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十七分,城市还在沉睡,路灯像未熄灭的梦眼,一盏盏浮在雾中。伊莱贾·瑟姆斯裹紧驼毛大衣,拎着一只陈旧的皮箱,穿过空无一人的中央公园,走向那扇只在黎明前十五分钟出现的青铜拱门——它没有铭文,没有守卫,两侧垂着灰绿色藤蔓,仿佛从地底缓缓升起的一口古井边缘。
这是“梦境海关”。
伊莱贾并非第一次来。他是少数几个知道这条规则的人:**若你想带着梦里的东西回来,就必须缴纳“清晰度税”;若你把清醒时的执念带进梦里,就得把它锁进铁柜隔离;而最要紧的——你绝不能帮任何一个梦境生物伪装混入现实世界。**
违反?没人说得清后果。只是听说,那些人后来的梦境开始渗出沥青,而他们的现实,渐渐长出了不该有的裂缝。
伊莱贾的任务,是取回他三天前遗落在梦中的怀表。那是一只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他母亲的签名,而它现在,正躺在“第七候梦厅”的寄存柜里。他花了整整两天才攒够“清晰度税”——那是三段完整的童年记忆: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摔倒的疼痛,他偷偷把父亲的烟斗藏进阁楼的愧疚,还有他在十四岁生日那天,对着月亮许下的第一个成年愿望。这些记忆被封装在一支透明试管中,如今静静插在他外套内袋,像一支随时会蒸发的香水。
拱门无声开启,一道泛着珍珠光泽的雾气从中涌出。伊莱贾迈步而入,脚底触到的不再是草地,而是一种介于地毯与凝胶之间的柔软质地。四周是无数并列的通道,如同图书馆的书架,但每一列都悬浮着一张张半透明的脸——那是正在做梦的人们的面孔,他们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重复某句无人听懂的祷词。
“第十三通道,第七候梦厅。”一个声音响起,既不在耳边,也不在脑海,更像是从地板的震动中传来。
伊莱贾沿着标记前行。通道尽头是一间椭圆形大厅,天花板上漂浮着十二个编号铁柜,柜门上贴着标签:“清醒执念·已隔离”。其中一个柜子里,正关着他的焦虑——那是一团不断变形的暗紫色雾气,时而像蛇,时而像枯手,柜门上的电子屏写着:“编号E-739,持有者伊莱贾·瑟姆斯,内容:害怕怀表再也找不回来。”
他走到服务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一位穿灰制服的女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两种颜色的——左眼是琥珀黄,右眼却是深海蓝。
“通行证。”她说,声音像老式打字机敲击。
伊莱贾递上一张泛黄的卡片,上面印着他的指纹与一条会缓慢移动的细线,那是“梦频共振码”。
女人扫了一眼,点头:“申报物品?”
“黄铜怀表,编号M-114,三天前寄存。”
“用途?”
“私人情感物件,非交易,非改造,非武器。”
“清楚度税缴纳了吗?”
伊莱贾取出试管。女人接过,放进一台形似咖啡研磨机的仪器。机器嗡鸣片刻,吐出一张小票:“记忆完整性校验通过。允许提取。”
她按下按钮,M-114柜门缓缓打开。伊莱贾伸手取出怀表,指尖触到的那一瞬,表壳竟微微发烫,仿佛刚被人握在掌心。
就在这时,一个小东西从他脚边溜过。
那是一只老鼠。但它不是普通的老鼠。它的皮毛是半透明的,能看到体内流动的淡金色液体;尾巴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铃铛,却不发出任何声音;最奇怪的是,它走路时,地面会留下一串短暂闪现的字母:**D-R-E-A-M-E-R-0-7**。
伊莱贾心头一紧。
这不是野生梦兽。这是“注册梦境公民”,通常只存在于官方梦境区域。而它现在,正试图穿过一道标有“出境检疫”的红色光幕。
“停下!”伊莱贾下意识喊出。
老鼠猛地转身,金色液体在它眼中凝聚成两个光点,像在恳求。
紧接着,警报响起。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鲸鸣。
“检测到未申报梦境实体企图通关。”广播声冷静无情,“请最近的清醒者协助拦截,否则将启动‘现实黏连程序’。”
伊莱贾犹豫了。他知道规则——**不得协助梦境生物伪装入境**。但那只老鼠的眼神,竟让他想起小时候养过的那只名叫“普林斯”的宠物,也在一场大雨后消失不见。
他蹲下身,轻声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老鼠用尾巴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然后,一段影像直接投射进他的脑海:
一个孩子,蜷缩在梦境边缘的灰色房间里,手里抱着一本破旧的童话书。墙上挂着钟,但指针是反着走的。孩子低声说:“我想回家……可我的身体在现实里已经忘了我……”
原来,这只老鼠是那个孩子的“梦体信使”,负责定期向现实传递他还活着的信号。但今天,海关系统升级,所有非人类形态的梦体一律禁止通行。如果它不能出去,孩子将在现实中被判定为“梦境脱离综合征”,家属将被建议拔掉维生装置。
伊莱贾的心狠狠一揪。
他看向服务台的女人。她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只双色眼睛正盯着他。
