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的北方山脉深处,有一条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小径,蜿蜒穿过铁杉林与雾石峭壁,通往一座名为“伊尔瑟”的幽谷。那里没有村庄,没有旅人,甚至连飞鸟都极少盘旋。只有一座半埋于岩壁中的古老山洞,洞口垂着青苔与藤蔓,像一张沉默的嘴。
洞前立着一块风化的石碑,上面刻着三行字:
赤足守门者,
三词定生死,
饮泉续记忆。
这就是传说中的永生泉所在之地。
每隔七日,便会有一位新的守护者抵达此处,接过前任的职责。他们皆是自愿而来——有的为了赎罪,有的为了逃避死亡,还有的,仅仅是因为在梦中听见了一阵低语,仿佛有人在泉水边呼唤他们的名字。
这一周的轮值,轮到了一位名叫莱昂·德维尔的年轻人。
他来自南方的葡萄庄园,本是个酿酒师的儿子,因一场误会杀了人——其实那人早已中毒身亡,而他只是在尸体旁捡起了掉落的钱袋。法庭不信他,于是他在监牢里熬了三年,直到一名神秘修士告诉他:“你若去守永生泉七日,便可洗净罪孽。”
莱昂信了。他跋涉千里,终于来到了这座被云雾封锁的山谷。
当他第一眼看见前任守护者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是个佝偻的老者,赤着双脚站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皮肤泛着青灰色,如同泡水太久的树皮。他的眼睛浑浊如雾,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明。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一根颤抖的手指,指向洞内。
“进来吧。”他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你是莱昂·德维尔?”
“是……是的。”
“记住规则。”老者低声道,“三件事:赤脚、三词、饮泉。少一样,泉就会渴。”
莱昂点点头,脱下了靴子。石板冰冷刺骨,湿滑的苔藓让他差点摔倒。但他稳住了身子,走进了山洞。
洞内并不黑暗。一道微弱的蓝光从深处流淌而出,照亮了嶙峋的岩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息——像是雨后泥土,又掺杂着金属与陈年蜂蜜的味道。那便是永生泉的气息。
泉水从岩缝中缓缓渗出,汇成一汪浅池,水面平静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据说,只要喝下一口,便能延寿百年;若饮满一瓢,则可不老不死。但从未有人敢喝。因为泉眼有自己的意志,它只允许守护者在交接时饮下一小口,以延续记忆。
老者开始向莱昂讲解规矩。
“当有人来求水,你只能回答三个词。”他沙哑地说,“名字、代价、确认。不多不少,一字都不能错。”
“比如呢?”莱昂问。
“比如,一个女人来了,她说:‘我要喝泉,治好我孩子的病。’你就说:‘艾琳娜,三根头发,确认。 ’”
“三根头发?”
“那是她的代价。每个愿望都有等价的牺牲。泉不会白给东西。”
“如果我不说这三个词呢?”
老者忽然笑了,嘴角咧开,露出几颗发黑的牙齿。“如果你多说一个字,哪怕只是‘请’或‘谢谢’,泉水就会沸腾,涌出一股黑雾,缠住你的喉咙。然后,它会把你变成下一个‘泉眼’的一部分——你的舌头会长进岩石里,你的血液会变成新的水流。”
莱昂咽了口唾沫。
“还有,”老者继续说,“每天傍晚六点,你必须饮一瓢泉水。不多不少,刚好半碗。这是为了让我的记忆流进你脑子里。否则,我会回来找你。”
“你会……回来?”
“当然。”老者微笑,“我们每一个前任,都不会真正离开。我们的记忆必须传下去,否则泉就会干涸。”
说完,他转身走向洞外。临出门前,他又停下脚步。
“对了,千万别穿鞋。泉水讨厌皮革的气味。”
然后,他就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雾中。
莱昂独自一人站在洞中,听着泉水滴落的声响。嗒……嗒……嗒……每一滴都像敲在他的心跳上。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来了一个猎人。他背着弓箭,满脸风霜,跪在泉前说:“我要喝泉,让我永远不再感到疼痛。”
莱昂记得规则,低声回答:“卡西乌斯,一颗牙齿,确认。 ”
猎人脸色一变,咬咬牙,拔出匕首,生生撬下一颗臼齿扔进泉中。泉水微微泛起涟漪,随即恢复平静。猎人捧起水喝了一口,起身离去,脚步稳健,仿佛真的再也不会痛了。
第三天,来了一个少女。她抱着一只病恹肿的兔子,哭着说:“求您,让它活过来吧!”
