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横跨欧洲的“银轨快线”上,有一节从不对外开放的餐车,编号为“T-7”。它只在每年10月31日午夜发车,只对收到“金叶邀请函”的旅客开放。列车从维也纳中央车站悄然驶出,没有广播,没有站台工作人员,唯有铁轨尽头一盏孤灯泛着幽绿的光,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T-7车厢通体由抛光的黑檀木与黄铜铆钉打造,车顶镶嵌着一圈暗银色的符文,形似古老的北欧卢恩文字,却无人能解。车门开启时,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整节车厢在呼吸。内部铺着暗红色天鹅绒地毯,踩上去毫无声响,仿佛被吞噬了所有脚步。水晶吊灯悬挂在黄铜枝形架上,灯罩内并非灯泡,而是数十颗悬浮的萤火虫,它们的光随乘客情绪变化——平静时为琥珀色,恐惧时转为惨绿。
这里被称为“童话列车餐厅”。
它承诺提供世界上最奇妙的用餐体验——窗外是流动的奇幻风景:会飞的鲸鱼掠过云层,它们的皮肤如玻璃般透明,体内流淌着星河;倒悬的城堡漂浮在空中,钟楼指针逆时针旋转,钟声响起时,时间会短暂凝固;森林在铁轨两旁生长又枯萎,树木从嫩芽到参天巨木再到腐朽倒塌,只在几秒内完成一个轮回。有时,还能看见一群长着狐狸头、鹿身的生物在云中奔跑,它们的蹄子踏过之处,留下彩虹般的轨迹。
但每一位登车的旅客,都会在入座前收到一张烫金菜单,封底印着三条规则,字迹细小如针尖,用一种早已失传的墨水书写,唯有在萤火虫的光下才能看清:
**一、主菜(始终为童话命名:女巫汤/巨人排)必须全部吃完。**
**二、就餐期间禁止望向窗外静止时间超过5秒。**
**三、用餐完毕需将餐巾折叠成天鹅放在空盘上。**
违反者,从未有人完整讲述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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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姆·阿米里是第一个收到邀请函的现代人。
他是一名美食评论家,以“尝遍天下奇食”为己任。他不信玄学,却在一次品鉴会后,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封,里面是一张金叶制成的邀请函,叶脉清晰,触感温润,边缘泛着微弱的荧光。邀请函上写着:
> “诚邀您于10月31日午夜,登临银轨快线T-7车厢,品尝‘女巫的晚宴’。
> 着正装,持邀请函,勿带电子设备。
> 提醒:迟到者,将永远错过。”
卡西姆本想拒绝,但“女巫的晚宴”五个字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决定前往。
午夜,他登上银轨快线。
列车空无一人,唯有T-7车厢灯火通明。
他推门而入。
一股混合着迷迭香、松脂与陈年葡萄酒的香气扑面而来。侍者早已等候,穿着复古燕尾服,领结是暗紫色的丝绒,面容模糊,仿佛被一层流动的薄雾笼罩,看不清五官,唯有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弧度,像是被线缝上去的。
“欢迎,卡西姆先生。”侍者的声音低沉,带着回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的座位是7号,靠窗,正对‘记忆之镜’。”
卡西姆顺着指引坐下。他的座位是唯一一张铺着黑色天鹅绒坐垫的椅子,扶手上雕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桌上摆着银质餐具,餐刀与餐叉的柄部刻着细小的符文,触之微凉。水晶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散发着蜂蜜与迷迭香的气息,杯壁内侧,有极细的银色光点缓缓游动,像微型星河。
窗外,风景开始流动。
他看见一群长着翅膀的狐狸在云中奔跑,它们的翅膀由月光编织,每扇动一次,便洒下一片光雨;看见一座由糖果搭建的村庄在铁轨旁融化,房屋如蜡般流淌,居民化为糖浆;看见一条巨蛇盘绕在倒悬的钟楼上,蛇眼是两颗巨大的蓝宝石,钟摆静止,蛇身随列车摇晃而微微摆动。
他感到一阵眩晕,立刻移开视线,低头看向桌面。
侍者递来菜单。
封面是烫金的童话字体:**“今日主菜:女巫汤”**。
副标题写着:“以迷梦草、月光菇、遗忘蜂的蜜调制,辅以逝者低语。”
卡西姆挑眉。他点过无数奇珍异食,却从未听过“女巫汤”。
“这是什么?”他问。
“由迷梦草、月光菇、遗忘蜂的蜜调制而成,”侍者说,“只在此时此地供应。汤中蕴含他人之忆,饮者将短暂成为记忆的主人。”
卡西姆点头。他不怕。
他点单。
汤很快上桌。
汤色深紫,表面漂浮着银色光点,像星尘。香气奇异,初闻甜美,细嗅却带着一丝腐朽,像是打开了一座尘封百年的墓穴。汤碗是黑曜石制成,碗底刻着一个螺旋符号,凝视过久,会感到意识被吸入。
卡西姆喝下第一口。
瞬间,他感到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部,眼前闪过无数碎片画面:一个老妇在锅中搅拌,火焰是绿色的,锅中翻滚的不是汤,而是眼睛;一个女孩在森林中奔跑,脚印化为花朵,身后追着一群没有脸的猎犬;一个男人跪地哭泣,泪水落地成石,石上刻着“我杀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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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放下汤匙。
