掠过她名字后面那一串数字时顿了顿。王蔷凑近瞥了一眼,发现排名旁多了一行手写小字:“已注册中国网球协会冬训学员编号:Gd20151208”。她猛地抬眼看向卡林斯卡娅,对方正用舌尖舔掉虎口处一道细小的擦伤,血珠渗出来,像颗朱砂痣。“你什么时候办的?”王蔷声音发紧。“昨天凌晨。”卡林斯卡娅耸耸肩,俄语腔调的中文带着奇异的颗粒感,“星河湾俱乐部帮忙走的绿色通道。他们说……”她忽然压低声音,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只要我签三年职业发展协议,就帮我搞定国内参赛证、医保还有……全运会资格预审材料。”训练馆顶灯突然滋滋作响,灯光频闪三次。孟浩把那张纸折成四叠,塞进运动裤后袋。他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网球,指腹摩挲着毛毡上细微的绒毛纹路,忽然问:“卡娅,你看过《运动员管理条例》第37条吗?”卡林斯卡娅愣住,随即摇头。“第三十七条第二款。”孟浩的声音像淬过冰的钢丝,“外籍运动员在华训练期间,若与现役国家队成员发生超出训练范畴的协作关系,需提前十五日向属地体育局备案,并提交书面说明。”他顿了顿,把网球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你今天抱我的时候,摄像机就在东南角第三根立柱后面。”王蔷倒吸一口冷气。她终于明白为何今早保洁阿姨反复擦拭那片区域的玻璃——那里本该安装监控探头的位置,此刻只余一个圆形胶痕。卡林斯卡娅脸色霎时雪白,但下一秒竟笑出声来:“所以你们是在钓鱼?”“不。”孟浩把网球按在胸口,那里T恤正微微起伏,“我们在等鱼自己游进网眼。”他转向王蔷,眼神锐利如手术刀,“蔷姐,记得去年法网前夜,你跟我说过什么?”王蔷喉头滚动了一下。那晚她在罗兰加洛斯酒店天台喝着冰啤酒,看着埃菲尔铁塔的灯光说:“体制就像老式电梯,按钮都锈死了,可只要有人肯爬楼梯,照样能到顶楼。”孟浩点点头,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电流杂音里,李主任的声音异常清晰:“……小孟啊,混双这事不能这么干!冯雁那边压力很大,天津队提出让张帅顶上,说她今年双打胜率比王蔷高百分之七点三……”音频戛然而止,孟浩手指一划,屏幕跳出新消息弹窗——来自“粤省网球协会工作群”,最新一条是张帅发的九宫格照片:她在布里斯班阳光下挥拍,配文“冬训加油”,定位显示为澳大利亚昆士兰州。王蔷盯着那张照片里张帅握拍的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浅褐色旧疤,和她去年在珠海集训时摔伤的位置分毫不差。“她根本没去澳洲。”孟浩收起手机,“人在佛山,跟着省队教练练发球。但所有行程单都盖着‘粤省网球协会国际交流部’公章。”卡林斯卡娅忽然插话:“你们华夏的公章……是不是比我们大鹅的防伪水印还难仿?”没人笑。孟浩走向球网,伸手拨弄着尼龙网绳。王蔷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关节处有道新结的痂,像枚暗红色的纽扣。那是昨天对抗训练时,他硬生生用手指卡住高速旋转的网球留下的伤——当时卡林斯卡娅的反手slice擦网而过,球速高达162公里/小时。“蔷姐,还记得温网首轮吗?”孟浩背对着她们,声音被球网滤得有些模糊,“你救的那个赛点球,球印落在边线内零点三毫米。”王蔷怔住。那是她职业生涯最惊险的救球,回放慢镜头里,球底毛毡被地面磨秃了一小片,露出灰白纤维。当时解说员激动嘶吼:“王蔷创造了网球史上的毫米奇迹!”“其实不是奇迹。”孟浩转身,瞳孔里映着窗外刺目的南国阳光,“是你提前半秒预判到她会打直线。因为你看见她击球前,左肩比右肩下沉了零点五度——这是她发力前唯一的破绽。”卡林斯卡娅倒退半步,像被那目光烫到。她终于懂了孟浩为何坚持带她打混双练习赛:这不是示好,是精准解剖。他在教她读懂中国运动员肌肉记忆里的密码,那些藏在国家级训练体系三十年沉淀中的、连教练组都未必能言说的生理本能。