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刘艺菲母女
周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陈长河,缓缓说道:“老陈,关于《火力少年王》这部剧,我们一定要明白一个道理,不管是特摄剧也好,动画片也罢,能靠剧本身赚播映费那最好,就算不能靠剧本身赚钱那也没...夜色渐浓,雍和宫旁的七合院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像一只疲倦却固执的老猫在墙根下打鼾。范兵兵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枸杞菊花茶,指尖微烫,却不敢抬眼直视刘滔——不是怕他,是怕自己一抬眼,那点强撑的体面就碎得连渣都不剩。东铁线坐在她斜对面,膝盖并拢,手搁在腿上,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她没喝茶,只盯着电视屏幕右下角跳动的电子钟:19:47。距离周树进门已过去两小时零十七分钟。这期间,他换了三次台,从央视新闻跳到凤凰卫视,又切到湖南台正在重播的《还珠格格》,最后定格在CCTV-6——正放着《泰坦尼克号》沉船前五分钟的镜头,杰克站在船头张开双臂,风掀动他的衣角,而露丝在他身后笑得毫无防备。“他看得这么入神……”范兵兵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是真想当杰克,还是就想看露丝怎么选?”刘滔没回头,手指在遥控器边缘轻轻一叩:“露丝没得选。船要沉了,她只能抓最稳的那双手。”东铁线喉头一动,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干涩,像砂纸蹭过木板:“所以咱俩就是那艘船上的铆钉?等水漫上来,他挑一个拔,另一个锈死在原地?”话音未落,刘滔啪地一声合上遥控器,塑料壳磕在玻璃茶几上,脆响炸开。两人齐齐一颤。他慢慢转过脸,灯光落在他眉骨投下的阴影里,竟有些冷硬:“铆钉?你们连铆钉都算不上。铆钉至少焊得牢,一锤定音。你们呢?昨天晚上互相撕扯的样子,像不像两条被扔进同一个鱼缸的锦鲤?尾巴甩得越欢,水越浑,最后谁也看不见底——更别说,底下有没有人等着撒网。”范兵兵指尖一抖,茶水泼出一小圈褐色涟漪,在红木桌面上缓缓洇开。她没擦,只盯着那圈水渍,像盯着自己溃散的防线。东铁线却忽然坐直了:“那他说,我们是什么?”刘滔没答。他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取下一只青花瓷瓶——那是去年星火周年庆时,他亲手从景德镇订制的,瓶身绘着九条蟠龙,龙首皆朝向瓶口,却无一真正探入。他掂了掂分量,转身时瓶底轻叩掌心,发出笃、笃、笃三声。“你们是龙。”他把瓶子搁回原位,指尖抚过冰凉釉面,“可现在,九条龙挤在一个瓶子里,不争不抢,能活?”范兵兵猛地抬头:“所以呢?让他断掉一条?”“断?”刘滔嗤笑一声,眼角微扬,“断了血流一地,脏的是这院子,臭的是这空气,最后还要我亲自拖地擦墙——你们当我是什么?物业保洁?”东铁线沉默片刻,忽然问:“那《白蛇传》的白素贞,定了吗?”空气骤然一滞。刘滔侧眸看她,目光如刃,刮过她绷紧的下颌线:“你急什么?剧本还没动笔,连法海的袈裟颜色都没定。”“可他知道。”范兵兵接得极快,茶杯重重顿在桌上,“他知道白素贞非刘滔不可,就像他知道《妈祖》的海神娘娘,注定是刘滔踩着浪花走出来的模样——他早就在心里给刘滔画好了金身,我们连香灰都蹭不上。”刘滔没否认。他甚至没眨眼。窗外,一辆黑色奔驰S600无声滑入院门,车灯扫过垂花门的雕花影壁,光斑如游鱼掠过青砖。车门打开,高媛媛裹着驼色羊绒大衣下车,发尾微湿,显然是刚洗过澡,耳垂上那对翡翠耳钉泛着幽光,是周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当时她说“太贵重”,他只回一句:“你值这个价。”她脚步轻快,却在跨过门槛时微微一顿,目光飞快扫过厅内三人姿态:刘滔背手立于博古架前,范兵兵垂眸盯茶渍,东铁线脊背挺直如剑。她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松,随即扬起惯常温婉笑意,将手中保温桶搁在茶几上:“熬了银耳莲子羹,加了桂花蜜,趁热喝。”没人接话。高媛媛也不介意,自顾揭开盖子,甜香混着热气蒸腾而起,氤氲了半间屋子。她舀了一小碗,先递给刘滔:“哥,您先润润嗓子。”刘滔接过,指尖与她相触一瞬,温热干燥。他啜饮一口,舌尖尝到恰到好处的甜与软糯,目光却越过她肩头,落在庭院东北角那株老槐树上——树杈间悬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灯罩破了个指头大的洞,风过时,烛火在里头明明灭灭,像一颗将熄未熄的心。“小媛。”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跟树哥说,《末日·东铁线》的配乐,我要用粤语老歌《千千阙歌》的旋律改写。钢琴版,慢速,加一段二胡间奏。”高媛媛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联系久石让老师。”“不。”刘滔摇头,瓷勺轻碰碗沿,“找陈勋奇。让他把原曲拆开,保留主调,但把副歌那句‘来日纵使千千阙歌’,改成‘来日纵使千千劫火’。”范兵兵睫毛倏地一颤。东铁线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泛白。高媛媛怔住:“劫火?”“对。”刘滔放下空碗,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末日不是天塌地陷,是人心烧成灰烬。