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松毛虫灾
大清早。今儿个是赶鸡鸭进林场的日子。林场的老树底下,已经乌泱泱地聚了一片人。不光是马坡屯的社员,二道沟子、黑瞎子沟、柳条沟子几个屯子的人也都到了。男女老少都有。...“是虎子哥教的。”那话一出口,屋子里的灯焰子都好像跳了跳。老关头猛地抬起头,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曜石,映着油灯昏黄的光,直直钉在说话那人脸上:“……虎子?”“对!”那年轻人往前凑了半步,裤脚还沾着泥点子,是刚从场院那边跑来的,额角沁着汗珠,声音却脆生:“虎子哥今儿个晚饭前就找过我们几个——说要是关长兴再回来闹,别硬顶,也别吵,更别动手。‘吵赢了伤和气,打输了落把柄’,他原话。”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烬噼啪一声轻响。老关头喉结上下滚动,没吭声,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慢慢松开了。“虎子哥说,关长兴怕的不是咱骂他,也不是咱告他——”那年轻人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众人,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沉了:“他是怕丢饭碗。怕厂里知道他爹在乡下喝稀粥、穿补丁褂子,他自个儿在城里吃白面馒头、穿的确良衬衫。怕厂领导开会点他名:‘关长兴同志,你家里的阶级感情哪儿去了?’”炕梢上一直没出声的老周——就是刚才揪着关长兴耳朵逼他写欠条的那个——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可不是嘛!虎子哥还说了,厂里最讲究这个——孝道是政治觉悟的试金石。谁敢说自个儿不孝顺亲爹,那就是跟组织离心离德。”老关头的手指头无意识抠进炕沿木缝里,指甲缝里嵌着灰黑的泥垢。他盯着那截被自己掐得发白的指节,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他还教咱们咋说。”另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姑娘接了话,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先问关长兴,‘你爹替你找工,花了多少粮票?多少布票?多少钱票?’——这账得翻老黄历,一笔笔算清楚。再问,‘你这些年回来看过几回?带过啥?苞米面?还是咸菜疙瘩?’——他要是答不上来,那就让大伙儿一起想:他上次回来是啥时候?是不是连门都没进,蹲在墙根儿底下抽了根烟就走了?”老关头肩膀猛地一耸。是了。就是去年腊月二十三,小年。关长兴穿着簇新的蓝布工装,拎着个印着“北京纺织厂”字样的黄帆布包,站在院门外头,朝里头喊了一嗓子:“爹,我回来了!”老关头正蹲在灶台边刮土豆皮,听见声儿,手一抖,刀刃划破拇指,血珠子立刻冒出来,混着土豆汁液往下淌。他没顾得上擦,只把手往围裙上胡乱一蹭,就赶紧去开门——可门开到一半,关长兴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个挺括的背影,帆布包带子在他肩胛骨上勒出两道深痕。老关头攥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板,在冷风里站了半晌,最后弯腰捡起地上滚落的一颗冻硬的土豆,揣回兜里,又蹲回灶台边,继续刮。那土豆皮薄得透光,他刮了三遍,才刮干净。屋子里没人说话,只有油灯芯偶尔爆个灯花,“噼”地一声轻响。老陈拙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子稳住了,光晕也亮了些。他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半块用油纸裹着的崖驴子肉,还带着点儿余温,肉色红润,泛着琥珀色的油光。他没递给老关头,而是搁在炕桌上,推到那叠七张钱票旁边。“关小爷,”他声音不高,却像山涧的水,清冽、平缓,却自有分量:“虎子哥让我捎句话——这肉,是给您补身子的。不是施舍,是晚辈敬您一程山路的力气。”老关头怔怔看着那块肉。它不像大食堂的窝窝头那么干瘪,也不像供销社卖的腊肉那样齁咸发硬。它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油纸上,油润润的,像一块凝固的晚霞。“虎子哥还说……”老陈拙顿了顿,目光扫过炕沿、扫过水缸豁口、扫过那床褪色的棉被,最后落回老关头脸上:“您这屋子,该糊糊墙了。”老关头鼻子猛地一酸。不是为那块肉,不是为那七十块钱,甚至不是为刚才那场差点要了他命的羞辱——是为“糊糊墙”这三个字。马坡屯的土房,墙缝宽得能塞进手指头。冬天北风顺着缝隙往里钻,吹得人后半夜睁着眼等天亮。前些日子雪化得急,西墙根儿洇出一大片潮印,像块溃烂的疮疤。他夜里咳嗽得狠了,总怕咳出的痰星子溅到墙上,让那霉斑再漫开些……可他拿不出钱买石灰,也寻不到人帮忙——关长兴不会干这个,顾水生嫌脏,屯子里的壮劳力都忙着抢春耕的活计。可虎子知道。虎子连他墙缝里钻风都知道。“还有……”老陈拙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钱票,不是肉,而是一小卷泛黄的草纸,用麻线细细缠着。他解开线头,摊开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边角还画着些歪歪扭扭的草药简笔画。“这是虎子哥抄的《本草拾遗》里头治老寒腿的方子。”老陈拙指着其中一行:“您看这儿,‘独活、威灵仙、牛膝各三钱,加老酒半斤,文火熬透,趁热敷膝弯’——他说您这腿,是年轻时扛木头冻出来的根,得用热劲儿拔。酒得用屯子东头老李头酿的烧刀子,烈,才压得住寒气。”老关头伸出枯枝似的手,指尖在那些铅笔字上轻轻摩挲。纸面粗糙,硌得他指腹生疼,可那疼却像一根针,一下子扎破了堵在胸口十几年的硬茧。他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可终究没哭出来。只是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袖口立刻洇开一片深色水痕。“虎子……”他哑着嗓子,终于把那个名字囫囵叫了出来,尾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咋啥都知道?”