训练馆大门被推开,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逆光而立。王蔷认得那枚袖扣——银质海浪纹,网管中心特供。男人身后跟着两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其中一人胸前别着微型录音笔。“孟浩同志,王蔷同志。”男人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应总局要求,现对奥运混双组队事宜开展专项核查。请二位携带近三年全部比赛录像、体能监测数据及……”他视线扫过卡林斯卡娅,“以及这位外籍选手的入境记录、训练合同原件。”卡林斯卡娅往前半步,马尾辫垂在胸前像道黑色闪电:“我有中国签证,但没签训练合同。”西装男人眼皮都没眨:“那就请出示签证页。”“在我行李箱夹层。”她歪头一笑,露出虎牙尖儿,“不过现在恐怕拿不到了——今早星河湾俱乐部说要给我升级更衣室,把箱子送去干洗了。”孟浩忽然弯腰系鞋带。王蔷看见他后颈汗珠沿着脊椎沟壑滑进衣领,像一滴不肯坠落的汞。她想起昨夜暴雨突至,孟浩浑身湿透冲进更衣室,把三份文件塞进她手里——全是手写签名的《自愿放弃奥运混双资格声明》,落款分别是张帅、彭帅、郑洁。纸页边缘还沾着雨水洇开的墨痕,像未干的血。“声明作废了。”孟浩直起身,运动鞋带系得异常工整,“因为她们今天都出现在佛山训练基地监控里。”他指向窗外,一架无人机正悬停在训练馆上空,旋翼嗡鸣声由远及近,“总局刚批准的‘智慧体育监管平台’首期试点,全市所有训练场馆实时影像直传北京。”西装男人终于变了脸色。他身后的年轻人慌忙摸向耳后,却只摸到一片光滑皮肤——那枚微型录音笔早已被孟浩趁握手时卸下,此刻正静静躺在对方西装内袋里,指示灯幽幽闪烁。卡林斯卡娅突然蹲下身,抓起一把红土塞进运动鞋:“抱歉,我忘了今天是红土场适应性训练。”她赤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不过没关系,我刚刚查过天气预报——未来七十二小时,珠海不会下雨。”王蔷忽然笑了。她想起二十年前父亲带她逛广州天河城,指着商场中庭那棵仿真榕树说:“看,假树也要扎真根。”此刻卡林斯卡娅脚底渗出的血丝正缓慢洇开,在水泥地上蔓延成一小片暗红,像幅未完成的工笔画。孟浩弯腰拾起球拍,金属框在顶灯下反射出冷冽光芒。他望向训练馆尽头那面落地镜,镜中映出三个人影:穿国家队队服的王蔷,套着星河湾训练服的卡林斯卡娅,以及他自己的剪影——那影子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消融在强光里。“李主任刚来电。”他声音很轻,却让整个训练馆陷入寂静,“他说混双名单……可以挂网公示七十二小时。”王蔷攥紧球拍。她看见镜中自己的倒影眨了眨眼,睫毛颤动如蝶翼。卡林斯卡娅赤脚踩过那片血渍,留下半个清晰的脚印。她仰起脸,阳光在她瞳孔里碎成千万颗金箔:“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打混双?”孟浩把球拍横在胸前,像持剑的骑士。他身后电子屏恰巧切换画面,央视体育频道正在重播他温网夺冠时刻——慢镜头里,他跃至最高点的瞬间,汗珠从额角飞溅而出,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现在。”他说。网球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砰”声。那声音撞上穹顶,又反弹回来,层层叠叠,仿佛无数个孟浩在同时击球。王蔷听见自己心跳加速,鼓点般敲打着肋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唐山老宅,祖母总在雷雨天把铜盆倒扣在院中,说那声响能震散邪祟。此刻训练馆里回荡的,何尝不是一种震耳欲聋的宣告?卡林斯卡娅已经跑向对面球场。她赤着的脚踩在红土上,每一步都留下淡淡血痕,蜿蜒如一条微小的赤色河流,正奔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