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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双璧》
    嘉靖三年,姑苏城西有一处“文漪阁”,乃当地文士雅集之所。阁主徐文长,年过五旬,平生最爱藏古今文集。这年秋分,他将李梦阳与何景明书信合裱为卷,悬于中堂,题曰“文心双璧”,邀三五知己品评。

    座中有二人最为瞩目。一为沈继先,字守拙,笃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将李梦阳《驳何氏论文书》倒背如流。另一为陆放言,字维新,主张“含筏登岸”,谓何景明《与李空同论诗书》乃不二法门。二人相对而坐,尚未开口,茶烟已隐隐有对峙之势。

    徐文长捋须笑道:“今日不辩秦汉唐宋,只看这卷中笔墨。梦阳道‘作诗以道性情’,景明言‘学古重在舍筏’,诸君以为,当世文章,该循何径?”

    沈继先霍然起身,向卷轴深施一礼:“李公所言乃至理!性情不真,虽工亦伪。如今文人,未得古法三昧,便妄言创新,所作皆浮萍无根。”言毕瞥向陆放言。

    陆放言慢饮半盏茶,方道:“筏为渡河,既渡当舍。若负筏而行,岂不愚哉?何公当年与李公之争,争的正是此事——学古是学其精神,非摹其形骸。”

    座中哗然,有附沈者,有和陆者。徐文长但笑不语,命童子取出一只锦匣:“此中有李、何未刊书信数通,诸君可观其肝胆。”

    一、古法今情

    沈继先归家后,心中激荡难平。其书房名“慕古斋”,四壁皆秦汉碑拓,案头常年摊着《史记》《汉书》。是夜挑灯,重读李梦阳《驳何氏论文书》,至“夫文必有法式,然后中谐音度”,不禁拍案:“至哉言也!”

    他忽忆及自己正在编纂的《姑苏耆旧诗录》。此书仿《中州集》体例,收录元明以来吴中诗人遗作。然近年所得诗稿,多绮靡纤弱,令他扼腕。最令他痛心者,是三日前一后生所呈“新体”,竟将市井俚语入诗,美其名曰“道性情”。

    “性情岂是浪语?”沈继先愤然展纸,欲作《诗法正源说》以斥时弊。方写“诗之有道,犹匠之有矩”,忽闻叩门声。

    来者是城南布衣周处朴,手提一篮秋柿,憨笑道:“沈先生,家父临终前嘱我将此物交您。”递上一只油布包裹。沈继先解开,见是半部残稿,纸色焦黄,题签《耕馀吟草》,作者周秉彝。略翻数页,五言古体颇有王孟之风,七绝清丽近晚唐。

    “先父一生耕读,作诗自娱,临终说‘天下能懂此诗者,唯沈先生一人’。”周处朴言罢,长揖而去。

    沈继先对残稿怔了半晌。这周秉彝他略知一二,乃城外佃农,三年前饥荒时饿死。诗中“犁星戴月耕,稚子啼空腹”等句,字字椎心。他原拟在《诗录》中专收士大夫作品,此刻却动摇起来。

    与此同时,城东“忘筌轩”内,陆放言正在烛下重裱一幅古画。此乃倪瓒《渔庄秋霁图》摹本,墨色氤氲,留白处令人神驰。他裱画不用传统浆糊,自创以茯苓、白芨调制的药糊,谓可防蠹百年。

    门生林清源在侧观摩,忍不住问:“先生常说‘舍筏登岸’,然观先生摹古画、校古书,未尝须臾离古,何也?”

    陆放言不答,示意他看画中题跋。那是倪瓒自题:“余之画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又指自己昨日在留白处补的小楷,抄的是何景明《明月篇》中两句:“明月皎皎照我床,忧来无方断人肠。”

    “你看,”陆放言道,“倪迁不求形似,我摹其神;何公诗出汉魏,我取其情。这便是含筏。”

    林清源恍然,又从袖中取出一卷:“今日在文漪阁,见多人讥讽先生‘忘本’。有狂生张狂作打油诗讽您……”话音未落,陆放言已展卷观看:

    “陆生自称得真传,古法抛却创新篇。

    恰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池喊登天。”

    陆放言大笑,提笔在诗旁批注:“张生此诗,四句皆俗,然‘夜半临池’四字有境。譬如沙中淘金,得一粒足矣。”批罢,忽生一念:“清源,我欲选辑一部《古今诗眼》,不录全诗,只摘警句,你看如何?”