“我可以……带它出去吗?”伊莱贾问,“就这一次。它不是危险体,只是个信使。”
“不可以。”女人说,“规则就是规则。梦境与清醒的界限,必须干净。”
“可它只是想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那不属于我们的职责范围。”她抬起手,指向头顶的监控球,“‘现实黏连程序’将在三十秒后启动。届时,该梦体将被强制黏附于最近的清醒者神经系统,成为永久性幻觉。”
伊莱贾看着老鼠眼中的光点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做了决定。
他迅速拉开皮箱,把老鼠轻轻放进去,再将怀表放在它旁边。然后,他站起身,走向出境通道。
“申报物品通过。”扫描仪亮起绿灯。
他迈出最后一步——
就在脚尖触及现实土地的瞬间,背后传来一声巨响。
他回头,看见那扇青铜拱门正在坍缩,像被无形的手揉成一团。而他的皮箱,突然变得滚烫。
回到家,伊莱贾立刻打开箱子。
老鼠不见了。但怀表的表盘上,多了一行细小的刻痕:**THANK YOU**。
他松了口气,以为结束了。
可当晚,当他入睡,梦境再次降临。
他站在一片雪白的平原上,远处有一座小小的房子,屋顶冒着烟。他走过去,推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
而是一只半透明的老鼠,眼里流动着金色的光。
“欢迎来到我的梦。”那个声音说,“现在,轮到我守护你了。”
伊莱贾惊醒,冷汗浸透睡衣。
第二天,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开始出问题。他记得自己有只怀表,却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他记得公园的路,却忘了自己住几楼。
他再次前往梦境海关,想弄清发生了什么。
这次,服务台的女人换了人。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子,眼神温和。
“你想查询什么?”他问。
“我昨天带了一个梦体入境……它现在占据了我的梦境。”
男子摇头:“我们没有记录。但根据‘黏连法则’,若清醒者主动容纳梦体,两者将形成共生回路。你的现实会影响它,它的梦境也会重塑你。”
“那我能摆脱它吗?”
“可以。只要你愿意支付更高的税。”
“什么税?”
“你的‘梦境所有权’。”男子说,“从今以后,你的所有梦境,都将属于它。你只是个访客。”
伊莱贾拒绝了。
他回到现实,试图过正常生活。但他发现,每当他闭上眼睛,哪怕只是打个盹,都会进入那只老鼠的梦——那间白色小屋,那面镜子,那句“欢迎回来”。
更诡异的是,他的清醒世界也开始变化。
街上的猫开始用尾巴拼写单词;雨滴落下时,在空中停留三秒才落地;他收到一封信,寄信人署名是“DREAMER-07”,邮戳日期是“昨日”。
他终于明白:**他不是把梦带进了现实,而是现实,正在被梦慢慢同化**。
他第三次来到梦境海关。
这次,拱门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巨大的公告牌,上面写着:
> **紧急通知**
> 因“现实黏连事件”频发,梦境海关即日起永久关闭。
> 所有现存梦体将进入“自适应演化阶段”。
> 梦境与清醒的边界,已由您所在的城市率先突破。
> 祝您,做个好梦。
伊莱贾站在原地,风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一道未完成的影子。
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那间白屋。
但这一次,镜子碎了。
从碎片中走出一个孩子,穿着旧毛衣,脸颊瘦削,眼神却明亮。
“谢谢你。”孩子说,“我终于回来了。”
伊莱贾想问他:“你是谁?”
可他的声音变成了铃铛的轻响。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在透明化,尾巴从裤管中探出,末端挂着一枚小小的铃铛。
他终于明白了最后一项条款的真正含义:
**不得帮助梦境生物伪装潜入清醒世界——因为一旦你动了心,你就已经,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从此,城市里多了一个传说:凌晨三点,如果你路过中央公园,可能会看到一只有着琥珀与蓝眼睛的老鼠,坐在一张小桌前,为一只皮箱登记物品。
而箱子里,静静躺着一只黄铜怀表。
表盖内侧,刻着两行字:
**给伊莱贾,愿你永远记得如何做梦。**
**——DREAMER-07**
而表针,永远停在了五点十七分。
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梦的开始,还是现实的终结。
但每逢月圆之夜,总有人声称看见公园的草地上,浮现出一行发光的文字:
**梦境海关,欢迎归来。**
而那扇青铜拱门,会在雾中,轻轻晃动一下。
仿佛在呼吸。
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愿意为一个梦说“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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