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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水底惊魂,闺女嫁了个好人家(900月票加更,3200字)
    淤泥被搅动以后,底下形成了真空。真空产生吸力,把人往下拽。越挣扎,吸力越大。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沉。紧接着,头顶上传来一声沉闷的嘎吱声。铁链捆着的乌木,因为底...场院上的灯泡忽明忽暗,蛾子撞得玻璃罩子“噗噗”直响,像谁在用指甲刮着铁皮。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可那股子没散尽的燥气还浮在空气里,混着松脂味、汗腥味、还有刚掐灭的旱烟叶子里呛人的余味。陈拙没走。他蹲在场院边上那截歪斜的土墙根下,从褡裢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掀开——里头是半块风干的鹿肉干,两小片晒透的猴头菇,还有一小撮用油纸包着的盐粒。他撕下一小条肉干,就着盐粒嚼,腮帮子慢而有力地动着,眼神却一直落在场院门口那几道越走越远的背影上。关长兴和蒋红莉早没了来时那股子“替父讨公道”的硬气,脚步虚浮,脊背佝偻,像被抽了筋骨的麻袋。蒋红莉一边走一边还在回头张望,目光扫过陈拙,又飞快缩回去,眼珠子滴溜一转,不知在盘算什么。陈拙没抬头,只把最后一口肉干咽下去,喉结滚了一滚,然后抬手抹了把嘴,把油渍擦在裤腿上。“啧,这嚼劲儿……”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比关长兴的骨头硬。”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陈拙没回头,只把布包重新裹好,塞回褡裢。徐淑芬叉着腰站在他身后三步远,手里攥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手帕,指节绷得发白。她没骂人,也没嚷嚷,就那么站着,胸口一起一伏,像压着团烧红的炭。“娘。”陈拙终于开口,声音平平的,没起伏,也没温度。徐淑芬“嗯”了一声,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你今儿个……”她顿了顿,喉头动了一下,才把后半句挤出来,“咋就真把话撂那么死?”陈拙抬眼,看向她。月光从电线杆子后头斜劈下来,照在他半边脸上,眉骨高,眼窝深,瞳仁黑得不见底。他不笑的时候,整张脸像刀刻出来的,冷硬,不近人情。“娘觉得我说错了?”徐淑芬嘴唇翕动,想说“哪能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白天在灶房里,陈拙蹲在灶膛前扒拉柴火灰,火光映着他侧脸,他忽然说:“娘,老关头昨儿个咳血了,吐在井台边儿上,没人看见,他自己拿把雪盖了。”当时徐淑芬正往锅里撒盐,手一抖,盐粒洒了一半。她没应声,只把盐罐子重重蹾在灶台上。现在,她看着儿子这张脸,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在跟关长兴斗嘴,是在替老关头出气;不是在争那七成佛手参的钱,是在争一口活气儿。“你爹走那年……”徐淑芬声音哑了,“也是这么个雪夜,咳得睡不着,靠在炕沿上,手里攥着把苞米粒,数一个,扔一个,数到三百二十七个,天就亮了。”陈拙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抠着土墙缝里一簇枯草根。“我知道。”“你咋知道?”“我听见了。”他声音很轻,“我趴窗根底下,听了一宿。”徐淑芬怔住,眼圈一下子红了,却没掉泪。她猛地吸了口气,把那股酸涩狠狠压回去,伸手拍了拍儿子肩膀,掌心厚茧蹭着棉袄粗布,沙沙响。“行。娘信你。”她转身要走,又顿住,没回头,只撂下一句:“你爹临走前,攥着你手,说你骨头硬,心肠软。硬的是脊梁,软的是肚肠。往后啊,别让肚肠绊住脊梁。”陈拙没应,只点了点头。徐淑芬走了几步,又停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回头扔过来:“拿着。蒸好的豆面卷子,趁热吃。”油纸包落在陈拙脚边,散开一角,露出金黄的豆面皮,里头卷着黑亮的豆沙馅,还冒着丝丝热气。他拾起来,没急着吃,只攥在手里,温热的。这时,林曼殊扶着林松鹤,慢慢朝这边走来。林松鹤拄着拐杖,步子有些虚,可背挺得笔直,银白头发在灯下泛着微光。林曼殊一只手轻轻搭在祖父胳膊上,另一只手仍护着小腹,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清亮,像山涧刚淌下来的水。“陈拙同志。”林曼殊开口,声音不大,却稳,“刚才……谢谢你。”陈拙把油纸包揣进怀里,站起身:“谢啥。该做的。”林松鹤没说话,只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近乎洞悉的审视。他看了足足五秒,才缓缓开口:“关长兴不敢掏钱,不是怕吃亏,是怕老爷子拿了钱,不认他这个儿子。”陈拙没否认。林松鹤又道:“老爷子心里清楚得很。他不提钱,是怕提了,连这点父子名分都保不住。”陈拙喉结动了动。“那您说,咋办?”林松鹤没答,只把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脆响。“你信不信命?”陈拙一愣。林松鹤却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秋日里被风拂过的麦浪:“我不信。可我信理。理在那儿,就像山在那儿,你不搬它,它也不动;你若硬搬,山崩地裂,砸死的不是山,是你自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拙腰间的猎刀刀鞘,又落回他脸上:“你今天这一刀,砍得准。可刀尖往下,还得再磨三寸。”