    师徒讨论至深夜。窗外秋雨渐沥,陆放言送走门生后,独对孤灯,忽想起白日徐文长所示信札中,有何景明一句:“夫筏,我也。舍筏者,舍我执也。”不禁喃喃:“我执……我今日之辩,岂非另一种执着?”

    二、科场风云

    转眼春闱将至。这年应天府乡试,主考官恰是徐文长故交、国子监司业赵汝明。赵司业素恶陈腐时文,出题《文质彬彬说》,暗含纠正文风之意。

    消息传出,苏州文坛震动。沈继先连夜召集门人:“此題出自《论语》,当引经据典,阐发圣贤本义。朱子有注,汉儒有疏,不可妄逞私见。”遂闭门授课,将历代论“文质”之文献编纂成册,命弟子熟读。

    陆放言闻之,只对门生笑言:“赵司业出此题,正是要见真性情。诸君但写心中所思,不必寻章摘句。”他自撰范文一篇,开篇便是:“文者,人之华;质者,人之实。今有欺世者,以古人文饰其鄙,是谓文贼;有昧心者,以质朴掩盖其陋,是谓质蠹。”此文流出,士林哗然。

    考试前夜,沈继先收到周处朴一封信,内附其父未刊诗作十余首,附言:“先父尝云,诗贵真,不贵工。今献芹曝,或可供先生参详。”其中《观刈麦》一首,有“腰镰声声脆,汗滴土生香。官仓鼠正肥,田家儿女黄”之句,沈继先读罢,竟怔怔流下泪来。

    他忽然想起李梦阳晚年诗句“真诗在民间”,此前只当是悯农之叹,此刻方悟其中深意。再看自己为弟子编纂的《文质规范》,满纸子曰诗云,独缺这“腰镰声声”。

    三场考毕,放榜在即。坊间忽流传一篇文章,题为《文质辩》,文风奇崛,痛斥时文之弊,署名“江南布衣”。此文不胫而走,竟传入赵司业手中。赵公读后拍案:“此文有晁错之峻,贾谊之畅,当列魁首!”

    然拆封后大惊——文章作者竟是沈继先门下弟子,那个平日最谨守古法的陈守正!更奇的是,陈生自陈此文乃与陆放言门人林清源切磋而成,二人相约“各尽其性,不求雷同”。

    赵汝明亲访二人。陈守正道:“学生原只知引经据典,后见陆先生门人作文,直抒胸臆,始悟李空同‘道性情’之真义。性情不真,经术徒为虚饰。”林清源则说:“学生原鄙薄法度,后见沈先生所编《姑苏耆旧诗录》,收录耕夫之作,方知何大复‘含筏’之筏,亦不可轻弃。”

    赵司业感慨万千,在给徐文长信中写道:“今日方知,李、何之争,本是一家。譬如江河,虽有曲折,终归沧海。”

    三、狱中论道

    谁料风云突变。有御史参劾赵汝明“取士不公,偏袒异说”,更指《文质辩》一文“影射朝政,谤讪大臣”。嘉靖皇帝最恶士人结党,下诏严查。赵汝明革职下狱,陈、林二人亦被拘讯,沈、陆二人受牵连,囚于应天府大牢,隔墙而居。

    狱中潮湿,沈继先旧疾复发,咳血不止。陆放言通过狱卒,递来茯苓药膏与一纸短笺:“昔嵇康临刑奏《广陵》,今囹圄之中,可论《文心》否?”

    沈继先苦笑,回赠半块墨锭:“身陷图圄,犹不忘墨香,真痴人也。”二人遂以墙壁为纸,借传递饭食之机,交换诗文评点。

    一日,陆放言传来何景明《与李空同论诗书》中一句:“佛有筏喻,言舍筏则达岸矣,达岸则舍筏矣。”旁批:“今日之筏,可是古法?今日之岸,可是性情?”

