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城西废弃矿洞。
这里曾是蜃楼仙城早年开采某种伴生仙玉的矿区,早已枯竭废弃多年,洞道纵横交错,深邃幽暗,常年弥漫着一股霉味与淡淡的矿物粉尘气息,罕有人至。
周凌云与苏清然提前半个时辰便已抵达,匿身于第三岔道深处一片坍塌形成的天然石隙之后,敛息凝神,仔细探查周遭环境。寂灭道韵与冰魄剑意交融,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方圆数里内的一切细微动静尽收感知。确认暂无埋伏与异常后,方才静候老墨头的到来。
约定的时辰将至,一阵极其轻微、带着迟疑与虚浮的脚步声,自矿洞入口方向,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正是老墨头。
他依旧穿着那身打满补丁的旧道袍,身形比昨日在鬼市所见更加佝偻,步履蹒跚,每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片刻,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洞道,手中紧握着一根充当拐杖的焦黑木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来了,而且是一个人。
周凌云与苏清然并未立刻现身,直到老墨头走到约定的岔道深处,茫然四顾时,周凌云才撤去部分伪装,显露出与昨日鬼市中稍有不同的气息——少了几分刻意伪装的阴冷,多了几分属于寂灭新生的沉凝与星陨剑阁传承特有的、极淡的锋锐。
“老墨头。”周凌云的声音在空旷的矿洞中响起,带着一丝回音。
老墨头浑身一震,猛地转身,看向声音来处的黑暗。当他看到周凌云与苏清然缓缓从石隙后走出时,尤其是感受到周凌云身上那熟悉又陌生的道韵波动,他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芒,那光芒中混杂着激动、狂喜、难以置信,还有深埋的痛苦与恐惧。
他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嗬嗬”地喘着粗气,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老脸肆意流淌。
周凌云上前一步,取出那枚星陨残珏,以及昨日购得的同源残片,置于掌心,递到老墨头眼前。残珏在昏暗的矿洞中,隐隐有微弱的星辉流转,与周凌云的寂灭道韵共鸣,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吟。
“这玉珏,你认得。”周凌云语气肯定,目光如炬,直视着老墨头的眼睛,“告诉我,你是谁?与星陨剑阁,与我父亲周擎天,有何关系?”
听到“周擎天”三个字,老墨头如同被雷击中,身体猛地一晃,若非拄着木棍,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死死盯着周凌云的脸庞,似乎在极力寻找着熟悉的轮廓,泪水模糊了视线。
“擎……擎天……你是……你是他的……”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儿子?”
“我是周凌云。” 周凌云沉声道,“家父周擎天,已于数月前飞升仙界,但身负重伤,下落不明。我寻至此地,便是为了找他。这玉珏,是我在下界宗门传承信物,而你……”
老墨头得到了确认,忽然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周凌云手中的残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少主……老奴……老奴终于等到你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少主?老奴?
周凌云与苏清然对视一眼,心中震动,连忙上前欲搀扶:“前辈快快请起!你……”
老墨头却执拗地不肯起身,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周凌云,声音哽咽:“少主……老奴墨辰,本是……本是万法星海,星陨剑阁上代护剑长老……墨沧澜之子!”
墨沧澜?周凌云脑海中迅速掠过星陨剑阁传承中的记载。上代护剑长老墨沧澜,乃是数千年前剑阁鼎盛时期的重要人物,据说惊才绝艳,却在一场探索上古归墟遗迹的行动中,与当时剑阁最杰出的数位前辈一同神秘失踪,成为剑阁由盛转衰的转折点之一。没想到,他的儿子,竟然流落至此!
“你是……墨长老之子?”周凌云心中波澜起伏,“那你为何会在此?又为何称我为少主?我父亲他……”
墨辰(老墨头)擦了擦眼泪,挣扎着在周凌云的搀扶下,靠着冰冷的洞壁坐下,喘息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苍凉,仿佛揭开了尘封万古的伤疤。
“此事……说来话长。”墨辰目光望向无尽的黑暗,陷入了回忆,“数千年前,我父墨沧澜,连同当时的剑阁阁主‘星陨子’、传功长老‘孤鸿上人’等七位顶尖前辈,为探寻上古寂灭仙宗覆灭之谜与传说中的‘归墟之心’,联手闯入一处位于诸天夹缝的绝险遗迹。临行前,他们将剑阁最重要的核心传承——‘星陨剑魄’与部分关于寂灭大道的上古秘辛——分别封存于七枚特制的‘星陨珏’中,交由七位最信任的、留守后方的弟子保管。我父将其中一枚,交给了当时尚且年幼的我。”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痛苦之色:“后来……噩耗传来。探索队伍在遗迹深处遭遇无法想象的恐怖,几乎全军覆没,仅有我父拼死以秘法传回一道残念信息,言明遗迹有变,涉及上古禁忌与……九重天隐秘,嘱托持珏者隐姓埋名,蛰伏待机,绝不可轻易显露玉珏,更不可回归剑阁,以免引来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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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枚玉珏,便是我手中这块?”周凌云问。
墨辰点头,又摇头:“是,也不完全是。当年传回的残念信息不全,只提及‘星陨珏’是钥匙,亦是因果,持之者将与剑阁气运、与那场探索的真相、甚至与……对抗九重天牧化秩序的‘希望’相连。我遵循父命,带着玉珏,隐姓埋名,辗转流离。后来……后来下界剧变,九霄锁灵大阵封锁诸天,飞升之路断绝。我本已绝望,以为自己将带着秘密老死下界。”
“但大约百余年前,飞升通道竟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短暂的松动!”墨辰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庆幸,“我不知那是人为还是意外,但那是我等待万载的唯一机会!我倾尽所有,甚至燃烧部分本源,强行冲击那松动的缝隙,九死一生,才侥幸得以飞升!”
