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雾霭沉沉的旧城街角，有一家名为“永恒微笑”的摄影馆。它的橱窗永远擦拭得一尘不染，里面陈列着一些黑白或棕褐色的肖像照。照片中的人物无一例外，都展露着一种完美到失真的、弧度一致的灿烂笑容，眼神明亮，仿佛凝固了生命中最高光的瞬间。然而，若驻足凝视片刻，便会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那些笑容过于刻板，眼神深处似乎隐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空洞或惊恐。摄影馆的门面装饰着繁复的洛可可花纹，却透着一股陈旧而阴郁的气息。推门而入，门铃发出的不是清脆声响，而是一声沉闷如叹息的“咯噔”声。

    内部空间昏暗，弥漫着浓烈的、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硝酸银溶液的金属腥味、显影定影液的酸涩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类似福尔马林和旧相纸混合的防腐剂气息。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大部分自然光，仅有几盏昏黄的、摇曳不定的煤气灯提供照明，将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摄影馆的主人是一位名叫赫尔曼的老者。他总是一身纤尘不染的黑色旧式西装，打着笔挺的领结，举止一丝不苟，脸上永远挂着一种职业化的、却毫无温度的浅笑。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处的虚荣与恐惧。他很少开口，沟通往往通过简洁的手势和印在泛黄卡片上的注意事项进行。

    在拍摄前，赫尔曼会递给客人一张用华丽花体字印刷的《拍摄须知》，纸张触手冰凉滑腻，如同某种爬行动物的皮。须知的内容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永恒微笑摄影馆 拍摄协议

    一、绝对静止： 本馆使用1880年制湿版火棉胶相机。曝光过程需整整30秒。在此期间，请保持雕像般的绝对静止。任何微小的移动，包括呼吸起伏，都可能影响成像质量。

    二、表情锁定： 曝光开始时，请展现您最完美的微笑，并维持此表情直至曝光结束。严禁眨眼、咳嗽或出现任何非微笑表情变化。

    三、耐心等候： 拍摄完成后，底片需在暗房进行至少1小时的精密显影与定影。请于指定等候室静候，切勿进入暗房区域或提前离开本馆。

    本馆追求永恒的完美。任何瑕疵，皆因未能遵循艺术之律。

    年轻的芭蕾舞演员艾莉丝，为了在下个月的重大演出前留下一张最完美的舞台定妆宣传照，经人推荐，怀着几分好奇与不安，走进了“永恒微笑”摄影馆。她被橱窗里那些“完美”的照片所吸引，渴望也能拥有那样璀璨的笑容。

    赫尔曼先生无声地引导她进入摄影棚。棚内背景是简单的深色绒布，中央放着一张硬木高背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台巨大、笨重、布满黄铜配件和皮腔的老式湿版相机，它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镜头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光线与灵魂。相机旁架设着几盏光线强烈却异常冰冷的镁光灯。

    艾莉丝按照指示坐下，调整好舞裙，努力做出最优雅的微笑。赫尔曼先生钻到相机后的黑布下，片刻后，用干涩沙哑的声音发出指令：“准备……开始。”

    咔嚓一声轻响，并非快门声，而是某种机械锁定的声音。紧接着，镁光灯猛然爆发出刺眼欲盲的强光！艾莉丝被光刺得本能地想闭眼，但立刻强忍住了。她必须保持微笑和静止！

    曝光开始了。30秒，在平时不过是弹指一瞬，但在强光照射下、必须维持固定姿态和表情时，却变得无比漫长。她的脸颊肌肉开始酸痛僵硬，眼睛因强光刺激和不能眨眼而刺痛流泪（泪水只能强忍在眼眶中打转）。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搏动的声音，生怕这微小的颤动也会被相机捕捉。

    她努力分散注意力，望向镜头后方。在强烈的逆光中，她似乎看到赫尔曼先生的身影在黑布下纹丝不动，但那双透过镜头观察她的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狂热的光芒。

    终于，30秒过去，镁光灯熄灭。艾莉丝几乎虚脱，大口喘着气，感觉脸部肌肉都麻木了。赫尔曼先生无声地从黑布下钻出，小心翼翼地取下相机后的黑色金属底片盒，对她做了一个“请等候”的手势，便转身走进了隔壁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暗房。