莱昂看着她泪眼朦胧的脸,几乎想破例安慰几句。但他忍住了,只说了三个词:“莉娜,一缕笑声,确认。 ”
少女愣住:“笑声?”
“是的。你要交出你这辈子最开心时的笑声。从此以后,你再也笑不出来。”
少女颤抖着点头。就在那一瞬,她嘴角刚扬起一丝笑意,那声音就像被剪断的琴弦,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抱着兔子走进泉边。兔子喝了水,蹦跳起来,但她再也没有笑过。她走出去时,脸上像蒙了一层灰。
第四天,没人来。
第五天,来了个瞎眼的老妇。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我想再看一眼我丈夫的脸。”
莱昂沉默片刻,说:“玛尔塔,一段梦境,确认。 ”
老妇点点头,坐在泉边,闭上眼睛。片刻后,泪水滑落。她看到了。但她也知道,那是她最后一个梦。
第六天,天空开始下雪。
雪花飘进洞口,落在泉面上,瞬间蒸发。莱昂坐在角落,双脚早已冻得发紫。他已经三天没合眼,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访客。他的耳朵变得异常敏锐,能听见百米外树枝断裂的声音。
夜里,他做了个梦。
梦见前任守护者回来了。他就站在泉边,手里拿着一只石碗,碗里盛满了蓝色的水。
“该你喝了。”他说。
莱昂接过碗,一饮而尽。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他看见那位老者年轻时也曾是个逃犯,为了活命来守泉;他看见他曾拒绝过一个哭泣的母亲,因为她不愿付出代价;他看见泉水因此暴怒,将那个孩子化作一尊石像,永远立在洞口;他还看见,每当交接之夜,前任们并不会真正离去,他们的灵魂被困在泉底,一遍遍重温自己最痛苦的记忆……
莱昂猛地惊醒。
天已微亮。
他知道,今天就是第七天。也是他离开的日子。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还没喝今天的那瓢水。
按照规则,交接前必须饮泉,让前任的记忆完整传递。
可现在,前任已经走了。他一个人在这里。
他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拿起石瓢,从泉中舀了一勺。
水滑入喉咙,冰冷如刃。
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的记忆开始重叠。他既是莱昂·德维尔,又是那位老者,又是更早的一任守护者,甚至是几百年前第一个发现此泉的僧侣。
他看见自己杀了人,看见自己跪在法庭前,看见自己踏上北行之路……但这些记忆,似乎并不是他的。
更像是被塞进去的。
他冲出洞口,想逃离这个地方。但雪太大了,山路早已被掩埋。他回头望去,只见洞口的藤蔓不知何时已紧紧闭合,像一张愈合的伤口。
就在这时,远处走来一个人影。
披着灰袍,赤着脚,步履蹒跚。
是新的守护者。
莱昂踉跄着迎上去,是新的守护者。
那人影走近了,是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眼窝深陷,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狂热的决心。他停在莱昂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赤脚踩在积雪上,却似乎感觉不到寒冷。
“你是莱昂·德维尔?” 男人的声音沙哑,和一周前莱昂询问前任时一模一样。
莱昂张了张嘴,想警告他,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陷阱,泉水在吞噬他们,记忆是毒药。但他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冰冷、平稳的声音,仿佛有无数个逝去守护者的意志在通过他说话:
“是我。你是埃利阿斯·索恩?”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修士说,守泉七日,可赎我纵火之罪。”
莱昂(或者说,控制着莱昂的那股意志)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通往山洞的路。藤蔓无声地滑向两边,露出幽深的洞口,那股混合着泥土、金属和蜂蜜的奇异气息更加浓郁地弥漫出来。
“记住规则。” 莱昂听到自己说,语气和前任守护者分毫不差,“三件事:赤脚、三词、饮泉。少一样,泉就会渴。”
埃利阿斯郑重地点头,脱下早已破旧的鞋子,毫不犹豫地踏入了山洞。他的背影很快被洞内的蓝光吞没。
莱昂想跟进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被钉在了雪地里。他低头,看见自己赤裸的双脚边缘,皮肤开始泛起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就像那位前任老者。一股冰冷的麻木感正从脚底向上蔓延。
洞内传来埃利阿斯压抑的惊呼,随即是泉水轻微的搅动声。交接开始了。莱昂知道,下一刻,埃利阿斯就会饮下那瓢赋予(也是剥夺)记忆的泉水。
就在这时,莱昂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动、碰撞、试图融合。老者的谨慎,猎人的坚韧,少女的悲伤,老妇的遗憾,还有更早更早的,那些模糊面孔背后的爱恨情仇……所有这些都像潮水般冲击着他作为“莱昂·德维尔”的核心意识。他抱紧头颅,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不是他们……我是莱昂……我从南方来……我……
葡萄园的阳光,父亲酿造的酒香,那个倒霉的死者苍白的面孔……这些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遥远,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泛着蓝光的毛玻璃。
不!不能忘记!
