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在潜心修炼与周密准备中倏忽而过。
得益于柳家提供的资源与静室,周凌云与苏清然的仙体转化稳步推进,双双突破七成关口。气息愈发内敛圆融,与仙界天地的隔阂感消弭大半,力量运转更加顺畅自如。虽未尝试全力出手,但两人皆能感觉到,实力比初飞升时已然有了质的提升。
朔月之夜,无星无月,天幕如墨,正是阴魂会“鬼市”开张之时。
柳家内室,灯火通明。柳正源将两枚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黑色符牌,以及两套早已准备好的衣物,交给周凌云与苏清然。
“此乃‘阴魂引荐符’,需以特定手法激发,方可被鬼市入口的阵法识别。”柳正源神情严肃,“衣物乃特制,可一定程度遮掩气息、改变身形轮廓,并附有简单的防探测符文。两位需扮作一对来自‘黑沼域’的散修道侣,名号便用‘墨云’与‘寒月’。黑沼域距离南离遥远,环境特殊,修士多修毒、魂、阴寒类功法,气息驳杂古怪,以此身份,不易引起怀疑。这是相关的身份背景玉简,请务必记熟。”
周凌云接过符牌与衣物,入手冰凉,符牌上刻画着扭曲的鬼面纹路,隐隐散发着一股阴冷魂力。玉简信息迅速被神识扫过,黑沼域的风土人情、常见功法特征、乃至一些粗浅的“黑话”切口,皆了然于心。
“柳家主费心了。”周凌云道谢。
“鬼市入口在城北‘断魂桥’下,子时三刻,桥下阴影处会出现一道水波状涟漪,持符可入。”柳正源叮嘱,“进入后,切莫轻易动用神识大肆探查,以免触动某些敏感禁制或引起高阶修士注意。交易会上鱼龙混杂,谨言慎行,以打探消息、接触老墨头为首要,莫要节外生枝。若事不可为,即刻退出,安全第一。”
“明白。”周凌云与苏清然点头。
两人回到客院,换上特制的衣物。衣物宽大,色泽暗沉,以某种妖兽皮混合阴属性蚕丝织就,穿上后身形果然显得模糊了几分,气息也变得阴冷晦涩,与平日截然不同。周凌云又以寂灭道韵微微调整面部肌肉与骨骼,使得面容变得平庸粗犷;苏清然则催动冰魄剑意,在体表覆盖一层极淡的、带着阴寒死气的冰霜,遮掩了原本的清丽容颜与纯净剑意。
对视一眼,彼此都已认不出对方原本模样,这才放心。
子时将近,两人悄然离开柳府,融入蜃楼仙城深邃的夜色之中。白日繁华的街道此时行人寥寥,唯有零星灯火与巡夜仙卫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他们专挑偏僻巷道,朝着城北方向疾行。
越往城北,建筑越发低矮破败,街道也狭窄脏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与难以言喻的浑浊气息。这里是仙城光鲜亮丽之下的阴影,聚集着大量底层散修、落魄者、以及见不得光的行当。
断魂桥是一座横跨城内污水河的破旧石桥,桥身斑驳,栏杆断裂,在无月之夜显得格外阴森。桥下河水漆黑,泛着恶臭,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水草阴影。
两人隐匿在桥头一侧的残垣后,静待时辰。周围寂静无声,只有污河缓慢流淌的粘稠声响。
子时三刻。
桥下靠近东岸桥墩的阴影处,空间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无声地荡漾开一圈圈淡灰色的涟漪。涟漪中心,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模糊扭曲的“门户”悄然显现,散发出微弱却稳定的空间波动。
时机到了。
周凌云与苏清然对视点头,激发手中阴魂引荐符。符牌化作两道黑烟,缠绕手腕,与那门户波动隐隐共鸣。两人不再犹豫,一前一后,身形没入那灰色涟漪之中。
短暂的失重与空间置换感传来,眼前景象陡然一变。
昏暗、嘈杂、混合着各种古怪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们出现在一条狭窄、蜿蜒、似乎没有尽头的幽暗街道入口。街道两侧并非房屋,而是一个个以禁制光幕或破旧布幡隔开的简陋摊位,摊位后是影影绰绰、气息各异的身影。头顶并非天空,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缓缓翻涌的灰色雾气,雾气中偶尔有磷火般的幽绿光点飘过,提供着微弱的光源。空气中弥漫着血腥、药草、金属、腐朽以及种种难以名状的气味,交谈声、讨价还价声、甚至偶尔的低声咒骂与短促的金属碰撞声,混杂成一种诡异的背景音。
