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达商贸的年终聚餐安排在一家平价火锅店,热闹的烟火气暂时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同事们围坐一桌,谈笑风生,聊着年终奖、回家过年、来年的打算。张艳红安静地坐在角落,听着,偶尔露出一点应景的微笑,心却像漂浮在喧闹之外的一座孤岛。
王姐递给她一碟涮好的牛肉,笑着说“小张,别光坐着,多吃点。过了年线上那块儿还得靠你多费心呢。”&nbp;小刘也在旁边起哄,让她别那么拘谨。那份质朴的、不掺杂质的接纳和善意,像热汤的蒸汽,氤氲着她的眼眶。她低头,将那片牛肉咽下,却尝不出太多滋味。暖意是真实的,可心底那块坚冰,却因为这暖意,反而更清晰地凸显出其下刺骨的寒冷。
这几个月,在宏达商贸,她靠着最笨拙的努力,获得了一方立足之地,一份干净的认可。王姐的信任,小刘的友善,那几百块的年终奖,都像暗夜里微弱的篝火,给予她活下去所需的最基本的温暖。然而,她知道,这温暖建立在流沙之上。她的过去,那笔巨额债务,那场悬而未决的诉讼,那声名狼藉的污点,随时可能像涨潮的海水,将她连同这好不容易搭建的简陋港湾一并吞没。更重要的是,对姐姐韩丽梅的愧疚,对“丽梅时尚”造成的损失,像一根无形的绞索,日日夜夜勒紧她的呼吸。获得新公司的认可,并不能抵消旧日的罪孽于万一。
夜深人静,回到冰冷的出租屋,那份喧嚣过后的寂静格外逼人。她摊开那个记录着零星想法和线索的破旧笔记本,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些关键词哥哥张伟、可疑通话、录音习惯、“星灿”、资金往来、中间人……旁边还贴着她从网上搜索打印的、关于“侵犯商业秘密罪”构成要件和证据认定的法律条文摘要。这些字句,像无声的控诉,也像黑暗中的路标,指向她极力想要逃避,却又无法真正摆脱的过去。
她知道,自己私下这点零碎的、基于回忆和推测的“调查”,幼稚得可笑,根本触及不到真相的核心。但那种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在获得宏达商贸的初步认可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变得更加强烈。这份认可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底气,也让她更加无法心安理得地躲在“小张”这个身份背后,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她欠姐姐的,欠“丽梅时尚”的,不是一个安稳的、隐姓埋名的未来,而是一个交代,一份承担,哪怕这承担对她而言意味着万劫不复。
春节假期,办公室空无一人。她坐在那台老旧的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手指在冰冷的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搜索栏里,缓慢而清晰地输入了当初带走她做笔录的、负责“丽梅时尚商业秘密被侵犯案”的经侦部门公开联系电话。
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撞碎胸腔。恐惧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主动联系调查方,意味着将自己重新暴露在法律的聚光灯下,意味着“张艳红”这个身份连同她所有的罪行将无可避免地再次被审视,意味着她现在拥有的、这来之不易的、如履薄冰的平静生活,很可能会瞬间崩塌。王姐失望的眼神,小刘可能的鄙夷,债主们闻风而动的催逼……这些场景在她脑海中一一闪过,让她不寒而栗。
但另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倒了恐惧。那是这几个月来,在痛苦反思和笨拙学习中逐渐清晰的认知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罪孽更深。躲在“小张”的面具后苟且偷生,是对王姐她们信任的辜负,更是对自己灵魂的永久放逐。她需要面对,需要承担,需要给自己,也给被她伤害的人,一个清晰的交代。即使这个交代,是以她现有的全部安稳,乃至自由为代价。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当那边传来公式化的“你好”时,张艳红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几秒钟难堪的沉默,对方似乎准备挂断。
“等等……”&nbp;她用尽力气,声音干涩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我是张艳红。‘丽梅时尚’泄密案的……相关人员。我……我想……我想主动说明情况,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随即传来略显严肃和警惕的声音“张艳红?你现在在哪里?具体要说明什么情况?”
“我在……”&nbp;她报出了自己目前所在的城市和区,但隐瞒了具体的工作单位和住址,这是她仅存的一点自我保护本能,“关于那件事……我承认我的错误,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但……但我最近回忆和了解到一些可能相关的情况,关于我哥哥张伟,还有……他可能和‘星灿’那边的一些联系。我……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我愿意把我记得的、想到的,都告诉你们。如果需要我回去做补充笔录,或者……提供任何我能提供的线索,我……我随叫随到。”
她语无伦次,声音颤抖,但意思表达得足够清楚。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忏悔,而是在长时间的心理挣扎和初步的、自发的“学习”与“回忆”之后,做出的一个清醒而艰难的决定。她不再是那个事发后只知道哭泣和逃避的、被恐惧打垮的女人,她开始尝试,以自己所能做到的最卑微的方式,去面对,去配合,去试图为厘清真相,贡献一点点可能的力量——尽管这力量微乎其微,尽管这可能将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电话那头的调查人员显然有些意外,语气变得审慎而专业“张艳红,你主动联系我们,这个态度是好的。你提到的情况,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和记录。请你保持电话畅通,我们可能需要与你约定时间地点,进行正式询问。同时,请注意,不要与任何与此案相关的其他人员私下接触,也不要向外界透露你联系我们的情况,以免影响调查。”
“我明白。”&nbp;张艳红紧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声音却奇异般地稳定了一些,“我不会对任何人说。我……我等你们的通知。”
挂断电话,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冷汗浸湿了内衣。巨大的恐惧和后怕阵阵袭来,让她几乎想要立刻反悔,打电话过去说自己刚才神志不清。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一块沉重的石头,似乎随着这个电话的拨出,轻微地挪动了一下。虽然前方是更黑的未知,虽然代价可能极其惨重,但至少,她没有再选择将头埋进沙子里。她主动地,将自己置于了审判的砧板之上,并承诺,愿意配合澄清一切。
窗外,寒风依旧。但张艳红知道,有些东西,从她拨出那个电话的瞬间,已经悄然改变。自我放逐的旅程,出现了第一个主动转向的路标,指向了那条更加艰难、却或许是唯一能通向内心安宁的——赎罪之路。尽管这条路,此刻看来,依旧布满荆棘,黑暗无光。但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以罪人的身份,走向那或许能照亮部分真相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