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北方，有一座被雾气常年笼罩的小镇，名叫**维尔德霍尔姆**（Wildh?lm）。这里的雪从十月飘到次年五月，街道两旁的路灯总是泛着昏黄的光，像是困倦的眼睛。镇上的孩子们从小就被教导：夜里不要靠近**银松巷**，因为那里有一扇漆成深紫色的铁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写着：

    ＞ **童话停尸间 · 身份核对处**

    ＞ —— 请佩戴耳罩，勿扰安眠者。

    没人知道这间屋子是谁建的，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只知道每当镇上有童话角色“退场”——比如一只说谎太多而变成石头的青蛙管家，或是一位因魔法反噬而凝固在玻璃棺中的睡美人——他们的遗体会被悄悄送来此处，由一位名叫**赫尔曼·克劳瑟**（Hermann Krause）的老人负责登记、冷藏，并确保他们不会在不该醒的时候醒来。

    赫尔曼是个瘦高男人，戴着一副圆形银边眼镜，左手少了三根手指。他从不解释为何如此，只说：“那是上一任守护者的遗赠。”他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开门，穿着一双吱呀作响的皮靴，走进那排排冰冷的金属抽屉之间，像照料花园般细心地为每一位“客人”调整标签、喷洒防腐剂。他的助手是一只名叫**洛林**（Lorin）的渡鸦，它不会飞，右翅断了一截，走路时总歪着头，仿佛在倾听地底传来的声音。

    “今天有新客人。”洛林用沙哑的嗓音说道，站在赫尔曼肩头。

    “几点到的？”赫尔曼问，一边拿起一把黄铜钥匙。

    “凌晨三点十七分。马车没有留下名字，只放下了一个裹着红丝绒的木箱。”

    赫尔曼点点头，走向地下室的B区。那里的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下十九度，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冰晶，像是星星碎了撒下来的粉末。他推开一道厚重的铁门，门后是一排编号为B-47至B-59的冷藏柜。他将钥匙插入B-50的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抽屉缓缓滑出。

    里面躺着一位身穿蓝裙的小女孩，皮肤苍白如瓷，脸颊上有两团不自然的红晕，像是被人用胭脂强行涂上去的。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编成两条辫子，末端扎着小小的紫罗兰蝴蝶结。最奇怪的是，她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正做着一场甜美无比的梦。

    赫尔曼皱眉。“这不是‘豌豆公主’吗？她不该这么快就……”

    “她是被‘真实之床’杀死的。”洛林低声说，“据说她连续一百晚睡在二十层 mattresses 下，最后一晚，床垫里藏着一颗会生长的黑珍珠，钻进了她的心脏。”

    赫尔曼叹了口气，拿出一张表格，开始填写：

    ＞ **姓名：艾米莉亚·冯·莱茵哈特（Amelia von Rheinhardt）**

    ＞ **称号：豌豆公主**

    ＞ **死因：心脏穿刺（异物：活体黑珍珠）**

    ＞ **遗物：红丝绒木箱、紫罗兰发饰一对**

    ＞ **备注：脚踝标签已贴，编号 B-50**

    他正要将抽屉推回，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小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看见了吗？”他问洛林。

    “看见什么？她死了。标签都贴好了。”

    但赫尔曼不敢大意。按照《童话停尸间管理条例》第十三条：**若遗体出现非登记特征（如微笑、流泪、眨眼），必须立即喷洒特制药液。**

    他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标签上写着：“**镇魂露 No.7**”。

    他拧开瓶盖，正准备洒几滴在女孩脸上，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蓝眼睛，像融化的冰川。

    “叔叔，”她轻声说，声音如同风铃，“我还没做完梦呢。”

    赫尔曼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洛林扑腾着残翅飞到天花板上，嘎嘎乱叫。

    “她醒了!她醒了!B-50醒了!”

    “不可能!”赫尔曼颤抖着说，“她已经贴了标签，编号入库，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女孩确实睁着眼睛，甚至还眨了两下。

    “我只是……睡得太久了。”她说，“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继续做梦？梦里有会跳舞的青蛙王子，还有会唱歌的南瓜马车……”

    赫尔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里的一切都不讲常理。童话世界的生死界限本就模糊。也许她只是“暂时死亡”，就像睡美人那样，等着某个吻或某句咒语唤醒。

    但他不能冒险。

    他举起镇魂露，对着女孩的脸喷了三下。

    液体落在她脸上，发出轻微的“嘶”声，像是雪落在热锅上。女孩的笑容慢慢凝固，眼睛重新闭上，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像是被冻住了。

    赫尔曼松了口气，将抽屉彻底推进，锁好。

    “去登记簿上更新状态：**已镇魂，进入永久冷藏期**。”

    洛林飞下来，歪头看着他：“你相信她真的死了吗？”

    “她有标签，有编号，有药水。”赫尔曼说，“这就够了。”

    可就在那天夜里，赫尔曼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床上，床垫一层又一层，数不清有多少层。他往下挖，挖到第一百层时，摸到了一颗温热的珠子。他拿出来一看，竟是小女孩的眼球，还在眨动。

