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迷雾笼罩的莫尔维尔镇边缘,有一条只在清晨六点十五分至六点四十七分之间显现的小径。它由淡紫色的苔藓铺就,蜿蜒穿过一片早已无人打理的老蔷薇园,尽头是一棵歪斜的樱桃树。树根盘踞处,藏着一间比猫窝大不了多少的微型照相馆——招牌上用银粉写着“露娜·菲耶尔的花瓣影像屋”。
据说,只有尚未被世俗逻辑腐蚀的孩子才能看见它。
十二岁的埃德加·特劳恩是个例外。他已开始写诗,怀疑上帝是否存在,也不再相信月亮上有兔子。但他依旧能看见那条小径。或许是因为他左眼天生失明,右眼却看得太深,仿佛穿透了现实表层那层薄薄的糖霜。
那天早晨,他带着一颗不安的心来了。妹妹莉拉已经三天没说话了。医生说她只是“阶段性缄默”,但埃德加知道,自从她在阁楼上捡到那枚生锈的铜铃后,她的瞳孔就开始像死水一样泛灰。而昨晚,他在她床头发现了一片不属于任何植物的、闪着磷光的花瓣。
他知道,她去过那里。
他蹲下身,拨开垂落的藤蔓,推开了那扇缀满露珠的小门。
馆内幽暗,空气中有股陈年花香混着显影液的气息。柜台后坐着一位身形纤细的女子,银发垂至腰际,戴着一副没有镜片的金丝边眼镜。她的眼睛是淡紫色的,像薰衣草在月光下的影子。
“我是露娜·菲耶尔。”她说,声音如同风穿过空瓶,“你想拍照吗?”
“我想找我妹妹。”埃德加说,“她来过这里。”
露娜轻轻摇头。“我只接待顾客,不接待失踪人口。”
“她一定来过!”埃德加急切地说,“她手里有你们的花瓣!”
露娜缓缓抬起手,指尖夹着一片与莉拉床头相同的磷光花瓣。“这是支付方式。”她说,“每人每天只能用一颗露珠支付,拍一张照片。而且……”她顿了顿,“你必须手持一朵与今天日期数相符的花瓣。”
今天是七月十三日。
埃德加环顾四周,在角落的玻璃瓶里找到了一束干枯的鸢尾花——花瓣恰好十三片。
“我可以拍照了吗?”他问。
“可以。”露娜说,“但记住:拍完后,我会拍肩示意梦境结束。你必须等到那时才能动。另外,取照时要说‘童梦入框’,否则照片不会显影。”
埃德加点点头,将鸢尾花瓣握在掌心,坐在了镜头前的矮凳上。
咔嚓。
闪光灯亮起的刹那,他并未看到预想中的白光,而是坠入了一场缓慢下沉的梦。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钟楼内部,齿轮如山脉般耸立,青铜链条垂落如瀑布。而在钟楼中央的平台上,莉拉正踮着脚,试图将一片花瓣插入一个发光的凹槽。她的身体半透明,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莉拉!”埃德加大喊。
她回头,嘴唇微动,却没有声音。随即,整个钟楼开始震动,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根巨链猛然甩出,将她卷入黑暗。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埃德加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坐在小凳上,露娜正静静看着他。
“结束了。”她说。
“我看到了莉拉!”埃德加激动地站起来,“她在一座钟楼里!她需要帮助!”
露娜从柜台下取出一张湿漉漉的照片,放在玻璃板上晾干。照片上,埃德加坐在照相馆里,掌心握着鸢尾花瓣,神情专注。一切正常。
“这就是全部?”埃德加难以置信。
“这是你拍的照片。”露娜说。
“可我明明进入了她的梦!我看到了钟楼!她被困在那里!”
“你拍的是你自己。”露娜淡淡地说,“梦境属于被拍摄者,而不是拍摄者。你看到的,是你对她梦境的投射。”
埃德加愣住了。
“如果你想真正进入她的梦,”露娜说,“你得成为被拍摄者。”
“那怎么拍她?”
“很简单。”露娜微笑,“让她来拍你。”
埃德加明白了。
当晚,他将那片磷光花瓣放在莉拉枕边。第二天清晨,他尾随她穿过蔷薇园,看着她推开那扇小门。
他躲在树后,透过缝隙窥视。
莉拉走进照相馆,露娜递给她一枚露珠和一朵十一瓣的紫菀花——今天是十一号。
莉拉坐下。
咔嚓。
闪光亮起。
埃德加屏住呼吸。他知道,只要等到露娜拍肩,他就可以冲进去,抓住莉拉,带她离开。
可一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露娜的手始终没有落下。
埃德加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莉拉!我们回家!”
