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最深处。
万延尧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数日的囚禁和隔壁那疯子时不时的关照,让他形容憔悴,鬓发凌乱,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不甘与算计的微光。
送饭的时辰又快到了,他瞥了一眼角落里面无表情、仿佛入定般的北云祈,胃里一阵抽搐。
今天这顿打和抢饭,怕是又躲不过。
铁门外传来窸窣的响声,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沉闷转动。
不是往常那个一脸横肉、动作粗鲁的老狱卒,而是一个面生、身材瘦小、看起来有些怯懦的年轻狱卒,端着两个破旧的木碗,低着头走了进来。
年轻狱卒将一碗几乎全是汤水的稀粥和半个硬邦邦的杂面馍放在万延尧这边的栏杆下,又小心翼翼地将另一份稍好一点的放在北云祈那边,全程不敢抬头。
万延尧没动,只是眯着眼打量这个生面孔。
天牢换防增兵后,狱卒面孔换了不少,这也不稀奇。
年轻狱卒放好饭,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蹲在那里,假装整理了一下地上的干草。
就在万延尧以为他要走时,却听见他极快极低地、如同蚊子哼哼般说了一句:“老将军……聂将军……闯宫了……脸上……有血……”
万延尧浑身一震!
猛地盯住那年轻狱卒的后脑勺。
年轻狱卒似乎吓坏了,赶紧端起空托盘,匆匆就要走,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意识的嘟囔。
“等等!”
万延尧压低声音,急促喝道:“你刚才说什么?聂风云怎么了?说清楚!”
年轻狱卒吓得一哆嗦,回头看了一眼外面走廊,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小的……小的什么也没说……老将军您快用饭吧……”
但他脚下却没动。
万延尧心急如焚,知道这是机会,立刻放缓语气,带着惯常的、收买人心的威严和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
“小子,别怕。老夫虽落了难,但外面的旧部还在。你只要告诉老夫实话,老夫保你日后富贵,远走高飞,强过在这里担惊受怕。”
年轻狱卒似乎被说动了,犹豫着,又往外瞟了一眼,这才凑近铁栏,用几乎耳语的气声说道:“就……就前两天,聂将军他……他带着好多人,硬要闯进宫里去见陛下,说是有天大的事……禁军不让,就打起来了……聂将军脸上被划了好长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但,但他好像……好像闯到里头去了……”
万延尧心脏狂跳:“他见到陛下了?”
“那……那小的哪知道。”
年轻狱卒摇头,“不过,聂将军后来被人赶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我有个同乡在宫里当最低等的洒扫,偷偷跟我说……说聂将军回去后,跟他亲信喝酒,喝醉了拍桌子骂,说……说宫里那味儿不对……根本就不是药味……是……是……”
“是什么?!”万延尧呼吸都屏住了。
“是……是死人的腐臭味!”
年轻狱卒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颤,仿佛说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他还说……秦皇恐怕早就……早就龙驭归天了!只是被瞒着!”
“哐当!”
万延尧手边的破碗被他无意中碰到,发出一声脆响,稀粥洒了一地。
但他浑然不觉,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收缩如针尖!
聂风云闯宫受伤……闻到了尸臭……
陛下……驾崩了?!
这消息太过震撼,让他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狂喜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
死了!
独孤冀那个老匹夫终于死了!
但紧随狂喜之后的,是更深的寒意和急迫。
独孤玉笙呢?那个小丫头!
年轻狱卒似乎被他的反应吓到,结结巴巴地继续道:“还……还有……今天,皇太女殿下……她,她出来了,在偏殿那里办事……穿的一身白,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看着风一吹就要倒似的……但批折子挺快……外头好些大人都在传,说……说殿下这是在……在准备后事了……”
准备后事?
是给皇帝准备,还是给她自己登基准备?!
万延尧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皇帝死了!独孤玉笙在强撑局面,意图继位!
时机!
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再不动手,等那小丫头片子名正言顺坐上龙椅,天下归心,自己就真成了瓮中之鳖,再无翻身之日!
必须出去!
必须立刻调兵!
清君侧!不,现在不是清君侧了,是拨乱反正!
是拥立……
他脑中飞快闪过几个皇室旁支的名字,甚至闪过一丝自己黄-袍-加-身的疯狂念头!
年轻狱卒看他脸色变幻不定,眼中凶光闪烁,吓得后退一步:“老……老将军,饭……饭洒了,小的再去给您盛一碗?”
万延尧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铁栏,眼神锐利如刀,盯着年轻狱卒:“小子,你很好。告诉老夫,你叫什么?是谁手下?”
“小的……小的叫王二狗,就是新调来看守的……没,没跟谁……”王二狗战战兢兢。
“王二狗……”
万延尧咀嚼着这个粗俗的名字,忽然从脏污的囚衣内衬里,摸索出一小块金子,迅速塞到王二狗手里:“这个,赏你。替老夫办件事,事成之后,老夫保你一家老小吃香喝辣,良田美宅,不在话下!”
王二狗握着那点金屑,手都在抖,眼中迸发出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芒:“老……老将军要小的做什么?”
万延尧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想办法,给聂风云聂将军,或者给北营的赵副将、西郊大营的钱参将……递个话……”
他开始了详细的、孤注一掷的布置。
却没注意到,在他全神贯注于利用这个天赐良机时,角落里的北云祈,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面具下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寒星,静静地扫过他和那个胆小贪婪的狱卒王二狗。
王二狗一边鸡啄米似的点头,一边将金屑死死攥在手心,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惶恐。
直到万延尧交代完,他才如梦初醒般,连连保证:“小的一定办到!一定办到!老将军放心!”
然后匆匆收拾了地上的破碗,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牢房。
牢门重新锁上,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万延尧靠回墙壁,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下意识地看向隔壁的北云祈,心中那个利用此人武力协助越狱或传递消息的念头再次升起,但随即,那固有的多疑又冒了出来:
这个疯子……真的可靠吗?
就在他心思电转、权衡利弊之际,北云祈忽然动了。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栏杆边,俯视着因为激动和算计而略显亢奋的万延尧。
万延尧心头一紧,戒备地看着他。
北云祈却只是伸出脚,将方才王二狗放在他那边的、那份稍好的饭食,轻轻踢到了万延尧的栏杆边。
然后,他转身,重新回到角落坐下,闭上了眼睛。
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
这个突兀的、近乎施舍的举动,让万延尧愣住了。
他看着脚边那份有菜叶的饭食,又看看角落里如同磐石般沉默的北云祈,心中的疑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再次泛起混乱的涟漪。
这疯子……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