“这是……记忆?”他问。
侍者微笑:“是他人之忆。女巫汤,以记忆为料。”
卡西姆强迫自己继续喝。
他必须吃完。规则如铁。
他一口接一口,将汤喝尽。
最后一口,他看见自己五岁时的画面——他躲在衣柜里,听见父母争吵,母亲哭泣,父亲说:“这孩子不能留。”那是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记忆,他甚至以为自己早已遗忘。
汤尽。
他感到一阵空虚,仿佛被抽走什么。
侍者递来餐巾——雪白的亚麻布,边缘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触感如婴儿肌肤。餐巾一角,绣着一行极小的字:“折错者,将食折纸。”
“请将餐巾折叠成天鹅,放在空盘上。”侍者说。
卡西姆照做。他不擅长折纸,手指笨拙,折出的“天鹅”歪斜,脖子弯曲,像一只垂死的鸟。
他将它放在盘上。
侍者看了一眼,未语,但眼中那层薄雾似乎翻涌了一下。他收走餐盘,脚步比之前沉重。
窗外,风景依旧流动。
卡西姆松了口气。他以为结束了。
但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困倦,眼皮沉重,意识模糊。
他望向窗外。
一辆平行的列车,与他乘坐的列车并行。
那列车破败不堪,车厢锈蚀,玻璃破碎,车顶爬满黑色藤蔓。它的轨道与T-7平行,却仿佛隔着一层水幕,影像扭曲。
他看见“另一个自己”坐在窗边,穿着破烂的衣服,面容枯槁,双眼空洞,皮肤布满腐烂的斑块,一只手臂只剩下白骨,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一块发霉的面包。
“那是我?”他惊恐。
他想移开视线,却无法动弹,仿佛被某种力量钉在座位上。
他盯着那“自己”,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超过五秒。
刹那间,他的视野被扭曲,耳边响起低语:“你本该死在那场车祸。”
他看见“另一个自己”缓缓转头,望向他,嘴角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无声地说:
“你本该死在那场车祸。你逃了。你活该腐烂。”
卡西姆猛地惊醒。
他大口喘气,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仿佛要冲出胸腔。
窗外,平行列车已消失。
他颤抖着问侍者:“那是什么?”
侍者平静地说:“违规凝视窗外超过五秒,会看到自身腐烂在平行时间列车上。那是你本该死去的轨迹。你逃过一劫,但它记得你。”
卡西姆瘫坐在椅,手指深深掐入扶手的天鹅绒中。
他知道,他违反了第二条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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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收到新的邀请函。
同一天,同一时间。
他本想拒绝。
但当晚,他梦见自己在那辆破败列车上,皮肤腐烂,骨骼外露,永远无法下车,只能啃食发霉的面包,听着“另一个自己”在耳边低语:“你逃不掉的。”
他决定再登一次列车。
午夜,他再次进入T-7。
侍者依旧等候,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弧度更深,几乎咧到耳根。
“欢迎回来,卡西姆先生。”他说,“今日主菜:巨人排。”
卡西姆坐下。
菜单打开:**“巨人排:以山巅云肉、雷霆盐、百年松脂腌制,配以星屑土豆泥。”**
他苦笑。他知道,他必须吃完。
菜上桌。
“巨人排”是一块巨大的肉排,深褐色,表面泛着金属光泽,切开时,肉汁如熔岩般流淌,散发出焦炭与雷电的气味。餐刀切过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吱呀”声。
卡西姆开始吃。
肉极硬,难以下咽,每一口都像在咀嚼皮革。但他强迫自己咀嚼。
吃到一半,他感到一阵恶心,胃部翻搅。
他想停下。
但他知道规则:必须全部吃完。
他继续吃。
最后一口,他咬到一块硬物。
他吐出。
是一颗微型牙齿,只有米粒大小,却带着獠牙的形状,表面布满细小的血丝。
他猛然想起:**剩余食物会增殖为微型“食材”生物啃噬食道。**
他立刻将最后一口肉咽下。
他活下来了。
但当他拿起餐巾,准备折叠成天鹅时,他手一抖,餐巾滑落。
他捡起,重新折。
这次,他聚精会神,折了三次,才成功折出一个优雅的天鹅,颈部弯曲如月牙,翅膀收拢,栩栩如生。
他将它放在盘上。
侍者看了一眼,点头,收走餐盘。
卡西姆松了口气。
他以为这次安全了。
但第二天,他收到第三封邀请函。
他开始怀疑:这列车,不是在“服务”旅客,而是在“筛选”他们。
他决定最后一次登车。
午夜,他进入T-7。
“今日主菜:睡美人沙拉。”侍者说。
卡西姆坐下。
沙拉上桌:生菜如翡翠,番茄如红宝石,但每一片菜叶上,都浮现出一张沉睡的女性面孔,睫毛微微颤动,嘴唇无声开合,像是在低语。番茄切片中,能看见微小的宫殿轮廓,仿佛整个童话世界被封印其中。
卡西姆感到极度不适。
但他必须吃。
他开始吃。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
他想起第一次的“女巫汤”——它抽取记忆。
第二次的“巨人排”——它模拟死亡。
这一次的“睡美人沙拉”——它在“唤醒”什么?