老陈拙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晒暖的河滩:“他跟着您上山采药三年,您指哪棵草说‘这根能治腰疼’,他蹲那儿挖根,刨土刨到指甲盖翻起来;您说‘崖驴子肉炖鱼汤,散寒不燥’,他蹲灶台边守着火候,汤勺搅了两个时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您觉得他啥都不知道,可您咳一声,他听得出是痰卡在喉咙口,还是肺里有淤积;您走路慢半步,他就晓得是左腿膝盖又犯拧劲儿。”老关头低下头,肩膀无声地耸动。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着他佝偻的脊背,像一件旧棉袄,厚实,却不再单薄。就在这时——“哐当!”外头院门又被撞开了,不是刚才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推开,而是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莽劲儿。冯萍喘着粗气冲进来,头发散了半边,额角全是汗,手里还拎着个空柳条筐,筐底沾着几根没甩干净的稻草。“关小爷!周叔!”他一眼看见满屋人,也顾不上打招呼,径直奔到炕桌前,一把抓起那叠七张钱票,手指头因为用力而泛白:“这钱——不能收!”屋里人都愣了。老关头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冯萍把钱票往炕桌上一拍,声音又急又快:“关长兴给的钱,是昧良心的!他爹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钱,他当儿子的拿走,又反过来逼着要——这钱烫手!沾了晦气!”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钉在老陈拙脸上:“周叔,您记账!这笔钱,我替关小爷存着!存到他百年之后,一分不少,连本带利,交给他孙子!”老陈拙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冯萍被看得有点发毛,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虎子哥临出门前交代的——‘钱可以收,但不能进关小爷的肚子。他吃了,胃里要烧得慌。’”屋里静了一瞬。老周忽然“噗嗤”笑出声,接着是那个扎红头绳的姑娘,再然后是炕梢的老周……笑声像解冻的溪水,哗啦啦漫开来,冲散了刚才凝滞的沉重。老关头也咧开嘴,露出几颗缺了牙的牙龈,笑得眼泪又涌了出来。冯萍趁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抖开——里头是三枚崭新的鸡蛋,蛋壳上还沾着点鸡毛,新鲜得能闻见淡淡的腥气。“关小爷,”他把鸡蛋轻轻放在钱票旁边,声音放得极软:“明儿个早上,您煮两个,给自个儿补补。剩下的一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老关头枯瘦的手背上:“您留着,等哪天腿不疼了,亲手剥给自个儿吃。”老关头看着那三枚鸡蛋,白生生的,圆润,温热。他慢慢伸出手,不是去拿钱,不是去碰肉,而是用食指,极其缓慢地,点了点最边上那枚蛋的尖儿。指尖传来细微的、生命的弹力。夜风从门缝里溜进来,拂过炕桌,拂过那叠钱票,拂过那块崖驴子肉,拂过三枚新下的鸡蛋——最后,轻轻托起老关头鬓角一缕花白的头发。院外,月亮已升至中天,清辉如练,铺满了整个七道沟子。远处山峦的轮廓沉静如墨,近处篱笆上的牵牛花在月光下悄然合拢花瓣,像一只只微闭的眼睛。而灶膛里,那点将熄未熄的余烬,忽地爆出一颗火星,腾地跃起,明明灭灭,终是稳稳燃成一小簇幽蓝的火苗,在寂静里,无声地、倔强地,舔舐着黑暗。冯萍提着空筐往外走,脚步轻快。经过院门口时,他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月亮真亮啊。亮得能照见瓦檐下悬着的、那一串刚晾好的、油光水滑的崖驴子肉干——薄薄的,半透明,边缘微微卷曲,在月华里泛着蜜糖色的光泽。他嘴角翘了翘,没说话,只把空筐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摸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是那张七块钱的钞票。钱票的边角已被体温焐热,熨帖地贴着他掌心。冯萍没掏出来,只是攥紧了,指腹反复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他知道,这七块钱,很快就要变成更多的东西:变成丁红梅结婚那天,知青点灶台上翻飞的锅铲;变成王金宝老爷子膝头新添的一副羊皮护膝;变成赵振江父亲那封皱巴巴的信背面,他即将写下的一行字——“爹,婚我结定了,红梅是湘省来的,也是马坡屯的媳妇”;甚至变成老关头西墙根儿那片霉斑,被新糊的石灰浆彻底覆盖时,散发出的那种微涩、清冽、带着泥土气息的干燥味道。钱是死的,可人是活的。活人心里揣着活主意,再难的坎儿,也能蹚出一条湿漉漉、热腾腾的路来。冯萍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家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门口,与自家门槛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他跨过门槛,没回头。身后,七道沟子的夜,正一寸寸,变得温厚、踏实、有了人间烟火该有的分量。而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院门内的同一刻——屯子东头,王金宝家的窗纸上,忽然映出一点摇曳的橘红光晕。是煤油灯重新点亮了。灯下,王金宝正用旱烟杆轻轻敲着炕沿,声音不疾不徐,像在数着更漏:“……崖驴子肉性温,补而不燥;细鳞鱼味甘,入肾经……这鱼羊一锅鲜的汤,得趁热喝,凉了油花凝了,鲜气就锁不住喽……”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烟杆在空中虚点两下,仿佛在勾勒某幅看不见的图谱:“不过啊……真正的‘鲜’,不在锅里。”“在人心里。”窗外,月光如银,无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