    沈继先沉思良久,在背面写李梦阳《驳何氏论文书》语:“规矩者,法也。仆之尺尺而寸寸之者,固法也。”又加:“然法可死守乎?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

    如此往来数十笺。狱卒奇之,报于典狱。典狱乃罢黜老儒,偷偷抄录,竟成帙。沈继先得知,叹道:“此亦《狱中书信》也,可续嵇康《绝交》。”

    冬至夜,大雪。狱中寒气透骨。沈继先咳血加剧,自知不起,将贴身藏着的《姑苏耆旧诗录》序言草稿,托狱卒交陆放言:“此序未竟,君可续之。诗录中增周秉彝《耕馀吟草》全帙,勿以布衣废之。”

    陆放言得稿,见序中写道:“诗者,天地之心也。达官可作,匹夫亦可吟。李公梦阳谓道性情,何公景明言舍筏登岸,今乃悟:性情为筏,登岸处,乃见天地真性情。”后文戛然而止。

    他持稿悲恸,忽灵光闪现,提笔续道:“故筏非凡筏,岸非凡岸。含李公之筏,登何公之岸,则见诗之本来面目。今录耕夫野老之作,非为猎奇,实因彼辈性情最真。真诗在野,古贤已论,惜今人徒争门户,忘其本心。”

    续毕,将稿与自己的《古今诗眼》纲目合为一卷,题签《文心双璧录》,托狱卒务交徐文长。

    四、遗编光照

    嘉靖四年春,案情大白。赵汝明复职,陈、林释归,然沈继先已病逝狱中,陆放言出狱后亦染沉疴。徐文长携《文心双璧录》稿访陆,二人相对唏嘘。

    陆放言气息微弱:“我续沈兄之序时,忽悟一理。李、何之争,实如镜之两面。沈兄守古法而终纳布衣诗,是李公之筏,渡向何公之岸;我求新变而终重诗眼,是何公之岸,不忘李公之筏。”

    徐文长老泪纵横:“老朽悬‘文心双璧’时,只望调和两家,不意酿此大祸。”

    陆放言摇头:“非先生之过,亦非赵公之过。文章千古事,自有天命。”言罢,从枕下取出一卷:“此为我与沈兄狱中笔谈,命之《圄墙对》。请先生与《文心双璧录》同刊,或可警后世。”

    三月后,陆放言卒。徐文长倾尽家财,将《文心双璧录》与《圄墙对》合刊,扉页题:“筏渡性情,岸在人心”。此书一出,江南纸贵。

    奇异之事渐生。先是陈守正、林清源摒弃门户之见,合开“双璧书院”,兼授古法新意。后有原属沈门的弟子,自发搜集民间俚谣;曾追随陆放言的门人,反开始研治《说文解字》。

    最奇者是那典狱,竟辞去职务,遍访江南,将沈、陆狱中笔谈补成全帙,又访得周秉彝全稿,一并付梓。他在跋中写:“余一介武夫,原不知文。然观二公在生死际,犹以笔墨相濡,方知文章非纸上空谈,乃性命相见也。”

    五、残碑新苔

    嘉靖四十年,徐文长卒前,将文漪阁改为“双璧文库”,藏古今文集三万卷,特许平民入内观书。临终嘱托:“书架当按四时排列,春部诗,夏部文,秋部史,冬部子。李、何二卷,置于中庭井畔——井水常新,文章亦当如是。”

    万历年间,有少年张岱游姑苏,偶入文库。时值黄昏,见古井畔有白石碑,刻“文心双璧”四字。抚碑细观,见苔痕斑驳中,隐约有蝇头小楷。借夕阳细辨,竟是半阕《临江仙》:

    “筏向烟云深处泊,岸随星斗移踪。古今笔墨总相逢。狱中三尺雪,井底百年风。

    莫道文章成绝响,人间依旧征鸿。夕阳残碑认苔封。墨痕深浅处,春草又青葱。”

    无署名,无年月。张岱出神良久,问守库老叟:“此词何人所作?”

    老叟摇头:“自我来此,碑上便有青苔。刮去复生,年年如是。”

    张岱出阁时,新月已上。回头见阁窗灯火渐次亮起,百姓装束者挟书出入,忽想起日间所见《文心双璧录》序中结尾:

    “筏可舍乎?曰可,若知筏非法。岸可登乎?曰可,若知岸非终。然则何为?曰:但持真心,作真文,则筏亦是岸,岸亦是筏。后之览者,其有知此意乎?”

    街角传来孩童诵诗声,用的正是周秉俉《观刈麦》。张岱驻足倾听,不觉微笑。夜色中,他忽然明白:那碑上苔痕年年新绿,或许便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