莉拉缓缓转头,脸上挂着一种不属于她的、过分成熟的微笑。她的眼睛不再是灰色,而是变成了与露娜一样的淡紫色。
“哥哥,”她说,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你怎么来了?我还没拍完呢。”
“快走!”埃德加伸手去拉她。
就在他触碰到她的瞬间,整个照相馆开始扭曲。墙壁像花瓣一样层层剥开,露出背后无尽的星空。而那台老式相机,突然伸出无数藤蔓般的金属触手,缠上了埃德加的手腕。
“违规了。”露娜轻声说,“拍摄未结束,你就闯入了。现在,你成了梦境的一部分。”
埃德加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的意识被撕裂,一半留在现实,一半被拖入那个钟楼。
这一次,他真的站在了齿轮之间。
莉拉站在平台中央,手中捧着一台微型相机,镜头对准了他。
“哥哥,”她说,“轮到你了。”
咔嚓。
这次没有闪光,只有一阵刺骨的寒冷顺着脊椎蔓延。埃德加低头,发现自己的双脚正在融化,变成流动的银色液体,渗入钟楼的金属地板。他的记忆开始倒流:五岁时摔破的膝盖、八岁时弄丢的怀表、昨天早餐吃的煎蛋……一切都在消逝。
他意识到,这根本不是梦。
这是**显影**。
每一张被拍下的照片,都在吞噬一个人的现实存在,将其转化为影像的养分。而“童梦入框”这句咒语,不是为了显影照片,而是为了让被拍者心甘情愿地献祭自己。
莉拉已经说过了这句话。
所以她不再属于人间。
“住手!”埃德加用尽力气嘶吼,“露娜在骗你!这不是拍照!这是谋杀!”
莉拉歪着头,像在思考一道数学题。“可她说,拍完就能看见妈妈。”她轻声说,“妈妈在照片里等我。”
埃德加的心脏几乎停跳。他们的母亲三年前死于一场车祸。莉拉一直不肯接受。
“妈妈不在照片里!”他哭喊,“她在天上!在风里!在你记得她的每一秒里!但她不在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谎言!”
莉拉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就在这时,露娜的身影出现在钟楼顶端。她手持一台由花瓣与骨头拼接而成的巨大相机,镜头对准了整个空间。
“显影即将完成。”她说,“最后一个步骤:**替换**。”
埃德加明白她的意思。
莉拉将成为照片里的幽灵,而露娜,需要一个新的“摄影师”来继续这桩生意。一个能看到照相馆的、尚未完全长大的孩子。
她选择了他。
“你有两个选择,埃德加·特劳恩。”露娜的声音如冰晶坠地,“要么成为我的助手,接替莉拉的位置,每天为孩子们拍照,用他们的童年喂养这座影像屋;要么……彻底溶解,成为下一张照片的底片。”
埃德加低头看着自己已化为液态的双腿。
他忽然笑了。
“你忘了规则。”他说。
露娜微微一怔。
“你说过,”埃德加一字一顿,“**取照时需交还花瓣并说‘童梦入框’。** ”
他举起那只尚且完整的手,掌心是那片十三瓣的鸢尾花。
“但我还没拿到照片。”
露娜的脸色变了。
“你……没有完成交易。”
“没错。”埃德加笑了,泪水从右眼滑落,“我没有说‘童梦入框’,所以显影无效。莉拉还在人间,我也还没被替换。”
他猛地将花瓣砸向地面。
轰!
整个钟楼开始崩塌。齿轮断裂,链条崩解,星光如潮水般退去。他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将他拉回现实。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倒在照相馆外的苔藓上。小门紧闭,樱桃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回家。
莉拉躺在床上,正安静地睡觉。她的脸色恢复了血色,呼吸平稳。
埃德加松了一口气。
可当他转身想去厨房倒杯水时,却在客厅的镜子里看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
镜中的他,右眼依旧是正常的,但左眼——那只失明的左眼——此刻正清晰地映出那间花瓣照相馆。而在馆内,露娜·菲耶尔正对着镜头微笑,而她的身旁,站着一个手持相机的小女孩。
正是莉拉。
她对着镜子,轻轻地说:
“哥哥,下次轮到你当模特了哦。”
咔嚓。
镜面闪过一道微光。
埃德加猛地闭上左眼。
他知道,她回来了。
但回来的,真的是莉拉吗?
还是那个以童年为食的影像屋,借她的形体,向下一个猎物微笑?
他走到窗前,望向蔷薇园的方向。
雾已经散了。
但那条小径,依然隐约可见。
明天,一定会有一个新的孩子,踩着晨露,走向那扇缀满露珠的小门。
而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按下快门的那一刻,真正被定格的,不是面容,而是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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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莫尔维尔镇流传起一个新传说:如果你在清晨经过那片老蔷薇园,有时会听见细微的“咔嚓”声,像是相机快门在无人处独自开合。
有人说,那是露娜在调试她的新相机。
也有人说,那是孩子们的童年,在黑暗中悄然显影。
而埃德加·特劳恩再也没有提起过那间照相馆。
只是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用左眼看任何镜子。
因为他知道,每一次凝视,都可能唤醒那个藏在影像深处的、微笑着的莉拉。
而她,正等着对他说:
“轮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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