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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那个男人,回来了(第一更,4400字)
    这一声嚷嚷出来,林子里几百号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计,呼啦啦一下,全都围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几只肿了脑袋的鸡鸭身上。陈拙蹲下身子,伸手捏住一只大白鸭子的扁嘴,轻轻往两边掰开。...冯萍没急着走。他站在炕沿边,目光在王金宝和冯萍花脸上来回扫了两趟,见那爷俩眉眼间压着沉甸甸的云,话头卡在喉咙里,却没往下落——不是不想问,是知道这会儿开口,就是往人家心口上撒盐。屋里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噼”一声轻爆。灯焰子晃了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又长又薄,像三根绷紧的弦。冯萍蹲下身,从柳条筐里又端出一碗汤,搁在炕桌角上,离冯萍花近一些:“尝鲜,不烫了。”冯萍花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粗瓷碗沿,王金宝就咳了一声。“别光顾着吃。”老爷子把旱烟袋往炕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虎子,你坐下。”冯萍依言盘腿坐在炕尾,背挺得直,手搁在膝盖上,像小时候听训那样规矩。王金宝没看他,只盯着碗里那层浮着金黄油花的乳白汤面,眼神沉得像山涧底下最深的潭水。“丁红梅那丫头……昨儿个来我这儿了。”冯萍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轻轻“嗯”了一声。“不是来讨主意。”王金宝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松木,“她爹妈回信来了,说‘门不当户不对’,还捎了一张粮票,五十斤的,压在信封底下,意思明白得很——拿这个换她回去。”冯萍花正低头吸溜汤,一听这话,筷子顿在半空,嘴里的肉都忘了嚼。“师公……”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那……那信呢?”“烧了。”王金宝眼皮都没抬,“火盆里,连信皮带粮票,一块儿燎了。”冯萍花倒抽一口冷气:“五十斤啊!”“五十斤顶啥用?”王金宝冷笑一声,手指在炕沿上敲了敲,“顶她肚子里那点热乎气儿?顶她夜里盖的那床补丁摞补丁的被?顶她往后十年八年,逢年过节不敢回北京、怕人戳脊梁骨的憋屈?”冯萍花不吭声了,慢慢放下碗,汤沿上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油星子。王金宝这才抬眼,看向冯萍:“虎子,你咋想?”冯萍没答。他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松脂黑痕——这是山里人一辈子抠出来的印子,也是他活命的凭据。可丁红梅的手呢?细白,修长,腕骨伶仃,写起字来笔锋带风,能一口气抄完《赤脚医生手册》前五章;可攥锄把时,手掌才挨上木柄,就磨出血泡,第二天肿得像发面馒头。他记得第一次教她辨识草药,她蹲在溪边,裙角浸湿了也不管,只把蒲公英的绒球吹得满天飞,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也记得上个月暴雨夜,她背着发烧的知青小妹蹚过齐腰深的洪水,上岸时嘴唇发紫,怀里的人却裹在她唯一的棉袄里,连睫毛都没沾一滴水。她不是不懂苦。她是把苦嚼碎了,再混着糖渣咽下去,硬生生咂摸出一点甜味来。“师父。”冯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山涧滚石,砸得炕沿嗡嗡响,“您教过我,猎人进山,第一件事是看风向。”王金宝眯起眼:“嗯。”“风往东吹,松针朝西斜,可松籽还是结在枝头,不因风改命。”冯萍抬眼,目光清亮如雪水初融:“丁红梅不是松籽,她是人。人要活,就得自己选枝头。”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虫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夏夜的唧唧声渐渐织成一张网,把这方寸土炕温柔地兜住。