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阿尔卑斯山脉深处,有一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巴洛克式宫殿,名为“埃瑟瑞恩”。它曾是某位痴迷光学的贵族的私人居所,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唯有中央的“镜廊”完好无损。这条回廊长达数百米,两侧、头顶、脚下,皆由无数面大小不一的古董镜拼接而成,镜面微微扭曲,映照出无数个被拉长、压扁、倒置的“你”。
这里没有地图,没有出口标记,只有一块斑驳的铜牌,钉在入口处,上面刻着三条规则,字迹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透着寒意:
**一、绝对禁止与任意镜中自身倒影对视超过1秒。**
**二、行走时需紧盯脚前1米地面,切勿抬头环视。**
**三、若听到身后传来自己名字的呼唤声,需加快脚步绝不回头。**
违反者,从未有人活着出来讲述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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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沃德是第一个踏入镜廊的现代人。
她是一名战地摄影师,曾用镜头记录过战争的残酷、难民的绝望、城市的废墟。她不怕死亡,却在一次爆炸中失去了右眼。义眼是金属的,泛着冷光,像一颗永不闭合的机械瞳孔。
她不信鬼神,却开始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无尽的镜廊中奔跑,无数个“她”在镜中冷笑,其中一个摘下义眼,递给她,说:“这才是你。”
她查遍档案,找到了埃瑟瑞恩的传说。她决定亲自前往。
她带着相机、手电、干粮,踏入镜廊。
入口的铜牌在她经过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锁扣闭合。
她低头,紧盯脚前1米地面。地面是黑白相间的菱形瓷砖,每一步都清晰可辨。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两侧的镜像,不去看头顶那些倒挂着的“她”。
走了约莫十分钟,一切正常。
突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艾琳。”
她的脚步一顿。
那声音,是她的。
她记得规则:**若听到身后传来自己名字的呼唤声,需加快脚步绝不回头。**
她咬牙,加快步伐。
“艾琳……”声音又来了,更近,更清晰,带着一丝哀求,“别走……我需要你……”
她的义眼微微发烫。
她强迫自己不回头,不回应,只盯着地面,快步前行。
“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用相机记录别人的痛苦,却不敢看自己的伤?你装上金属眼,就是为了不用再流泪吗?”
艾琳的手指攥紧相机带,指节发白。
她想起爆炸的瞬间,想起战友在她面前灰飞烟灭,想起她如何用镜头隔绝情感,将一切痛苦转化为“画面”。
她知道,那是她的“倒影”在说话——不是镜中的影像,而是她内心被压抑的自我。
“别回应……”她喃喃自语,“别回头……”
她加速奔跑。
身后的呼唤声渐渐远去。
她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脚下一滑。
她本能地抬头,想扶住墙壁。
刹那间,她的视线与镜中倒影对上了。
那是一面倾斜的椭圆镜,映出她的全身。
她看见自己,穿着战地夹克,背着相机,右眼是金属的冷光。
但镜中的“她”,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不属于她的微笑。
艾琳猛地移开视线,低头,心跳如鼓。
她只看了不到两秒。
但已经晚了。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她的双脚离地,身体向前倾倒,却不是撞上镜子,而是“穿”了过去。
她进入镜中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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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世界,与现实完全颠倒。
天空是地面,地面是天空。建筑倒悬,树木根须朝上。人们行走时头下脚上,仿佛被引力反转。
艾琳站在“地面”上,抬头看着“天空”中的宫殿——那才是她刚刚离开的现实。
她想回去,但所有镜子都变成了实墙,无法穿透。
她开始行走。
这里的“居民”都长着她的脸。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有的是医生,有的是画家,有的是流浪汉,但都有着她的眼睛,她的发型,她的伤疤。
他们看见她,纷纷停下,微笑致意,仿佛她才是那个“异类”。
“欢迎回家,艾琳。”一个穿白大褂的“她”说,“你终于愿意面对自己了。”
“我……我不是你们。”艾琳后退。
“你就是我们。”另一个“她”说,“每一个选择,每一个放弃,每一个你拒绝成为的身份,都活在这里。”
艾琳终于明白:这镜中世界,不是牢笼,而是“可能性”的集合。每一个“她”,都是她人生中某个岔路口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成为医生的她,放弃了战地摄影,却救活了无数人。
那个成为画家的她,用色彩表达痛苦,而非镜头。
那个流浪的她,一无所有,却自由如风。
而她,选择了记录,选择了隔绝,选择了用机械眼代替泪水。
“你们……想让我留下?”她问。
“不。”所有“她”齐声说,“我们想让你回去。但你必须先认出‘真正的你’。”
艾琳愣住。
“真正的我?”
“是的。”穿白大褂的“她”说,“你一直以为,用相机和义眼武装自己,就是坚强。但真正的你,不是那个无泪的战士,而是那个愿意为他人哭泣的人。”
艾琳想起那些她拍下的照片——哭泣的母亲,颤抖的孩子,绝望的老人。她从未在镜头后流泪,但她的手,总是微微发抖。
“我……我其实很痛。”她终于说出口。
刹那间,镜中世界开始崩塌。
天空与地面融合,建筑粉碎,所有“她”微笑着消散。
一面镜子在她面前浮现。
她看见现实中的镜廊,她的身体,正站在镜子前,双眼紧闭,仿佛在抵抗某种拉扯。
她知道,那是她的本体。
她冲向镜子,用力一撞。
“砰——”
她回到现实。
她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任何镜像,只盯着地面,快步走向出口。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无数个“她”在同时低语。
她走出镜廊。
阳光刺眼。
她摘下相机,打开取景器。
最后一张照片,是她进入镜廊前拍的。画面中,她站在入口,义眼泛着冷光。
但照片里的“她”,嘴角,正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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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艾琳举办了一场摄影展。
名为《我看见的,不只是画面》。
展出的照片,不再是战争与废墟,而是人——那些她曾用镜头隔绝的“人”。
一张照片,是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孩子,艾琳的倒影在她泪水中模糊,而倒影的脸上,有两行清晰的泪痕。
另一张,是一个老兵在街头乞讨,艾琳的金属义眼在画面中反射出他年轻时的模样,笑容灿烂。
最后一张,是她自己,站在镜廊入口,回头望向镜头。她的眼睛,一只是金属的冷光,另一只是真实的,泪水未干。
展览轰动。
人们问她:“这些照片,为什么如此不同?”
她只说:“因为我终于学会,用眼睛,而不是镜头,去看世界。”
而她的义眼,依旧冰冷。
但她知道,另一只眼睛,已经能流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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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镜廊深处,那面曾映出她微笑的椭圆镜,依旧悬挂在原处。
偶尔,当月光穿过破碎的穹顶,照在镜面上,会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有时是艾琳,有时是另一个她,微笑着,轻轻眨眼。
而镜廊的铜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多了一行新刻的字:
> “真正的守则,不是逃避倒影,而是敢于在破碎中,认出完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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