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范德尔站在冰湖边,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霜晶。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入场券,纸角已被寒风吹得微微卷起。远处,一座缀满彩灯的冰场静静浮在暮色里,像是从童话书中撕下来的一页,却又带着某种说不出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记得吗,亲爱的?”她蹲下身,把女儿艾洛伊丝裹进厚厚的羊毛围巾里,“妈妈跟你说过,这里有世界上最漂亮的冰面。”
艾洛伊丝点点头,一双湛蓝的大眼睛映着冰场上流转的霓虹,熠熠生辉。“可爸爸说,没人去过那儿。”她小声问。
“爸爸不懂。”雪莉轻轻拂去女儿帽檐上的雪沫,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有些地方,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看见。”
她们穿过一道低矮的拱门,门柱上雕刻着扭曲的藤蔓与冻僵的鸟羽。没有检票员,也没有喧闹的人群。整座冰场仿佛只为她们母女二人敞开。滑道蜿蜒如蛇,边缘镶嵌着半透明的蓝冰,底下隐约可见模糊的人形轮廓,静止不动,像被时间封存的幻影。
“记住三条规矩。”雪莉低声提醒,声音几乎被风吞没,“第一,不要向下看冰层下面。第二,如果摔倒,立刻站起来,手和膝盖都不能在冰上停留超过三秒。第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盏缓缓旋转的紫光灯塔,“离开的时候,一定要转身鞠躬,说‘谢谢借滑’。”
艾洛伊丝仰头看着母亲,忽然觉得她的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陌生而遥远。“为什么啊?”
“因为这是礼貌。”雪莉笑了,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对这片冰的礼貌。”
她们换上冰鞋。鞋带是暗红色的,摸上去有种皮革般的温润感,不像人造材料。踏上冰面的一瞬,艾洛伊丝感到一阵奇异的凉意顺着脚心窜上脊椎——不是冷,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脚下并非坚冰,而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起初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梦境。滑道光滑如镜,每一次转弯都流畅无比。彩灯变幻出森林、城堡、飞鸟的形状,音乐从四面八方传来,是一首古老的童谣,旋律甜美却略带走调,像是由许多个声音错落地合唱而成。
雪莉拉着艾洛伊丝的手,带着她在中央圆形区域缓缓滑行。她很少说话,只是不断重复:“看好前方,别往下看。”
可孩子的好奇心终究无法遏制。
在一个急弯处,艾洛伊丝不小心跌倒。她本能地用手撑了一下冰面。
“一、二——”雪莉猛地将她拉起,“别停!快起来!”
艾洛伊丝的手掌还残留着冰的触感——那不是坚硬与寒冷,而是柔软得像皮肤,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弱的搏动。
“妈妈,冰……是不是软的?”她颤抖地问。
雪莉没有回答。她的眼神第一次流露出恐惧。
夜渐深,冰场上的光变得愈发妖异。原本欢快的童谣开始夹杂低语,像是有人在冰层之下呢喃。艾洛伊丝几次忍不住低头,终于在一次滑行中,她瞥见了冰下的东西。
那是人。
确切地说,是人的轮廓被冻结在冰中。他们姿态各异,有的伸着手,有的蜷缩着,脸上凝固着惊骇或痛苦的表情。他们的衣服样式古老,像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款式。而最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睛,似乎都在动。隔着厚重的冰层,齐刷刷地“望”着上方滑行的人。
艾洛伊丝尖叫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这一次,她忘了规矩。她的手掌和膝盖都压在冰面上,超过了三秒。
就在那一刹那,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来自耳朵,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千万个重叠的哭泣与哀求:
“放过我们……”
“别再来了……”
“它饿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有无数细针从手掌扎入,沿着手臂爬向心脏。她看到自己的手套边缘渗出血迹——不是伤口所致,而是皮肤下的血管正在逆向流动,血液被某种力量从指尖抽离。
“起来!”雪莉几乎是扑过来将她拽起,脸色惨白如纸。“你做了什么?!”
“妈妈……下面的人……他们在看我……”艾洛伊丝抽泣着。
雪莉死死盯着她,许久,才喃喃道:“你不该来的。”
“你说这是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艾洛伊丝哭喊,“你说这里很美!”
“我是想让它美。”雪莉的声音忽然变了,低沉而空洞,“可它从来就不接受‘美’,它只要‘代价’。”
就在这时,冰面开始震动。
一道裂痕从艾洛伊丝刚才摔倒的地方蔓延开来,像蛛网般迅速扩散。裂口深处,并非水,而是一片深紫色的、脉动着的黏液。从中缓缓升起一把冰刀——通体漆黑,刃口泛着金属光泽,却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它的刀柄缠绕着干枯的发丝,像是用人类的毛发编织而成。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更多的冰刀从裂缝中升起,悬浮在空中,排列成一道弧形,正对着母女二人。
“这是……什么?”艾洛伊丝瑟瑟发抖。
“滑行税。”雪莉闭上眼睛,“每一个在这里滑过的人,都要留下一点东西。时间久了,它就把这些‘东西’做成新的守卫。”
“谁做的?!”