    他惊醒过来，发现床头柜上的登记簿自动翻开了一页，正是B-50的那一栏。原本写着“已镇魂”的字样，此刻变成了：

    ＞ **状态：梦游中**

    他冲进地下室，打开B-50的抽屉。

    小女孩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用紫罗兰发丝编织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 “我想回家。”

    赫尔曼浑身发冷。他知道，这意味着她已经逃进了“**记忆回廊**”——那是停尸间最深处的一条隐秘通道，通往所有童话角色被遗忘前的最后一段记忆。如果她在里面游荡太久，就会开始“反向复活”：先恢复意识，再恢复心跳，最后……睁开眼睛，走出梦境。

    他必须把她找回来。

    他戴上隔音耳罩，拿起手电筒，走进了记忆回廊。

    这条走廊没有灯，墙壁是半透明的，里面浮动着无数微小的画面：一个男孩在数羊，一只猫在戴帽子，一位王子在亲吻一只青蛙……这些都是曾经在这里停留过的角色的记忆碎片。

    走廊很长，仿佛没有尽头。赫尔曼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一处拐角看到了她。

    小女孩坐在一张迷你床上，正用一根金线缝补一只破了的布偶兔子。

    “你在干什么？”赫尔曼问。

    “我在修我的朋友。”她说，“它的心坏了，和我一样。”

    “你不该在这里。你是死的。”

    “可我还记得疼啊。”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如果我都感觉不到疼了，那才是真的死了，对吧？”

    赫尔曼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洛林突然从后面飞来，尖叫道：“她脚踝的标签掉了!”

    赫尔曼低头一看——果然，原本贴在她脚踝上的纸质标签，此刻正飘在空中，像一片枯叶。

    “完了。”赫尔曼喃喃道，“一旦标签脱落，身份就失效了。她不再是‘豌豆公主’，而只是一个……游荡的记忆。”

    小女孩站起来，抱着布偶兔子，微笑着说：“那我现在可以去找妈妈了吗？”

    “不行!”赫尔曼大喊，“你妈妈早就忘了你!你已经是‘已归档’的状态了!你属于这里，属于停尸间!”

    “可我不想当档案。”她说，“我想当女儿。”

    她转身跑进走廊深处，身影渐渐模糊。

    赫尔曼追上去，却发现走廊开始扭曲。地板变成了柔软的床垫，天花板垂下无数丝绸被单，墙上浮现出一个个熟睡的孩子的脸。整个空间正在变成一张巨大的床。

    他知道——这是她的梦，正在吞噬现实。

    他拼命往前跑，终于在一个房间找到了她。房间里摆满了鞋子，全是水晶鞋，大小不一，颜色各异。

    “这是……‘灰姑娘的遗失之鞋’收藏室’。”赫尔曼喘着气说，“你怎么会来这里？”

    “因为我梦见了她。”小女孩说，“她说，只要穿上一双合适的鞋，就能走回人间。”

    她开始试鞋。

    第一双太大，她的脚在里面晃荡。

    第二双太小，脚趾被挤得发紫。

    第三双刚好合适。

    她笑了。

    可就在她穿上鞋的瞬间，鞋子突然收紧，像活过来一般，将她的双脚牢牢锁住。鞋跟伸出两根细长的金属针，刺入她的脚踝。

    “这是‘试穿即归属’的诅咒。”赫尔曼说，“一旦你穿上不属于你的童话之物，你就必须承担它的命运。”

    “那又怎样？”小女孩轻声说，“反正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的身体开始发光，皮肤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的血管像金线一样闪烁。她的头发慢慢变长，缠绕在鞋子上，化作一束发光的藤蔓。

    赫尔曼意识到——她正在“反向复活”。

    他必须阻止她。

    他掏出登记簿，翻到B-50页，咬破手指，在“状态”栏写下：“**已销毁**”。

    刹那间，整个房间震动起来。

    所有的水晶鞋同时发出尖锐的嗡鸣，像是在哀悼。

    小女孩的身体开始分解，化作无数光点，被吸进那本登记簿里。

    她消失了。

    赫尔曼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他赢了。

    第二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走进停尸间，准备更新记录。

    可当他翻开登记簿时，B-50那一栏又变了。

    ＞ **姓名：未知**

    ＞ **称号：梦游者**

    ＞ **死因：未登记**

    ＞ **遗物：紫罗兰发丝、破碎水晶鞋**

    ＞ **备注：请勿核对脚踝标签**

    他猛地合上本子，却发现自己的左手——那只完好的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小小的纸质标签。

    上面写着：

    ＞ **编号：B-51**

    ＞ **状态：待入库**

    他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撕掉标签。

    可就在这时，洛林飞过来，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说：

    “别怕，主人。你也只是……暂时死亡而已。”

    赫尔曼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嘴角不知何时，也扬起了一抹微笑。

    和那个小女孩一模一样。

    他知道，那一天终究会来。

    他会静静地躺进某个抽屉，贴上标签，然后等待下一个守护者来核对他的身份。

    而在那之前，他还会继续工作。

    因为这就是童话停尸间的规矩：

    **活着的人，负责安葬死去的梦。**

    **而死去的梦，终将接管活着的人。**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