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铁锈平原的中心,矗立着一座与周遭荒凉格格不入的小镇——准点城。从远处看,它像一个巨大的、精密运转的钟表内部:街道横平竖直,房屋如同统一规格的齿轮,排列得一丝不苟。天空(如果那能称为天空的话)是一种均匀的、毫无波澜的铅灰色,没有云彩,没有飞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金属摩擦的涩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类似高频振荡产生的、令人牙酸的臭氧气息。
踏入小镇的唯一闸口,是一道如同银行金库般的圆形金属门。门上没有守卫,只有一个巨大的、指针跳动时发出巨大“咔哒”声的机械钟,以及旁边一块闪烁着冷光的显示屏,上面用冰冷的字体显示着:
准点城生存协议
第一条:绝对服从。 您的个人闹钟是您在此地的唯一行为准则与法律。铃声即指令,必须无条件、无延迟执行。
第二条:绝对静止。 在非闹钟提示时间内,禁止进行任何形式的自主活动,包括但不限于:移动、交谈、进食、乃至发散性思维。保持待机状态。
警告:时间错位是唯一重罪。
每个新进入者,在通过闸门的瞬间,手腕上会被自动扣上一个冰冷的金属腕带,这就是个人闹钟。它没有屏幕,只有一个简单的铃铛图标和一个无法移除的、紧贴皮肤的传感器。它将成为你新的主人。
年轻的机械师学徒莱恩,为了寻找一种据说能修复精密钟表核心的、只在准点城中央钟楼内才有的“时之砂”,被迫踏入了这片禁区。闸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闭,发出金属撞击的巨响,仿佛切断了与外部世界的一切联系。
他手腕上的闹钟立刻震动起来,发出一种尖锐、急促、毫无情感的电子音:“指令:沿主街道前行200米,抵达7号住所。时限:3分钟。”
莱恩不敢怠慢,立刻奔跑起来。街道上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只有他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回荡。两旁的房屋窗户后,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静静地注视着他,那些眼神空洞,如同等待唤醒的机器。
他准时抵达了指定的住所——一个狭小、整洁到极致、没有任何装饰品的金属房间。闹钟再次响起:“指令:静坐。时限:27分钟。”
莱恩坐下,试图思考接下来的计划。但仅仅几秒钟后,闹钟发出了一声更尖锐的警告音:“检测到未授权脑波活动。警告一次。” 一股微弱的电流刺痛感从腕带传来。莱恩吓得立刻放空大脑,不敢再有任何杂念。他这才明白,“禁止思考”是字面意思。这里的居民,在非活动时间,恐怕连“想”的权利都被剥夺了。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27分钟一到,闹钟响起:“指令:饮用桌上一号杯液体。时限:30秒。” 桌上放着一杯无色无味的液体。莱恩喝下,感觉像水,却又带着一丝金属的余味。
“指令:睡眠。时限:8小时。” 房间灯光瞬间熄灭,陷入绝对黑暗。莱恩被迫躺下,试图入睡,但内心的恐惧和陌生环境让他难以入眠。闹钟再次发出警告:“检测到生理指标未进入睡眠状态。警告二次。” 更强烈的电流刺痛传来。莱恩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着心跳,艰难地熬过了这8小时。
第二天,他被闹钟叫醒,指令是前往中央广场进行“公共交流”。当他到达时,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成百上千的居民静静地站立着,如同雕塑。当某个特定的、宏大的钟声响起时,所有人同时转向身边的人,开始进行完全同步的、内容高度雷同的、关于天气和日常的简短对话,脸上带着标准化的、短暂出现又迅速消失的微笑。对话持续 exactly 3分钟,钟声再次响起,所有人同时闭嘴,恢复静立。整个过程如同精密编程的机器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和情感波动。
莱恩被安排与一位中年男子“交流”。他试图问及“时之砂”,但刚开口偏离标准问候语,对方的闹钟就发出了警告音,男子立刻闭嘴,眼神变得惊恐,不再看莱恩一眼。莱恩自己的闹钟也发出了警告。他明白了,在这里,任何“计划外”的交流都是禁忌。
日复一日,莱恩像零件一样被闹钟驱使着进行各种活动:吃饭、走路、工作(被分配到钟表厂拧螺丝)、睡眠。他感到自己的意志正在被磨灭,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只剩下对下一个铃声的条件反射般的等待。他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具,只有在闹钟响起时才能“活”过来。
他偷偷寻找时之砂的计划举步维艰。任何非指令的探查都会引来警告。终于,在进入准点城的第七天,在一次被指令“清理钟楼东侧走廊”时,他趁监控(如果有的话)的间隙,快速闪进了一个标有“禁忌”的废弃工具间。他发现了角落里一个积满灰尘的小罐子,里面似乎有微光闪烁——可能就是时之砂!