白素贞水漫金山,为的是救许仙;妈祖踏浪而来,为的是护苍生。可《东铁线》里没有神——只有地铁车厢里三十个普通人,在最后一班列车驶入隧道时,听见广播里说‘各位乘客,因系统故障,本列车临时停运,请耐心等候’。”他顿了顿,窗外风声忽紧,槐树沙沙作响,灯笼里的火苗猛地一跳。“然后,灯光灭了。”“黑暗里,第一个哭出声的是个孩子。”“第二个掏出手机录像的是个网红。”“第三个解开衬衫纽扣、说‘来,妹妹,哥哥教你吸氧’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第四个……”刘滔嘴角微勾,却无笑意,“是那个一直低头刷微博、Id叫‘人间清醒小饼干’的姑娘。她录下所有人的嘴脸,上传时配文只有一句:‘你看,灾难没来之前,我们早就是末日了。’”寂静如墨,沉沉压下。范兵兵喉间发紧,突然想起昨夜刘滔伏在她耳边说的那句:“你演妈祖,得先把自己当人;你演白素贞,得先记住自己是条蛇——蛇不讲道理,只认温度。”原来他早把她们每个人的皮相、骨相、魂相,都刻进了剧本的缝隙里。东铁线忽然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仰头凝视那只青花瓷瓶。九条蟠龙盘踞瓶身,龙鳞在灯光下泛着冷青光泽,每一片都清晰可辨,却又彼此缠绕,难分首尾。“哥。”她声音哑得厉害,“如果……我是说如果,《东铁线》票房扑街了呢?”刘滔没立刻回答。他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气裹着槐叶清香钻进来。远处,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映着残阳,金红一片,像一块正在冷却的烙铁。“扑街?”他轻笑,“那我就把它重剪成六集短剧,在B站独播。片名改成《东铁线生存实录》,每集结尾放真实地铁监控录像——2003年非典时期,北京地铁2号线西直门站,三个戴口罩的乘客隔着三米远,互相递了一包纸巾。”范兵兵终于忍不住:“可那不是……”“不是电影?”刘滔截断她,转身时眸光锐利如刀,“电影是什么?是胶片?是ImAX银幕?是戛纳红毯?不。电影是记忆的刻刀,是时代的心电图。《拉贝日记》刻的是民族之痛,《东铁线》刻的是日常之锈——你以为锈迹斑斑的,只是地铁扶手?不,是地铁里每张脸上,那层被房贷、KPI、相亲简历磨出来的油光。”他缓步走回沙发,从茶几抽屉取出一叠纸——是剧本初稿,纸页边缘已微卷,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批注。他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段被圈出的文字:【车厢灯光忽明忽暗。一个女人脱下外套盖在孩子身上,动作温柔。镜头拉远:她外套内衬印着某网贷平台广告,LoGo下方一行小字——‘借新还旧,轻松周转’。】“这女人,”刘滔指尖点着那行字,“我写的是范兵兵。”范兵兵呼吸一窒。“这个给孩子盖外套的女人,”他转向东铁线,“我写的是刘滔。”东铁线瞳孔骤缩。“而这个蹲在角落、用手机录下全程、最后删掉视频又重录的姑娘——”他目光扫过高媛媛,“我写的是高媛媛。”高媛媛攥着保温桶的手指关节发白,却笑了:“哥,您这是把咱们仨,都钉在时代的耻辱柱上了?”“不。”刘滔将剧本轻轻扣在膝上,纸页发出沉闷轻响,“是钉在体温计上。你们的体温,就是这个时代的真实读数。”窗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庭院,恰好落在三人交叠的影子上——范兵兵的影子最长,覆盖东铁线一半肩膀;东铁线的影子最锐,刺向高媛媛脚边;而高媛媛的影子最淡,却如薄雾般,悄然漫过前两者脚踝,无声延伸至青砖缝隙深处。刘滔忽然说:“除夕夜,我让树哥把星火所有在京主创都叫来。火锅,毛肚黄喉全上,酒不限量。但有条规矩——谁先醉倒,谁明天起,负责整理《东铁线》全部群演档案。”范兵兵噗嗤笑出声,紧绷的肩膀垮下来。东铁线也松了口气,却仍警惕:“群演档案?有那么厚?”“当然。”刘滔抬眼,眸中映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温和却不容置疑,“每个群演,我都写了八百字小传。他们为什么来北京?第一份工作是什么?老家还有没有父母?——因为末日来临前,最先坍塌的,从来不是钢筋水泥,是那些被我们当成背景板的人,心里那堵摇摇欲坠的墙。”他站起身,走向书房:“剧本后二十场,今晚必须改完。小媛,你联系陈勋奇,告诉他,二胡那段,要像哭丧,但不能真哭;要像控诉,但不能真骂。兵兵,你查2003年北京地铁所有停运记录,重点标出‘系统故障’和‘临时调度’的区别。东铁线——”他脚步微顿,没回头:“你去车库,把树哥那辆保时捷的后备箱清出来。明天一早,我要运三台二手摄像机、十二盘dV带,还有……”他略一停顿,唇角微扬,“一箱没开封的杜蕾斯。电影里需要道具,总得备足。”东铁线愣住,随即涨红了脸:“啊?!”范兵兵呛得咳嗽起来。高媛媛忍俊不禁,却见刘滔已推开书房门,暖黄灯光倾泻而出,将他身影拉得修长,静静铺在青砖地上,像一道不容逾越的界碑。门关上时,咔哒一声轻响。范兵兵望着那扇门,忽然低声说:“我今天才懂,什么叫‘公知粉碎机’。”东铁线望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模糊倒影,喃喃接道:“——原来他碾的不是公知,是咱们这些,以为自己很懂他的人。”高媛媛搅动着早已凉透的银耳羹,勺底刮过瓷碗,发出细微的、固执的声响。窗外,除夕前夜的北京城,灯火如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