他望向窗外。
风景流动。
他看见无数个“自己”:一个在车祸中死去,一个在火灾中烧毁,一个在雪崩中掩埋……
但其中一个,让他停住。
那是一个穿着厨师服的“自己”,站在厨房中,手中拿着一把刀,刀尖滴血。墙上挂着一张张“食客”的照片,每一张,都是他曾评论过的对手。
卡西姆的心跳骤停。
他想起——他从未学过厨艺。
但那个“自己”,正在切菜,动作熟练,眼神冷酷。
他想移开视线。
但他没有。
他盯着那个“自己”,一秒、两秒、三秒、四秒、五秒……
超过五秒。
刹那间,他的视野被撕裂。
他看见“厨师版的自己”转头,望向他,嘴角裂开,说:
“你忘了我。但我是你。你用美食评论掩盖罪行。你杀了人,用刀,用毒,用谎言。你用味觉麻痹良知。现在,轮到你成为厨师了。”
卡西姆惨叫。
他猛地低头,继续吃沙拉。
他将最后一片菜叶咽下。
他拿起餐巾。
他必须折出完美的天鹅。
他颤抖着手,折了三次,才成功。
他将天鹅放在盘上。
侍者收走餐盘。
卡西姆瘫坐。
他以为结束了。
但侍者突然说:“您已三次登车。系统判定您为‘合格者’。今晚,您将获得‘最终餐’。”
卡西姆愣住。
“最终餐?”
侍者点头:“您将不再作为食客,而是作为‘厨师’,为下一位旅客准备主菜。”
卡西姆想逃。
但车门已锁。
侍者递来一件厨师服。
卡西姆穿上。
他被带入厨房。
厨房中央,一口大锅沸腾,锅中漂浮着无数记忆碎片,像微型电影胶片。锅底,有一把刀,刀柄刻着“卡西姆”二字。
“今日主菜:卡西姆的记忆炖。”侍者说,“请将您的记忆投入锅中。”
卡西姆颤抖。
他想起自己杀过的人——那个发现他抄袭的评论家,那个揭发他受贿的记者,那个威胁要曝光他罪行的侍者。
他将手伸入锅中。
锅底,有一把刀。
他拿起刀。
他不再是食客。
他是厨师。
而在下一站,一位新旅客收到金叶邀请函,走向T-7车厢。
他推门而入。
侍者微笑:“欢迎,先生。您的座位是7号。”
餐桌上,摆着银质餐具,水晶杯中盛着琥珀色的酒液。
窗外,风景开始流动。
新旅客望向窗外,看见一辆破败的列车,车上坐着一个腐烂的自己。
他猛地移开视线。
侍者递来菜单。
封面是烫金的童话字体:**“今日主菜:记忆炖”**。
新旅客微笑:“听起来很有趣。”
他不知道,厨房里,卡西姆正将最后一段记忆投入锅中。
他也不知道,餐巾的折法,决定了他是否会成为下一位厨师。
他只知道,他必须吃完。
他只知道,他必须折出天鹅。
他只知道,这是一场永不结束的晚宴。
童话列车餐厅,永远运行。
它不提供美食。
它提供审判。
而每一位食客,都是未来的厨师。
每一位厨师,都曾是食客。
规则如铁:
**必须吃完。**
**不能久看窗外。**
**必须折出天鹅。**
因为在这里,用餐不是享受。
是赎罪。
是轮回。
是永恒的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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