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北方,有一座漂浮于云海之上的玻璃巨城,名为**艾瑟瑞尔**(Aetheriel)。它通体由透明晶体构筑,阳光穿过时折射出七彩光晕,宛如童话书中描写的天使之城。城墙上刻着一行鎏金铭文:
> **“凡失乡者,皆可入;凡守规者,得安宁。”**
这里被称为“童话庇护所”,是所有被驱逐、被遗忘、被诅咒的童话角色最后的归宿。小美人鱼的妹妹、被咬掉耳朵的兔子罗兰德、会说话却不再被倾听的熊先生巴顿、还有那个总也找不到鞋子的灰姑娘表妹克莱拉——他们都在这里找到了“家”。
但艾瑟瑞尔的安宁,是有代价的。
每一位进入者,都必须在城门前的青铜台前签署一份《接纳条款》,用指尖蘸取一滴自己的记忆作为墨水。条款只有三条,简单得近乎天真:
1. 入所需舍弃原童话身份及标志物(魔杖/水晶鞋)。
2. 必须每日佩戴所内统一的纯白笑脸面具。
3. 禁止私下交流“庇护所建立前”的记忆片段。
没人知道是谁制定了这些规则,只知道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城中央的喷泉上时,喷泉便会升起一面崭新的纯白面具,上面浮现出当天的编号——那是属于新住户的“脸”。
克莱拉是最后一个抵达的。她的银色舞鞋早已遗落在某条河底,但她仍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丝绒手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姐姐与王子在舞会上旋转的身影。守门人是个没有五官的玻璃人,他伸出透明的手掌,示意她放下一切。
“你的鞋呢?”玻璃人问,声音像是风吹过空瓶。
“丢了。”克莱拉轻声说。
“那你的身份呢?”
她犹豫了一瞬,将手袋轻轻放在青铜台上。玻璃人点点头,一道微光闪过,手袋消失了。
“欢迎来到艾瑟瑞尔。”
城门缓缓开启,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像是融化的糖果与玫瑰精油混合的味道。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是粉红屋顶的小屋,烟囱里飘出彩虹色的烟雾。孩子们在喷泉边嬉戏,笑声清脆如铃铛。所有人都戴着一模一样的白色笑脸面具,嘴角高高翘起,眼睛弯成月牙。
克莱拉接过属于她的第897号面具,戴上时,感觉脸上一阵冰凉,仿佛有细小的藤蔓从皮肤下钻入,轻轻缠住了她的颧骨。
起初的日子如同梦境。她住进一间粉色小屋,窗台上摆着会唱歌的向日葵,床底下藏着会自己叠被子的小精灵。每天早上,她和其他居民一起在广场集合,由一位名叫**莫里斯**(Maurice)的老园丁带领大家朗诵《微笑守则》:
> “笑是光,笑是糖,笑是驱散阴霾的太阳。”
> “昨日如尘,明日未至,唯有此刻值得欢畅。”
然后他们手拉着手跳舞,跳一种叫做“无忧圆舞”的集体舞蹈,脚步整齐划一,面具下的脸始终向上扬起。
克莱拉努力地笑着,可每当夜深人静,她总会梦见姐姐的裙摆在月光下旋转,听见远处传来水晶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她想哭,但泪水刚涌到眼眶,就被面具吸了进去,化作一道微弱的虹光从鼻孔逸出。
她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那位每天清晨负责分发早餐麦片的兔子罗兰德,耳朵上的缺口似乎越来越小了。起初她以为是错觉,可某天早晨,她亲眼看见他偷偷摘下面具,对着镜子用剪刀修剪耳朵边缘新生的绒毛——那些毛发白得发亮,像是玻璃做的。
再比如,熊先生巴顿总在午后坐在长椅上看书,可他的书页永远空白。有一次克莱拉路过,听见他在低声念诵:“从前有个小姑娘,穿着红斗篷去看外婆……”声音颤抖,像是在背诵什么快要遗忘的东西。
她忍不住问他:“你在讲小红帽的故事吗?”