这里便是阴魂会的“鬼市”。与蜃楼仙城其他地方的光明堂皇截然不同,这里充斥着阴冷、混乱与赤裸裸的交易欲望。
周凌云与苏清然收敛所有外放气息,仅以伪装出的阴冷晦涩姿态,随着稀疏的人流,缓缓步入鬼市街道。
目光扫过两侧摊位。售卖之物果然千奇百怪:有浸泡在不知名液体中的妖兽器官与骨骼,有颜色诡异、散发着不祥波动的矿石与草药,有残破的古玉简与锈蚀的法器碎片,甚至还有一些封印在透明晶石中的、面目狰狞的妖兽或异族魂魄……许多东西,在正规坊市根本见不到,甚至可能触犯仙城禁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摊主与顾客大多遮掩形貌,或以法术模糊面容,或戴着奇异面具,彼此交谈声音低沉,眼神警惕。偶尔有穿着统一黑色劲装、袖口绣着惨白骷髅头纹饰的修士在街道中无声巡弋,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森冷,显然便是阴魂会的维持秩序者。
周凌云与苏清然看似随意地闲逛,实则神识高度集中,以极其隐蔽的方式,探查着周围环境与摊位信息,同时留意着可能与“老墨头”相关的线索。
按照柳正源提供的模糊信息,老墨头常年在鬼市外围一个固定角落摆摊,售卖些最不值钱的破烂。他们沿着街道向内,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摊位。
忽然,苏清然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传音道:“左前方第三个摊位,那几块‘阴髓铁’下面压着的半片玉珏……”
周凌云目光随之扫去。只见一个笼罩在黑袍中、气息奄奄的摊主面前,摆着几块灰扑扑、带着孔洞的金属矿石,矿石下垫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焦黑、色泽黯淡的残缺玉片。那玉片的材质与纹路,与周凌云怀中的星陨残珏极为相似!
难道……是另一块残片?
两人不动声色地靠近那个摊位。摊主似乎正在打盹,对顾客的到来毫无反应。
周凌云蹲下身,拿起一块阴髓铁掂了掂,又随意拨弄了一下下面的玉片,声音沙哑(伪装)地开口:“这垫桌脚的烂玉片子怎么卖?”
摊主这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露出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瞥了玉片一眼,有气无力地道:“十块……下品仙晶。”
“十块?就这破烂?”周凌云嗤笑,“一块,爱卖不卖。”
“五块……最低了。”摊主讨价还价,“这玉……虽然烂,但年头够老,说不定……是哪个古墓里带出来的……”
周凌云故作犹豫,又拿起玉片仔细看了看(趁机以寂灭道韵极其细微地感应),确认其材质与波动与自己那块残珏同源,但似乎并非关键部分,更像是一块边角料。
“三块,不行算了。”周凌云放下玉片,作势要走。
“……成交。”摊主似乎懒得纠缠。
周凌云抛出三块下品仙晶,拿起玉片。入手冰凉,除了同源波动,并无其他特殊之处。他将玉片收起,状似随意地问道:“老哥,你这摊上的破烂,都是从哪儿淘换来的?还有没有类似的老物件?”
摊主耷拉着眼皮,含糊道:“到处收的……鬼市里淘换的……谁记得清。没了,就这一片。”
周凌云不再多问,与苏清然离开摊位。
“是同源之物,但信息有限。”周凌云传音。
“至少证明,星陨玉珏的残片确实流落在此。”苏清然道,“继续找老墨头,他或许知道更多。”
两人继续深入。鬼市比想象中更大,岔路众多,如同迷宫。越往深处,摊位上出现的东西越发诡异,甚至出现了标价售卖“奴仆”(多是被禁制控制的异族或落魄修士)的角落,气氛也越发压抑。
就在他们经过一处贩卖各种毒虫与蛊物的摊位时,前方一条狭窄的岔路口,传来一阵低沉的争执声,伴随着轻微的灵力波动。
“老东西!再不交‘摊位费’,今天就砸了你的破烂摊子!”一个凶戾的声音喝道。
“……这个月……真的没有了……上次的伤……还没好……”一个苍老虚弱、断断续续的声音哀求着。
周凌云心中一动,与苏清然悄然靠近岔路口,只见三名穿着阴魂会黑色劲装、袖带白骷髅纹的彪形大汉,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墙角、面前摆着几株枯黄草药和几块黯淡矿石的佝偻老者。老者衣衫褴褛,头发花白凌乱,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正是他们在万工坊见过、化名“老墨头”的摆摊老者!