    艾莉丝被引导至一间狭小、只有一张沙发和一盏小灯的等候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室内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异常清晰，敲打着她的神经。她回想起刚才曝光时那种被剥离感，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想要立刻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但她想起了须知第三条——“切勿提前离开”。她强迫自己坐下，焦躁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中的化学药水味似乎越来越浓，让她有些头晕恶心。她仿佛能听到暗房方向传来隐约的液体搅拌声和低沉的咕噜声，不知是幻觉还是真实。

    就在等待进行到大约五十分钟时，惊变突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等候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赫尔曼先生站在门口，脸上那职业性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和一丝恐惧的扭曲表情。他手中拿着一张刚刚显影完毕、还湿漉漉的玻璃底片！

    “小姐！”他的声音尖锐而颤抖，“你……你刚才是不是眨眼了？！或者动了一下？！”

    艾莉丝心中一惊，回想起来，在曝光到二十秒左右时，强光确实让她有瞬间的眼睑不受控制的轻微颤动，但她以为那微不足道。

    赫尔曼将底片猛地举到灯光前，让艾莉丝看。

    艾莉丝只看了一眼，便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底片上，她的影像大体清晰，那抹微笑也被完美定格。但是——

    她的双眼部位，不是瞳孔，而是两个清晰无比的、多面的、反射着诡异光线的昆虫复眼结构！那复眼密密麻麻，充满了非人的、冷漠的质感，正直勾勾地从底片上“看”着她！仿佛有两只真正的苍蝇或蜜蜂的眼睛，被移植到了她的照片上！

    与此同时，她感到自己的双眼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针扎般的刺痛和异物感！她捂住眼睛，惊恐万分。

    “表情失控！成像污染！”赫尔曼先生歇斯底里地喊道，“规则……规则被破坏了！‘它们’……‘它们’被吸引过来了！”

    就在这时，摄影馆内的煤气灯开始疯狂闪烁，光线变得幽绿！墙壁上那些陈列的“完美”照片中的人像，他们的笑容似乎开始扭曲，眼神变得怨毒！暗房的方向传来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仿佛有无数飞虫正在苏醒！

    艾莉丝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规则，连滚爬爬地冲出了等候室，撞开摄影馆的大门，逃入了外面阴冷的街道。她一路狂奔，不敢回头。

    几天后，冲洗出来的照片被寄到了艾莉丝的住处。照片上，她的笑容依旧“完美”，但那双昆虫复眼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上面，冰冷地注视着现实世界。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流畅地眨眼了，眼球的转动也时常感到涩滞，看东西时偶尔会出现奇怪的复影，仿佛那底片上的异变，已经部分投射到了她的现实视觉中。她不敢再看那张照片，将其锁进了抽屉最深处，但那双复眼却时常在她的噩梦中出现。

    后来，她从一个曾在摄影馆打过短工的人那里听到一些骇人听闻的传言：曾有顾客在曝光时轻微移动，导致成片中部分肢体变得模糊透明，仿佛即将消失；更有人因不耐等待提前离开，结果后来发现，自己在阳光下没有了影子——据说影子被封印在了那张未完成的底片里，永世不得超生。而赫尔曼先生，据说是在用那台古老而邪门的相机，进行一种收集“完美表象”并封印“瑕疵灵魂” 的黑暗仪式。相机镜头，或许是一个通往异度空间的通道，而曝光时的静止与表情锁定，是灵魂暂时被“剥离”和“校准” 的危险过程。任何失误，都会导致不可预知的污染和置换。

    永恒微笑摄影馆 thus 并非记录美好的地方，而是一个以完美为诱饵、进行灵魂交易的诡异契约场。那台湿版相机是捕获并扭曲灵魂影像的邪器，拍摄协议是进行危险仪式的咒语，而暗房的等待，则是仪式完成前的脆弱隔离期。违反规则者，付出的代价并非金钱，而是自身存在的某一部分——可能是肉体的完整性，可能是感知的真实性，甚至可能是灵魂的影子。那张完美的照片，或许正是用顾客的某种本质交换而来的、充满诅咒的纪念品。艾莉丝得到的，不是完美的笑容，而是一双永远提醒她那段恐怖经历的、非人的复眼，以及深植于心的、对“完美”的永恒恐惧。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