巴顿猛地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骤然收缩。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开了。当晚,克莱拉看见他的窗户透出微光,他正用爪子一页一页撕碎那本空白的书。
第七天,城里来了新住户——一只跛脚的瓷猫,名叫**洛尔迦**(Lorca)。它被一只铁靴砸碎了右后腿,是童话工厂的废弃品。它没有戴面具,因为它没有脸,只有一道裂痕横贯头部。
守门人破例让它进入了。
那天晚上,克莱拉做了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舞台上,台下坐满了戴面具的观众。主持人宣布:“现在,请第897号居民表演她的‘昨日’!”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正穿着姐姐的裙子,脚上却是那双早已沉入河底的水晶鞋。她想逃跑,可双脚像被钉住。台下传来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玻璃碎裂的尖啸。
她惊醒时,面具正渗出淡淡的银光,像是月光凝结成的泪。
第二天,她决定去找洛尔迦。那只瓷猫住在城郊一栋歪斜的小屋里,屋顶长满了会发光的苔藓。门没锁,她推开门,看见洛尔迦正用尾巴卷着一支炭笔,在墙上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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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歪斜,却清晰可辨:
> **“我们不是居民,是展品。”**
> **“面具吃掉我们的脸,笑声磨平我们的记忆。”**
> **“艾瑟瑞尔不是庇护所,是博物馆。”**
“你怎么知道这些?”克莱拉颤抖着问。
洛尔迦转过头,裂痕中闪过一丝幽蓝的光。“因为我没脸,所以没被吃掉。”它说,“我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那些被摘下面具的人去了哪里。”
克莱拉的心跳几乎停止。“他们去哪儿了?”
“墙里。”洛尔迦用尾巴指向天花板,“这座城是由所有被舍弃的身份建成的。魔杖成了路灯,水晶鞋铺成了小径,童话书页糊在了墙壁上……而你们的记忆,是这座城的呼吸。”
克莱拉想起每天清晨喷泉升起的面具,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新的面具,是用我们的记忆做的?”
“不。”洛尔迦摇头,“是用‘遗忘’做的。你们每笑一次,就少一点记得自己的能力。面具越戴越紧,直到你不再是克莱拉,只是897号。”
那天夜里,克莱拉偷偷摘下了面具。
镜子里的脸陌生得让她窒息。她的皮肤变得半透明,能看到下面有细小的晶体脉络在微微搏动。她的眼睛依旧碧绿,可瞳孔边缘已经开始泛白,像是被霜覆盖。
她终于明白为何罗兰德要剪耳朵——他在抵抗重生。
她翻出床底的日记本,颤抖着写下:“我是克莱拉·冯·霍恩施泰因,我有个姐姐叫安娜,她在皇宫里嫁给了王子。我不该来这里,我不该放弃我的鞋……”
字迹刚落,窗外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像是玻璃碰撞。她抬头,看见街角的路灯不知何时变成了水晶鞋的形状,鞋尖正对着她的窗户,缓缓渗出一缕银雾。
她猛地合上日记,重新戴上面具。
可太迟了。
第二天清晨,莫里斯没有来带领大家跳舞。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身穿银色制服的“微笑督察”,他们的面具更加光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今日特别通告,”为首的督察用甜腻如蜜的声音宣布,“为庆祝本月‘集体遗忘率’突破90%,我们将举行‘新生庆典’。”
“新生?”有人怯生生地问。
“是的。”督察展开一张名单,“凡是连续三十日未提及‘过去’的居民,将获得一次‘重塑’机会——你们将被赋予全新的童话身份,成为艾瑟瑞尔真正的公民。”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罗兰德的耳朵已经完全复原,他兴奋地跳了起来。巴顿也站得笔直,面具下的眼睛闪着期待的光。
只有克莱拉感到彻骨的寒意。
庆典在傍晚举行。所有人聚集在中央广场,喷泉升起一座由废弃面具堆砌而成的高台。第一位被选中的是罗兰德。他走上台,微笑督察为他戴上一顶新的面具——这次是金色的,画着兔子胡须和红宝石眼睛。
“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残次品罗兰德,”督察庄严宣布,“你是‘幸运兔亨利’,艾瑟瑞尔最受欢迎的晨曦使者!”
