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事件像一颗深水炸弹,在张艳红死寂的心湖中轰然引爆,留下久久不散的余波和刺骨的寒意。接下来的几天,她魂不守舍。整理线上订单需求时,会突然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核对辅料单,一个简单的数字要反复确认几遍;同事打招呼,她常常慢半拍才反应过来。那短短几分钟的录音,每个字、每声得意的轻笑,都像鬼魅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交出,还是不交?这个两难的选择日夜撕扯着她,让她本就紧绷的神经濒临断裂。
就在这时,一场意外悄然降临,将她从这自我折磨的漩涡中暂时拉出,却又将她推向了另一个更为现实、也更尖锐的考验。
临近春节,宏达商贸的线上定制业务意外地迎来了一波小高峰。一个之前合作过的礼品公司客户,看中了宏达新推出的一款设计精巧的文创布艺套装,想为他们的企业年会定制五百份伴手礼,要求一周内出样品确认,年后立刻批量交货。时间紧,任务重,利润却相当可观。王姐喜出望外,把这单业务全权交给了张艳红跟进,算是正式将线上渠道的核心工作托付给她。
“小张,这单对我们开年很关键,你多费心。客户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具体需求细节、样品打样、包括跟工厂那边的衔接,你都跟紧点。报价核算仔细,既要保证我们有赚头,也不能让客户觉得我们坐地起价。” 王姐拍着她的肩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信任和期待,“做好了,这单的奖金我给你单独提!”
张艳红心头一暖,随即又被更沉重的压力笼罩。她用力点头,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这单业务中。白天,她一丝不苟地与客户沟通,修改设计细节,核算成本,联系打样工厂,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她还要强打起精神,处理日常的票据和账目。身体的疲惫暂时压制了内心的煎熬,但每当夜深人静,那录音的内容和未来的抉择,便如冰冷的潮水般重新涌来。
就在她为样品打样细节与工厂反复沟通、忙得焦头烂额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橄榄枝”悄然而至。
这天下午,她刚从工厂那边沟通完修改意见回到办公室,手机震动,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她以为是哪个新客户,接起来,对方却是一个语调圆滑、自称姓赵的中年男人。
“是张艳红小姐吗?” 对方语气熟络,仿佛是老朋友,“你好你好,我是‘迅达物流’的老赵,王姐跟我提起过你,说你是她新招的得力干将,特别能干。”
张艳红有些茫然,她从未听王姐提过这个人,但对方提到王姐,她还是客气地应道:“赵总您好,我是张艳红。请问有什么事吗?”
“哈哈,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你们宏达最近线上业务做得不错,特别是你在跟进的那个礼品公司大单,很有点样子嘛!” 老赵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我呢,跟那家礼品公司的采购主管有点交情,也正好在找靠谱的供应商,一起做点事。看你这么能干,想跟你交个朋友,看看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张艳红心头微微一动,但更多的是警惕。她没有作声,等着对方的下文。
老赵似乎觉得铺垫够了,直接切入主题:“是这样,我看你们给礼品公司那批货的报价,里面有几个关键辅料的成本,是不是报得……稍微保守了点?”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我这边呢,有路子能拿到质量差不多、但价格低两成的替代品。如果你这边在最终采购单上,稍微‘调整’一下供应商信息,用我提供的渠道进货,中间的差价,我们可以‘合作共赢’嘛。” 他笑了笑,声音带着诱惑,“放心,东西绝对看不出大问题,客户那边也不会察觉。你刚来宏达不久,王姐给你开的工资也不高吧?这单的差价,抵你大半年工资了。机会难得,就看你愿不愿意‘灵活’一点了。”
张艳红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她听懂了。这不是什么“合作机会”,这是赤裸裸的回扣诱惑,让她利用王姐的信任和手中跟进业务的便利,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对方显然调查过她,知道她是个新人,经济状况可能不佳,急需用钱。
一瞬间,剧烈的恶心感和强烈的恐惧攫住了她。哥哥张伟当初,是不是也这样,用“轻松赚大钱”、“为了家里好”之类的花言巧语,诱使她一步步踏入陷阱?场景何其相似!只不过,当初的诱惑来自她盲目信任的至亲,而这一次,来自一个精于算计的陌生人。那笔“差价”的数目,对她目前沉重的债务而言,确实是个巨大的诱惑,足以让她喘息很久。
见她沉默,老赵以为她动心了,又加了一把火:“张小姐,这年头,光靠死工资哪行?人得为自己打算。王姐对你是不错,可她能给你开多少?这钱你挣得干干净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有了这笔钱,你自己手头也宽裕不是?考虑一下,不着急答复我。”
