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正德七年秋,陇西秀才陆文漪夜泊汉江,见渔火如星散落寒波,忽忆及少年时读《空同集》,李梦阳“诗以道性情”五字如烙心版。彼时以为得三昧真火,而今方知性情非柴薪,燃尽便成灰——此念一起,胸中块垒竟化作轻笑,惊起苇丛白鹭,翅梢扫碎满江月影。
舟子忽指东岸:“客官可见那废祠?”
残垣间有石碑半倾,苔痕斑驳如古篆。文漪秉烛细辨,赫然是信阳何仲默“舍筏登岸”之语,旁镌小字:“筏者,法也。舍筏者,舍法也。然筏本无过,过在执筏作岸耳。”墨痕深入石骨,似以铁笔蘸血书就。
“此碑有异。”苍老声自破殿传来,灰袍僧人扶壁而立,左袖空空,“每逢文星堕地之夜,碑阴便浮出新诗。”
文漪转视碑阴,倒吸寒气——分明是自己昨日在襄阳客栈独酌时的涂鸦:
“性情如舟法如岸,舍舟登岸舟谁看?
却将残橹作琴抚,弹破寒江雪满衫”
第三句“残橹”原为“断桨”,乃醉后更定。此等私密,竟早于发生之前刻在此碑!
老僧袖中忽探出枯手——原来双臂俱在,只是右手藏于怀中某物。那物在月光下露出棱角,竟是半片青瓷砚台,裂处锋芒如刃。
“此乃仲默先生遗砚。”僧人以指叩砚,其声苍古,“成化二十二年,李何二公论诗阌乡,各持一端。梦阳公掷砚于地,仲默先生拾此残片,笑曰:‘兄以性情为砚,弟以古法为墨。今砚破墨存,可是墨胜砚耶?’”
文漪抚砚大惊。此段秘辛,唯在信阳何氏家藏《大复斋日记》有载,去岁何氏书阁失火,孤本早成飞灰。正恍惚间,老僧忽执其手按向碑面——
石纹竟如水波漾开,指下传来弘治年间开封文会的笙箫:李梦阳正击节高歌《汴中元夕》,座中何景明忽夺琵琶,将同一词牌翻作《塞上寒食》调。两曲交织如龙蛇相斗,满座名士或泣或笑,或撕袍赋诗,或掷冠起舞。文漪欲辨细节,景象已化作正德二年长安论辩——此刻二人皆鬓发苍苍,李公执《杜工部集》疾呼:“不作师语,不作伧语,不作谄语!”何公却展《十九首》从容对曰:“但作我语,但作今语,但作人语!”
“后来呢?”文漪脱口而出。
“后来...”老僧目中泛起江雾,“后来仲默先生临终前,对此残砚三日不语。侍童惟闻反复喃喃:‘误矣,误矣,筏本是岸...’”
骤雨忽至。雨点打在残砚上,竟渗出朱砂色的水痕,在碑面蜿蜒成诗:
“三十年来寻剑客
几回落叶又抽枝
自从一见桃花后
直至如今更不疑”
此乃长沙李沆禅诗,此刻却从砚中涌出。文漪猛然彻悟:那砚池残破处,正是中岳少室山形状!当年李何论道的阌乡,正在嵩岳黄河之间。
“求法师指点迷津!”
老僧已退至殿阁深处,声如空谷回响:“回襄阳去。城南铁佛寺井中,有仲默先生留给梦阳公的信——三百年来无人能解,待的正是解碑之人。”
雨夜兼程。文漪返回襄阳那日,全城正传一桩奇闻:疯癫三年的告老侍郎徐天赠,昨夜忽然清醒,将家藏古籍尽数抛入铁佛寺古井,大笑“物归原主”后无疾而终。文漪夤夜探井,在辘轳上发现新刻小字:“性情是筏,古法是岸。筏上岸时,岸成新筏。”
井底寒彻骨。摸索间触到铁函,内贮琉璃瓶,以蜂蜡密封。借月光照视,瓶中竟不是书信,而是两缕头发:一绺乌黑如墨,一绺银白如雪,交织成同心结状。瓶底沉着细如蝇头的金箔,拼出李梦阳《结肠篇》中的诗句:“结肠结肠更结肠,生死与君同此肠。”
更奇的是,发丝间穿着一枚枣核,核上雕着完整的《秋兴八首》!透过特制水晶片观看,每首下方皆有批注,墨色分朱、玄二色——朱批劲健如断崖松,玄批清逸如云中鹤。在“夔府孤城落日斜”句下,朱批:“此老杜性情语,不可学。”玄批:“既不可学,何必录此?”朱批复辩:“留此以证性情不可伪。”玄批追击:“既录之,已是学矣。”
文漪忽觉天旋地转。原来所谓“李何之争”,根本是二人合演的双簧!那些公开的论战书信,那些故意让门人传播的矛盾,乃至那方摔破的砚台,全是给世人看的“筏”。而真正的“岸”,竟藏在这枚枣核之中——枣核中空处还有纸卷,展开是李梦阳绝笔:
“仲默贤弟:见字时,兄坟草应已三青。忆昔阌乡摔砚,实为摔给天下看。性情非筏,古法非岸,你我互为筏岸,共渡滔滔俗流。今留此核,他日有缘人得之,当明诗道真谛:争即是不争,不争即是争。筏筏相济,岸岸相通,方是千秋诗国。”
纸背是何景明续书:
“梦阳兄:得核时,弟亦将就木。补叙一事:当年所摔乃赝砚,真砚早分作二。兄执池,弟执堂,中有磁石相引。愿后世知己重逢时,双砚合而诗道显。”
月移西厢,井壁上渐渐显现荧光图谱——竟是按二十八宿排列的诗家谱系!自屈宋至当代,每位诗人名下皆注八字:“性情分数,古法分数”。李杜皆“性情九分,古法九分”,韩愈“性情七分,古法八分”,而李何二人名下,竟是:
“李梦阳:性情十分(外显三分,内藏七分)
何景明:古法十分(外显三分,内藏七分)
合评:十分性情皆古法,十分古法皆性情”
图谱最下方浮出新字:“见此谱者,当为谱中第卅三人。请自评分数,刻于井栏。”
文漪颤抖提笔,忽闻井上梵唱。攀绳而出,见铁佛寺八十岁住持孤云法师,正抚井栏长叹:
“老衲守此井五十载,今日终于等到。徐天赠侍郎当年获此秘辛,心智狂乱,临终清醒方完成‘物归原主’的诺言。”法师从佛肚中请出两方石函,一藏李梦阳常用的狼毫,一贮何景明钟爱的黟墨。
“法师,那枣核中的双砚何在?”
孤云微笑:“不就挂在施主腰间么?”
文漪低头,见汉江所得残砚,不知何时与琉璃瓶中的枣核相吸紧扣。轻轻一旋,枣核竟展开为微型星图,与井壁图谱完全吻合。而残砚的破口,恰好能嵌进那枚枣核。
“还要寻另一片砚么?”法师指向东方,“不必了。你看——”
启明星下,汉江如练。当年废祠方向,有火光冲天而起。策马急驰至,见村民正围聚救火。那方诗碑烧得通红,碑阴竟熔出琉璃状的脉络——分明是另半片残砚的形态!原来此碑本是磁石所造,与文漪怀中残砚本是一体。
烈火中,碑面浮出最终偈语:
“筏本无木,岸本无土
以性情为水,以古法为渡
李是筏兮何是岸
何是筏兮李是岸
夜半江心月圆时
双双骑鲸云中赴”
火熄后,碑体冷却,两砚形状的凹槽恰可拼合。文漪放入怀中之物,严丝合缝。霎时江风大作,碑中传出李何二人唱和之声,先如松涛,渐作鹤唳,终化入秋虫唧唧。
村民中有白发塾师忽泣拜于地:“学生幼时听祖辈言,此碑每逢甲子现形一次。上次显现是景泰五年,有双星坠于江中。今夜这般,可是...”语未竟,碑体轰然中开,内中空无一物,唯存清气袭人,如打开尘封数百年的书箧。
文漪跌坐在地,怀中双砚滚落。在月光与余烬交织的光里,砚台渗出清露——以指蘸尝,竟是杜康酒的滋味。顷刻间大醉,恍惚见二儒者踏浪而来:黑袍者吹铁笛,曲裂金石;白袍者弹焦尾,韵泣鬼神。二人抵掌大笑,各执文漪一手,在江面疾书:
“后人观我争,不知我同心
譬如江与月,相照亦相映
今日付君秘,非诗非禅机
但记筏与岸,都是渡人舟”
书毕,江水分而复聚。晨曦初露时,江心浮出巨筏,筏上堆满唐宋以来诗家文集,皆化作芦苇。文漪怀中残砚忽然自行飞向筏首,嵌入桅杆,顿时千帆扬起,无风自动,顺流东去,消失在水天之际。
陆文漪自此隐居鹿门山。三年后,有客自长安来,携弘治年间内阁秘档,其中载:“李何之争,实为圣意。时阉党欲以‘复古’罪陷文坛,二公遂作争论之态,分领‘性情’‘古法’二帜,使奸党无从一网打尽。”纸尾有朱批:“此双星并耀之计,宜秘之百年。”
又十年,襄阳重修府志。主纂者在铁佛寺井栏发现新刻小字:
“第三十三人评:
性情零分,古法零分
问君何所有?满身皆伤痕
伤痕化星斗,夜夜照空潭
潭中双砚影,一笑已忘言”
下署“筏边人”。
而汉江渔父至今相传:月圆之夜,常见双星倒映江心。有缘者以破砚舀水,可得琉璃盏,盏中永远盛着半盏残酒——有人说那是弘治年间的开封酒,有人说品出了正德朝的血泪,还有人说,那不过是江水、月光与时间的混合物罢了。
惟江畔新立诗碑,不知何人所刻:
“筏者非木,岸者非土
争者非争,古者非古
留此一江月,年年照双橹
橹声停处是吾乡,乡在云水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