王金宝没说话,只把旱烟袋重新装满,慢悠悠点上。火光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映出两粒微小的、跳动的橙红。冯萍花悄悄挪了挪屁股,蹭到冯萍身边,胳膊肘捅了捅他腰眼,压着嗓子:“虎子哥……你真帮她?”冯萍侧过脸,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帮她,帮谁?帮你?”冯萍花一噎,随即嘿嘿傻笑,肩膀直抖,震得炕席沙沙作响。王金宝被他逗得嘴角一抽,到底没绷住,哼笑出声,烟雾缭绕中,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些。“行了。”老爷子摆摆手,“汤喝够了就滚蛋。今儿个话撂这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冯萍,又落在冯萍花脸上,一字一句,像钉子楔进土里:“马坡屯的姑娘,只要心正、手勤、骨头硬,配得上屯里任何一条好汉子。”“配不上?那是别人没福气。”冯萍花猛地抬头,眼眶倏地红了,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狠狠点头,额头撞在冯萍肩头,咚的一声闷响。冯萍没躲,任他靠着,左手搭在他后颈上,掌心温厚,拇指无意识摩挲着他后颈那块新结的痂——是前日爬山摔的。“师父。”冯萍忽然道,“明儿个我去趟柳条沟。”王金宝挑眉:“干啥?”“孙彪说,沟子西头的温泉眼冒得旺,底下淤泥里翻上来几块老松脂,黄澄澄的,透光。”冯萍声音平静,“我琢磨着,刨出来,炼蜜蜡。”王金宝一怔,随即懂了。蜜蜡,不单是封熊掌的料。更是熬药引子的底衬,是给老寒腿敷贴的膏基,是冬天护手防裂的油膏——比蜂蜜更稀罕,比猪油更耐放,且无人敢疑它来路。这才是正经的“实在东西”。老爷子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氤氲里,他点了三下头。“去。”冯萍应了声“哎”,起身提筐。临出门前,他又站定,回头望了一眼。王金宝正低头拨弄碗里一块肉,冯萍花蹲在炕沿边,捧着碗小口啜汤,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贪食的松鼠。灯光昏黄,映着两代人的侧脸——一个皱纹纵横,一个青春未褪,可眉宇间那股子执拗的劲儿,竟如出一辙。冯萍没再说话,轻轻带上门。院外,月光已升至中天,清辉泼洒,将土墙、柴垛、歪脖柳树的影子拉得纤毫毕现。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泥土的凉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悠长而安详。他提着空筐,脚步却没往小队长家去。而是拐了个弯,抄近路,奔向屯子最西头那座低矮的土坯房——王如七老爷子的家。夜露渐重,裤脚很快洇湿一片深色,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冯萍没在意,只把筐提得更稳些。他知道,七叔屋里永远亮着一盏灯,灯下摊着几页泛黄的《东北药用植物图谱》,旁边搁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里面泡着晒干的五味子,水色微红,酸气清冽。果然,院门虚掩,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冯萍没敲门,只轻轻一推。吱呀——屋里没点灯,只有灶膛余烬幽幽发着暗红,映得整个屋子像浸在温吞的血色里。王如七盘腿坐在灶坑前,佝偻着背,正用一把小镊子,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铁片,在火苗尖上反复烘烤。铁片边缘渐渐泛起青灰,一股极淡的、类似雨后松林的腥气悄然弥散开来。“七叔。”冯萍轻声道。王如七没回头,镊子稳如磐石:“来了?”“嗯。”“汤呢?”“在这儿。”冯萍从筐底摸出最后一碗,碗口仍蒙着白棉布,用麻绳扎得严实。王如七终于侧过脸。他左眼浑浊如蒙雾玻璃,右眼却亮得惊人,像寒潭深处燃着一小簇不灭的磷火。目光扫过冯萍的脸,又落回那碗上,鼻翼翕动了两下。“崖驴子,细鳞鱼,老山芹,蜂蜜封油……”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还加了松脂末。”