“这片冰场。”雪莉睁开眼,泪水滑落,“它不是一个游乐场,艾洛伊丝。它是‘遗忘之湖’的胃。它靠人们的欢笑、恐惧、记忆……还有身体的一部分活着。而那些被冻结的人,都是没付清‘费用’的滑手。”
艾洛伊丝浑身发冷。“那你呢?你滑过吗?”
雪莉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左手,掀开袖口——手腕上,一道深深的疤痕横贯肌肤,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割断又重新接上。
“我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来这里。”她轻声说,“我摔倒了,看了冰下一眼,停了五秒。它取走了我的一段记忆——关于我真正的母亲。从那天起,我就只记得那个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女人,以为她是我的妈妈。”
艾洛伊丝震惊地看着她。
“后来我才明白,根本没有什么‘被选中的人’。”雪莉苦笑,“它选的是容易被骗的孩子。而大人……大人是引路人,也是担保人。如果我们不把孩子带来,它就会慢慢吞噬我们,直到我们也变成冰里的影子。”
“所以……你是被迫的?”
“不。”雪莉摇头,“我曾经恨它,也恨那个‘母亲’。但我发现,只要我把下一个孩子带来,我的记忆就能多保留一天。于是……我也成了它的一部分。”
风骤然加大,冰刀群缓缓逼近,刀锋对准了艾洛伊丝。
“现在轮到你了。”雪莉后退一步,声音冷了下来,“你可以留下来,成为冰中的一员;或者……滑出去。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离开时必须鞠躬,说‘谢谢借滑’。不然,你的灵魂会被钉在门槛上,永世不得安宁。”
艾洛伊丝想逃,却发现双脚像是被冰吸住。她看向四周,彩灯已尽数熄灭,只剩下那几把悬浮的冰刀散发着幽光。冰层下的面孔更加清晰,他们张着嘴,无声地呐喊,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乞求她加入。
她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用力蹬地,开始滑行。
速度越来越快。风在耳边呼啸,冰刀的嗡鸣如影随形。她不敢回头看母亲是否还在,也不敢再看冰下。她只知道,必须到达出口——那扇小小的、挂着“欢迎再来”牌子的木门。
就在她即将抵达终点时,脚下猛然一滑。
她重重摔在地上,右手掌再次贴上冰面。
这一次,她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她的手掌钻进了身体——冰冷、滑腻,像一条细小的蛇,顺着血管向上攀爬。
她挣扎着爬起,踉跄奔向出口。推开木门的瞬间,她停下脚步,依照母亲的叮嘱,缓缓转身,朝着冰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借滑。”她声音颤抖。
话音落下,整座冰场的灯光忽然全部亮起,音乐再度响起,依旧是那首走调的童谣。而她身后的冰面,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雪莉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你做到了,艾洛伊丝。你自由了。”
艾洛伊丝虚弱地靠在门框上,喘息着。“我们……回家了吗?”
“当然。”雪莉牵起她的手,“我们回家。”
车子驶离湖边,艾洛伊丝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黑暗树林,忽然觉得右手掌心隐隐作痛。她悄悄翻开手套——皮肤完好无损,可当她凝视掌纹时,却发现其中一道纹路正极其缓慢地发生变化,扭曲成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
与此同时,在那片幽深的冰湖底部,一个新的轮廓正缓缓浮现。那是一个小女孩的模样,跪坐在冰中,双手撑地,脸上凝固着惊恐的表情。
而在她的眼窝深处,两点微弱的蓝光,一闪,又一闪。
数日后,艾洛伊丝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冰场上,四周空无一人。音乐响起,她独自滑行,越滑越快,越滑越快。突然,她脚下打滑,摔倒在地。她本能地伸手支撑——
然后,她听见了。
千万个声音在她脑中齐声低语:
“现在轮到你了。”
她惊醒,冷汗淋漓。她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符号已经变得清晰可辨,像是一把小小的冰刀。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雪地。月光下,一道滑痕赫然印在庭院的积雪上——从屋子一直延伸到花园尽头,仿佛有人刚刚在此滑行离去。
而滑痕的起点,正是她的房间窗口下方。
她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离开”,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走进另一个更隐蔽的牢笼。
她不是自由了。
她只是,成为了新的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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