他挣扎着集中精神,对抗着那股强大的融合力量。他想起了埃利阿斯的话——“纵火之罪”。那个修士,同样的说辞!这是一个循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泉水需要的不是守护者,而是养料——那些充满痛苦、愧疚和执念的灵魂与记忆!
洞内,埃利阿斯走了出来。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狂热,而是带上了一丝莱昂熟悉的、属于守护者的浑浊与清明交织的诡异神色。他看着抱头挣扎的莱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手指了指山洞。
“该你了。” 埃利阿斯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可抗拒的意味,“进去。完成最后的交接。你的记忆……需要安放。”
莱昂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向洞口挪去。他抗拒着,但双脚却不由自主地迈步。洞内的蓝光像是在呼唤他,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就在他即将再次踏入洞口的一刹那,他用尽最后一丝属于“莱昂”的意志,猛地低头,看向自己那双正在异化的脚。然后,他做了一件前任们或许从未想过,或者不敢做的事——他抬起脚,狠狠地踹向洞口边缘一块尖锐的岩石!
剧痛传来!脚趾破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冰冷的岩石和积雪。
他违反了最基础的规则——赤足守门。他用自己受伤的脚,玷污了泉水的“纯净”。
刹那间,整个山谷寂静了一瞬。
紧接着,山洞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像是无数玻璃同时碎裂!原本平静流淌的蓝光剧烈闪烁,变得狂躁不安。洞口垂下的藤蔓像被激怒的蛇群般疯狂扭动、抽打。地面开始震动。
埃利阿斯脸上的平静被惊恐取代,他踉跄着后退,看着山洞,又看看莱昂,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状况。
“你……你做了什么?” 他尖叫道。
莱昂忍着脚上的剧痛和脑海中翻江倒海的混乱,嘶哑地喊道:“快跑!这泉水是活的!它在吃我们!循环是假的!”
泉水的愤怒更盛了。一股漆黑的、粘稠的雾气从洞内汹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触手,首先卷向了离得最近的埃利阿斯。埃利阿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被黑雾拖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他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黑雾继续向莱昂扑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
莱昂转身,拖着受伤的脚,拼命向山谷外跑去。他不敢回头,只能听到身后山洞方向传来岩石崩裂的巨响,以及那持续不断的、充满怨毒的嘶鸣。
雪越下越大,掩盖了他的血迹和足迹。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力竭摔倒在地。他回头望去,只见伊尔瑟山谷的方向,被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盘旋不去的黄绿色雾霭所笼罩,那雾霭中,似乎还隐约闪烁着不祥的蓝光。
莱昂最终活了下来,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南方。他的脚伤留下了永久的残疾,而他的记忆也变得支离破碎。有时他是酿酒师之子莱昂,有时又会突然以某个古老守护者的口吻说话,眼神空洞地望向北方。
关于永生泉的传说依然在极少数寻求救赎或永生的人中隐秘流传,只是版本又多了一个:据说,曾有一个守护者背叛了泉,用血玷污了圣地,导致泉眼陷入了狂怒。如今,那泉水变得愈发危险和饥渴,仍在等待下一个自愿踏入陷阱的灵魂,去填补那个被撕裂的循环。
而莱昂,他永远无法确定,自己究竟是逃脱了,还是以另一种更可怕的方式,成为了永生泉的一部分——一个在循环之外,带着污染和疯狂记忆的、游荡的碎片。每当月圆之夜,他脚上的旧伤便会隐隐作痛,仿佛某种遥远的、冰冷的东西,仍在试图将他拉回那片被诅咒的雪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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