冯萍心头一震:“您闻出来的?”“不是闻。”王如七将镊子插进灶灰里,铁片“嗤”地一声,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是尝。”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碗沿内侧轻轻一抹,指尖沾上一点油膜,随即送入口中,舌尖微抵上颚,闭目片刻。再睁眼时,那点磷火似乎更亮了些。“好汤。”他说,“汤里有山魂。”冯萍没接话,只是静静站着,听灶膛里余烬“噼啪”轻响,看那缕青烟袅袅散入黑暗。王如七忽然道:“虎子,你信不信,人身上也有‘山魂’?”冯萍摇头:“没听过。”“不是听过。”老人枯枝般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是活出来的。”他指了指冯萍:“你进山,不单靠腿脚,靠的是这。”又指指自己太阳穴,“还有这。”“山魂不是鬼神。”他声音低下去,近乎耳语,“是几十年踩出来的路,是几百次摸过的树皮纹路,是闻一闻风就知道哪片林子要发芽,是听一听水声就晓得哪处石头下藏鱼——这都是魂。”“可如今……”他顿了顿,目光穿过窗纸,投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峦,“山魂断了。”冯萍屏住呼吸。王如七没解释,只从灶膛边摸出一个旧布包,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枚褐黄色、形如小铲的干枯根茎,表皮皲裂,散发出浓烈而辛辣的辛香。“辽细辛。”老人说,“治咳喘,通窍,但性烈,过量伤肝。”他拈起一枚,放在烛火上燎了燎,焦香立起。“你师父的腿,根子在寒湿,可这些年,药越吃越重,痛却越压越深。”他忽然看向冯萍,目光如刀,“你知道为啥?”冯萍喉头发紧:“……不知道。”“因为药里缺一味‘魂’。”王如七将那枚辽细辛递过来,“不是药引子,是人心。”“你师父信你。”他声音陡然沉缓,“信你能找到山魂,信你能把断掉的路,一寸寸接回去。”冯萍双手接过那枚干枯的根茎,指腹摩挲着它嶙峋的棱角,仿佛触到了整座长白山沉默的脊骨。他忽然想起昨夜剥开蜜渍熊掌时,琥珀色蜡壳下那七根分明的趾爪——掌心朝下,稳稳承托着岁月与重量。原来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断过。只是被厚厚一层蜡封着,等人凿开。他郑重将辽细辛收进怀里贴身口袋,那点辛辣的暖意,隔着粗布衣衫,熨帖着心口。“七叔。”冯萍轻声问,“这辽细辛……哪儿采的?”王如七笑了笑,眼角的褶子舒展开来,像松树年轮一圈圈漾开:“就在你家后山,鹰嘴崖底下。去年秋,我见你打那儿路过,顺手记下了地方。”冯萍怔住。原来他早被看见。不是看见一个少年提着猎物走过山径,而是看见一个少年,正把散落的山魂,默默拾捡,揣进怀里。他没再多言,只深深一躬,转身离去。院门外,月光如练,铺满归途。冯萍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踏得极实。裤脚湿重,夜露沁凉,可心口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烫得他指尖发颤。他忽然停下,仰头望月。山风拂过面颊,带着松针与夜露的清冽,仿佛整座长白山都在他呼吸之间起伏。他想起白天炖汤时,蜂蜜遇热油那一声“刺啦”——焦糖的甜香与猪油的醇厚炸开,浓烈得令人眩晕。原来最烈的香,并非要遮盖什么。而是要把所有味道,都逼到极致,再熔铸成一种全新的、不可替代的魂。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微湿,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脚下,土路蜿蜒,通向小队长顾水生家的方向。今晚的月亮真亮啊。亮得能把人心里的沟沟坎坎,照得纤毫毕现。而明天,太阳升起时,他要去柳条沟。去挖松脂,去接山魂,去把那些被时光埋没的、真正值钱的东西,一锹一锹,刨出来。不是为了换粮换布。是为了让某些东西,重新活过来。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要把它,攥在手心,捂热了,再种进土里。冯萍迈开步子,身影融入银白月光,脚步声笃笃,稳如心跳。身后,王如七家那扇虚掩的门缝里,一豆灯火,始终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