此刻的老墨头,比在万工坊时更加凄惨,脸上带着淤青,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显然已经挨过打。
“少废话!鬼市的规矩,摆摊就得交钱!这个月十块下品仙晶,一块都不能少!”为首的刀疤脸大汉恶狠狠道,抬脚就要踹向老墨头面前的破烂摊位。
老墨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与麻木,似乎已经认命。
就在刀疤脸的脚即将落下之际,一个阴冷沙哑的声音响起:
“他的摊位费,我付了。”
刀疤脸动作一顿,和周凌云二人一起转头望去。只见一个同样身着黑袍、面容笼罩在阴影中的高瘦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手中抛着十块下品仙晶。男子气息阴森,修为在真仙初期左右,腰间挂着一枚样式奇特的骨牌。
刀疤脸见到那骨牌,脸色微变,嚣张气焰顿时收敛了几分,接过仙晶,拱了拱手:“原来是‘引魂使’大人。既然大人出面,自然好说。” 他狠狠瞪了老墨头一眼,“老东西,算你走运!” 说罢,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那位被称为“引魂使”的高瘦男子,并未多看老墨头一眼,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反而似有若无地扫过周凌云与苏清然所在的方向(他们已提前隐匿了身形),随即转身,融入鬼市深处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危机暂时解除。老墨头挣扎着爬起来,默默收拾着被踢乱的摊位,动作迟缓,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周凌云与苏清然对视一眼。机会来了。
他们并未立刻上前,而是耐心等待了片刻,直到周围再无阴魂会的人注意这边,才悄然走到老墨头的摊位前。
老墨头头也不抬,继续整理着他的“货物”,仿佛对顾客毫无兴趣。
周凌云拿起一株枯黄的、名为“腐骨草”的低阶毒草,放在鼻尖嗅了嗅,用伪装出的沙哑嗓音,说出了一句柳正源玉简中记载的、黑沼域散修间交易时的切口暗语:
“阴沟里的水,三更天的鬼,这草的‘劲’怕是散了大半。”
老墨头整理货物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凌云继续低声道:“听说老哥这里,以前有些‘硬货’?比如……沾了‘星灰’的老石头?”
“星灰”,是玉简中提到的、黑沼域散修对某些蕴含星辰之力或与星空相关古物的隐晦称呼。
老墨头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与周凌云伪装后的视线对上。那双看似麻木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波澜荡开,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他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没了……早就没了……那些东西,惹祸……”
“是吗?”周凌云不置可否,指尖却悄然露出一角那枚刚刚购得的同源残玉,“那这个呢?老哥可还认得?”
看到那焦黑残玉的一角,老墨头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他极力控制,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角残玉,又猛地抬头看向周凌云,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激动,以及……深深的恐惧!
“你……你们……”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嘴唇哆嗦着,“从哪……得来的?!”
有反应!周凌云心中一凛,知道找对人了。但他同时也感觉到,周围几道隐晦的目光,似乎因为老墨头的异常反应,悄然投注了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
周凌云迅速收起残玉,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想知道更多?明日午时,城西‘废弃矿洞’第三岔道深处。只你一人。”
说罢,不等老墨头回应,他与苏清然便如同普通顾客般,转身离开摊位,很快消失在鬼市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之中。
老墨头呆立在原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中紧握着一块最低阶的灵石,因为用力,指节都已发白。浑浊的眼中有泪光闪烁,却又被强行压下,最终只剩下一种混合着希冀与绝望的复杂神色。
他知道,平静(或者说麻木)了近百年的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而就在周凌云二人离开后不久,那名先前替老墨头解围的“引魂使”,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后,望着周凌云二人离去的方向,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鱼儿……上钩了。”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