但就在他伸手触碰罐子的瞬间——
嘀嘀嘀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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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腕上的闹钟,提前了5分钟,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极其刺耳的警报声!屏幕上显示的不再是具体指令,而是一行冰冷的红字:
“预备指令:准备接受时间校准。”
莱恩的心脏瞬间冻结!他触犯了最严重的规则——“时间错位”!他的自主行动,导致他的“时间”与整个小镇的“标准时间”产生了偏差!闹钟开始提前预警,这是清算开始的标志!
他惊慌失措地冲出工具间,想要逃离。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噩梦。他的闹钟开始以越来越快的频率提前响起。
提前10分钟:“预备指令:准备接受时间校准。”
提前30分钟:“预备指令:准备接受时间校准。”
提前2小时:“预备指令:准备接受时间校准。”
每一次提前,都伴随着更强烈的电流警告和更刺耳的警报声。周围的居民看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而是带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排斥的冰冷,仿佛他是一个病毒,一个即将被清除的错误代码。他们刻意地远离他,行动更加僵硬。
莱恩试图跑到镇子边缘,但那道金属闸门紧紧封闭。他绝望地敲打、呼喊,但无人回应。整个小镇仿佛变成一个巨大的、正在收紧的捕兽夹。
当他的闹钟提前了整整24小时,持续不断地发出那种代表终极错误的、撕心裂肺的长鸣时,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嗡——————!
一声低沉而蕴含毁灭性能量的巨响,从城镇中央的钟楼爆发出来!紧接着,小镇每一个角落——街道的广播、房屋的扬声器、甚至每个居民手腕上的闹钟——所有的发声装置,都在同一瞬间,释放出一种无法形容的、穿透一切的高频声波!
这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震动着莱恩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他感到自己的骨骼在共振,内脏在翻腾,大脑像被无数根针穿刺!他无法动弹,无法思考,视觉和听觉迅速被剥夺,只有那种纯粹的、旨在抹除存在的振动充斥了整个感知世界。
他最后看到的景象,是周围那些“准时”的居民,在这高频声波中安然无恙,甚至动作变得更加流畅、统一,仿佛进行了一次系统清理。而他自己,则像一道模糊的、扭曲的信号,正在被强大的干扰抹去。
几秒钟后,声波停止。
准点城恢复了绝对的宁静和秩序。街道一尘不染,居民们继续着他们精准到秒的生活。莱恩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他从未存在过。只有他手腕上那个废弃的金属腕带,也许在某个角落,记录着最后一个错误时间点的异常数据,随即被系统自动格式化。
准点城 thus 是一个将“秩序”推崇到极致的活体机械。它的居民不是人,而是维持这个系统精准运行的活体零件。“个人闹钟”是控制他们的嵌入式指令集。任何偏离指令的行为,都会导致个体与系统的“时间不同步”,从而被判定为需要清除的“异常进程”。那同步响起的高频声波,就是系统的“杀毒程序”,专门针对“错位”的个体进行物理性抹除。这里没有谋杀,只有效率至上的系统维护。踏入准点城,就意味着放弃一切自主性,将灵魂上交给这座巨大的、冷酷的活时钟。那永恒的“咔哒”声,不是时间的脚步,而是禁锢灵魂的锁链发出的声响。莱恩的结局,是所有试图在这个绝对秩序世界中保留一丝“自我”的个体的必然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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