“然而,飞升过程遭遇了难以想象的空间乱流与法则反噬,我本就寿元将尽、本源亏损的身体几乎彻底崩溃,神魂也遭受重创。”墨辰的声音越来越低,“当我浑浑噩噩地出现在仙界,出现在蜃楼附近的荒郊时,已是奄奄一息。幸好……幸得一位路过的游方道人所救。”
“游方道人?可是……归墟老人?”周凌云追问。
墨辰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不错,正是他。他自称‘闲云散人’,亦被人称为‘归墟老人’。他不仅救了我性命,还看出了我身上星陨珏的些许端倪,以及……我体内残留的、与‘寂灭’‘归墟’相关的微弱道伤。他告诉我,我的伤触及本源,非寻常手段可医,且我身怀重宝(指玉珏秘密),若暴露,必招大祸。他让我在蜃楼城北隐姓埋名,以‘老墨头’身份苟活,并给了我一枚特殊的隐匿符箓,助我遮掩气息与玉珏波动。同时……他也告诉我,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身负完整‘寂灭新生’道统、且能激发星陨珏共鸣的人出现。”
“他在等我父亲?”周凌云心中明悟。
“是,也不是。”墨辰道,“归墟老人只说,他在等一个‘变数’,一个能真正继承寂灭仙宗遗志、打破僵局的人。他说,当那人出现时,星陨珏自会有所感应。这些年,我一边靠着摆摊售卖些破烂勉强维生,一边小心翼翼地感应着。直到……直到百年前,又有一位重伤的飞升者,被归墟老人带走。”
墨辰看向周凌云,眼神变得激动:“那位飞升者,伤势极重,昏迷不醒,但我隐隐从他残留的气息中,感受到了一丝……星陨剑意的味道!虽然很淡,且混杂着其他力量,但我绝不会认错!那很可能就是擎天!可惜,当时我自身难保,归墟老人行踪又飘忽,我无法确认,更无法接触。”
周凌云心脏猛跳。百年前,重伤,星陨剑意……与父亲的情况高度吻合!
“归墟老人将那人带去了何处?”苏清然问道。
墨辰摇头,面露苦涩:“不知。归墟老人行事莫测,无人知其洞府所在。他只说那人性命无碍,但能否恢复,要看其造化与机缘。之后,他便再未在蜃楼公开露面,直到……直到前些日子,他突然出现在城中,似乎……在关注着什么人。”
显然,归墟老人关注的就是周凌云。
“那阴魂会……”周凌云想起鬼市中那神秘的“引魂使”。
提到阴魂会,墨辰脸上露出深深的恐惧与忌惮:“阴魂会……他们背后,似乎有九重天的影子!至少,他们的高层,与某些隶属于九重天的外围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年,他们一直暗中监控着城北区域,尤其是像我这样来历不明、身有伤残的飞升者。那个‘引魂使’,表面上是阴魂会的执事,实则是监视我的眼线!昨日他替我解围,绝非好心,恐怕……是想放长线,钓大鱼,通过我,找到可能与我接头的人,也就是……少主你们!”
果然是个陷阱!周凌云眼中寒芒一闪。那引魂使昨日恐怕已经怀疑他们的身份,今日的矿洞之约,对方很可能也已察觉。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苏清然当机立断。
话音刚落,周凌云与苏清然同时心生警兆!寂灭道韵与冰魄剑意同时感应到,数道隐匿极深、却充满恶意与杀机的气息,正从矿洞多个方向,如同鬼魅般悄然逼近!速度极快,已然形成了合围之势!
“来不及了……”墨辰惨然一笑,挣扎着站起来,将手中那根焦黑的木棍塞给周凌云,“少主……快走!这木棍是我父遗留之物,内含一丝‘破界’之力,或许能助你们撕裂此处薄弱空间!老奴残躯,愿为少主断后!”
“一起走!”周凌云岂会抛下这位可能是父亲故交、守护秘密万载的老者。
然而,就在此时,矿洞深处,传来一阵飘忽不定、如同来自九幽的阴冷笑声:
“走?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星陨余孽,还有……两个不知死活的小虫子。”
声音回荡间,四周洞壁的阴影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数道身着阴魂会黑袍、气息最低也是真仙初期的身影,缓缓浮现,堵死了所有去路。为首者,正是昨日鬼市中那名“引魂使”!他此刻已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眼窝深陷的阴鸷面孔,眼神如同毒蛇,牢牢锁定周凌云手中的星陨残珏。
“墨辰老鬼,隐藏得够深啊。还有你们两个……虽然换了皮,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新生’臭味,隔老远就闻到了。”引魂使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交出玉珏,说出你们知道的一切,或许……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杀机弥漫。
周凌云将墨辰护在身后,寂灭古剑无声地滑入掌心,混沌色的道韵开始升腾。苏清然冰魄剑出鞘半寸,森然寒气以她为中心,迅速蔓延,冻结了空气中的尘埃与湿气。
一场恶战,已在所难免。
而在这废弃矿洞之外,更高远的天空中,一身灰袍的归墟老人,正立于云巅,俯视着下方,苍老的脸上无喜无悲,只有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岩层,看到了洞中的对峙。
“劫数,亦是机缘。小家伙,让老夫看看,你究竟有多少斤两,值不值得……老夫压上这一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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