电话挂断了。张艳红僵在原地,耳边是嗡嗡的轰鸣。恶心、恐惧、屈辱,还有一丝被精准戳中软肋的惶然,交织在一起。她太需要钱了,每一分钱对她都至关重要。这个诱惑,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妙”,仿佛魔鬼的低语,精准地叩击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接下来的半天,她像一具行尸走肉。核算报价时,那几个关键辅料的成本数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刺眼。她仿佛能看到,只要动动手指,在表格里修改几个数字,大笔的、唾手可得的金钱就会流入她的口袋。这能解决她多少燃眉之急啊!债主的催逼、生活的窘迫、对未来的绝望……似乎都能得到暂时的缓解。
可是,王姐信任的眼神,小刘善意的笑容,还有这几个月来,在宏达商贸这方小小天地里,用最笨拙的努力挣得的那份踏实和微薄的尊严……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闪过。她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因为贪婪和轻信,背叛了姐姐的信任,毁掉了“丽梅时尚”,也毁掉了自己的人生。难道,她还要在同一个地方,以另一种形式,再次跌倒吗?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那诱惑吞噬之际,王姐从外面回来,风风火火地找到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小张,正好你在。我刚从客户那儿回来,他们把最终确认的设计稿和数量发过来了,有几个细节又微调了一下,这是修改版。” 王姐将文件夹递给她,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清亮,“报价你再最后核算一遍,确认无误后,直接盖公司的合同章,把正式合同做出来。章在我抽屉里,钥匙给你。”
王姐说着,很自然地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放到了张艳红面前的桌上。那是存放公司公章、财务章等重要印鉴的抽屉钥匙。在此之前,这把钥匙从未离过王姐的身,所有需要盖章的文件,都必须经她亲自过目、亲手操作。
张艳红看着桌上那把小小的、银色的钥匙,愣住了。她抬起头,对上王姐坦然信任的目光。没有试探,没有犹豫,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我晚上约了人谈事,可能回来得晚。合同明天一早要发给客户,就辛苦你加个班,弄妥当了。” 王姐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松,“你办事,我放心。”
说完,王姐拎起包,匆匆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张艳红一个人,和桌上那把闪着微光的钥匙,以及手机里那个名为“老赵”的未接来电提醒。
寂静中,张艳红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打开的、可以轻易修改的报价单,再想想那个诱惑的电话。一股滚烫的热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猛地冲上她的眼眶,又狠狠压下。
王姐的信任,如此直接,如此沉重,没有任何保留。在她最摇摆、最脆弱、最容易被诱惑侵蚀的时刻,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自惭形秽。
她没有动那把钥匙,也没有再看那个可以修改的报价单。她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污浊和动摇都吐出去。然后,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陌生号码,没有丝毫犹豫,将其拉入了黑名单。
做完这个动作,她感觉浑身虚脱,却又奇异地轻松了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知道,从她拒绝这个诱惑、将那个号码拉黑的那一刻起,她就彻底与过去那个轻易被贪婪蒙蔽双眼、背叛信任的张艳红,划清了界限。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张艳红拿起那把钥匙,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然后,将它郑重地放进抽屉深处,锁好。她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报价单,开始一丝不苟地进行最后一次核算,每一个数字,都核对得无比认真、无比虔诚。
诱惑仍在,债务仍在,前路依然艰难。但此刻,她的内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清晰、更加坚定。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而有些信任,一旦辜负,就再也无法获得。她失去过一次,痛彻心扉。这一次,她选择,紧紧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干净的信任,哪怕这意味着,要独自背负更沉重的现实枷锁,继续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因为,这才是她救赎之路,真正该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