陈拙沉默片刻,忽然问:“林老,您当年……是不是也这么砍过?”林松鹤没答,只抬手,指向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你看那山。”陈拙顺着望去。山影如墨,横亘天际,沉默,厚重,不可撼动。“它不说话,可它记得每一粒雪落下的位置,每一道雷劈过的痕迹,每一棵松树生根的深度。”林松鹤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山腹里传出来,“人也一样。你以为你忘了的,山记得;你以为你藏住了的,山也记得。”林曼殊听着,指尖微微蜷起,轻轻按在小腹上。陈拙没再说话,只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这时,赵振江从人群后头钻了出来。他脸上那点强撑的硬气全垮了,眼圈青黑,嘴唇干裂,走路时右腿有点拖,像是膝盖里卡了根刺。他没敢走近,站在三步开外,搓着手,喉结上下滚动,几次张嘴,都没发出声。陈拙瞥了他一眼,没理。赵振江咬了咬牙,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发颤:“陈……陈拙兄弟。”陈拙这才抬眼。“我……我替我爹,给你磕个头。”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闷响。额头还没挨地,陈拙一脚踏在他肩头,力道不重,却让他整个人僵在那儿,动弹不得。“别磕。”陈拙声音冷硬,“你磕头,老关头得折寿。”赵振江身子一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我……我不是……”他哽咽着,“我真不是不想管我爹……可红莉她……她总说,爹年纪大了,花不了几个钱,省下来给虎子娶媳妇……”“虎子?”陈拙挑眉,“哪个虎子?”赵振江一噎,脸涨得通红。陈拙松了脚,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赵振江,你记着——”他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冻土,“人这辈子,最不能欠的债,不是钱,是恩。最不能丢的东西,不是脸,是良心。你今天把良心当抹布擦了,明天就得跪着找回来。”赵振江瘫坐在地,肩膀剧烈抖动,却没敢哭出声。陈拙转身,朝场院外走去。走了十来步,他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把右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包豆面卷子,拆开,掰下一半,反手朝后一抛。油纸包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赵振江怀里。“拿着。”陈拙说,“趁热。”赵振江怔怔抱着那半块卷子,热气熏得他眼睛发烫。陈拙没再停留,身影很快融进场院外的夜色里。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踩在冻土上,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咯吱”声。远处,马坡屯的狗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由近及远,最后汇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吠鸣。风从山坳里卷出来,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凉而刺。陈拙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额角沁出细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左手插在棉袄兜里,右手拎着猎刀刀鞘,刀鞘尾端一下一下点着地面,像在打着某种无人能懂的节拍。他知道,今晚这场闹剧,不是句号,是冒号。关长兴不会善罢甘休。蒋红莉更不会。那女人眼珠子一转,就是三个主意,嘴皮子一碰,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活的说成死的。她今儿个没开口骂人,不是心虚,是留着后手——等风头过了,等陈拙松懈了,她就会放出话去:陈拙欺压孤寡,仗势夺财,逼得亲儿子不敢认爹……流言比刀快,比毒狠。可陈拙不怕。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心纹路深刻,指节粗大,虎口处有层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刀、拉弓、劈柴磨出来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和松脂,指甲边缘微微泛黄,那是山里人经年累月染上的颜色。这双手,能剥开熊胆,能剖开狍子腹,能挖出百年老参须,也能在雪地里刨出冻僵的野兔。这双手,也曾在父亲咽气前,死死攥着那只枯瘦的手,直到那手凉透,僵硬,再也暖不过来。他慢慢合拢手掌,攥紧。指骨发出轻微的“咔”声。山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碎雪,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针尖。陈拙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沉沉的黑山。山不言,但它记得。他转身,朝着自家方向走去。脚下积雪嘎吱作响,像大地在呼吸。他走得很慢,却一步也没有停。身后,场院上的灯泡终于“啪”地一声,熄了。黑暗温柔地漫上来,裹住一切。可陈拙知道——天快亮了。山里的第一缕光,总是最先爬上最高的那道山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