话音落下,罗兰德的身体突然僵住。他的皮肤开始泛光,四肢缓缓变细,耳朵越长越长,最后整个人化作一只真正的金兔,蹦跳着消失在暮色中。
下一个上台的是巴顿。他被赋予“森林守护者布鲁诺”的身份。当他走下高台时,已长出浓密的棕毛,嘴里发出低沉的熊吼,蹒跚着走入城外的树林。
克莱拉躲在人群后,死死攥着洛尔迦给她的炭笔。她知道自己是下一个。她的编号是897,而名单上只剩三个名字。
她逃了。
她跑向城郊,撞开洛尔迦的门。“我们必须离开!他们要把我们变成别的东西!”
洛尔迦静静地看着她。“出不去的。”它说,“艾瑟瑞尔的边界是认知的牢笼。你越想逃离,城市就越完整地吞噬你。”
“那怎么办?我不想变成别人!”
“只有一个办法。”洛尔迦裂开的头颅中,蓝光忽明忽暗,“毁掉喷泉。那是记忆的熔炉,也是面具的源头。只要它还在运转,艾瑟瑞尔就会不断生产‘遗忘’。”
克莱拉浑身发抖。“可怎么毁掉它?”
“用你还记得的东西。”洛尔迦说,“用你的名字,用你的过去,用你不愿放弃的痛。”
那天深夜,克莱拉回到了广场。喷泉中央悬浮着一面尚未启用的面具,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她走上前,举起炭笔,在面具上用力写下:
**“我是克莱拉。”**
面具微微颤动。
她继续写:
**“我丢了鞋子。”**
**“我嫉妒姐姐。”**
**“我不该来这里。”**
**“我想回家。”**
每写一笔,面具就裂开一道缝。喷泉的水开始变黑,散发出腐烂糖果的气味。空中响起细微的碎裂声,像是无数玻璃在呻吟。
突然,所有路灯同时亮起,照得广场如同白昼。微笑督察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冰冷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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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7号,”为首的督察声音不再甜美,而是像齿轮摩擦,“你违反了第三条:禁止交流过去。”
克莱拉站在喷泉边,举起炭笔,像举着一把剑。“我不是897号!我是克莱拉·冯·霍恩施泰因!我不属于这里!”
她猛地将炭笔刺入面具中心。
“咔——!”
一声巨响,面具炸裂成千万片白色碎片,每一片都映出她哭泣的脸。喷泉剧烈震荡,黑色的水柱冲天而起,其中浮现出无数被舍弃的物品:断掉的魔杖、褪色的披风、生锈的钥匙、还有一双银光闪闪的水晶鞋。
整个艾瑟瑞尔开始崩塌。
街道扭曲,房屋融化,居民们的面具纷纷脱落,露出下面千奇百怪的脸——有的长着鳞片,有的流着树脂,有的根本就没有五官。他们茫然四顾,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
克莱拉跌坐在地,看着天空中的云层渐渐散去。她终于看到了外面的世界:一片荒芜的旷野,远处矗立着一座早已废弃的童话工厂,烟囱里飘出灰烬般的雪花。
原来,根本没有庇护所。
艾瑟瑞尔,不过是工厂用来回收废弃童话角色的自动化系统。它用规则编织美梦,用微笑掩盖吞噬,让每一个迷失者心甘情愿地交出自己,变成下一个“新产品”。
她站起身,朝着旷野走去。
背后,那座玻璃之城正在坍缩成一颗小小的晶体,静静躺在废墟中央,像一颗被遗弃的眼泪。
她没有回头。
风中,似乎还飘着那首《微笑守则》的余音:
> “笑是光,笑是糖,笑是驱散阴霾的太阳……”
可这一次,她终于笑了——不是因为快乐,而是因为她还记得如何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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