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02章 会说话的锡兵遗言
    莱纳斯·克罗夫特的人生,像一间堆满旧物、尘埃在阳光中慢舞的阁楼。他年近四十,未婚,性格温和得近乎怯懦,在城里的公共图书馆做一名古籍修复员,日子过得按部就班,波澜不惊。他的公寓,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精心维护的私人博物馆,陈列着他灰暗童年里仅有的几抹亮色——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旧玩具。

    其中最受尊崇的,是一个小小的、油漆斑驳的锡兵玩偶。它只有一条腿,据说是莱纳斯四岁时,在一次“英勇的壁炉远征”中不慎熔断的。即使残废,它依旧是莱纳斯童年幻想剧里的绝对主角,一位沉默而忠诚的卫士。它守护着纸板城堡、橡皮泥怪兽,以及最重要的——一座精美绝伦的、属于“芭蕾公主”索尼娅的玩偶屋。

    索尼娅是一个瓷做的芭蕾舞者玩偶,金发碧眼,身姿优雅,住在那个有红色天鹅绒窗帘和迷你水晶吊灯的玩偶屋里。她是锡兵无数次冒险中需要拯救(更多时候是默默仰望)的公主。如今,锡兵和玩偶屋被并排放在莱纳斯书房最高的架子上,一尘不染,像是被时光凝固的圣物。

    一个普通的星期二夜晚,莱纳斯正伏案用镊子小心地修补一本十七世纪祈祷书的羊皮纸封面。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房间里只有台灯昏黄的光晕和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他刚给一根纤细的鼠尾刷蘸上特制的胶水,忽然,一个清晰、干涩、像是生锈的齿轮勉强转动的声音,突兀地划破了寂静:

    “公主很安全。”

    莱纳斯手一抖,鼠尾刷差点戳破脆弱的书页。他猛地抬头,心脏狂跳。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声音是从哪里来的?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书架上那个独腿锡兵身上。锡兵依旧保持着那个单腿站立的僵硬姿势,举着小小的步枪,指向虚空,油漆剥落的脸上面无表情。

    “我一定是太累了……”莱纳斯喃喃自语,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工作,但一股莫名的不安攫住了他。那句“公主很安全”像一枚冰冷的针,刺入他的思绪。他忍不住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仰头望向那座芭蕾公主的玩偶屋。

    下一秒,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玩偶屋的窗户漆黑一片,里面似乎有被火燎过的痕迹。他颤抖着伸手将它取下来,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潮湿和焦糊混合的怪异感觉。借着台灯光,他看清了:玩偶屋内部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红色的天鹅绒窗帘只剩下焦黑的残缕,迷你水晶吊灯熔成一团扭曲的玻璃,小家具都成了木炭。而那座芭蕾公主索尼娅,精美的瓷脸碎裂,金发烧焦,芭蕾舞裙化为灰烬,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小小躯干,歪倒在废墟中。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莱纳斯。昨夜他临睡前还仔细擦拭过它们!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焚毁了?而且,是在这密闭的、没有任何火源的公寓里?他猛地看向旁边的锡兵,它那唯一的一只脚稳稳地站在架子上,仿佛从未移动过半分,但那斑驳的油漆在灯光下,似乎勾勒出一抹难以察觉的、近乎满意的僵硬线条。

    “你……你说话了?”莱纳斯的声音因恐惧而嘶哑,“是你干的吗?”

    锡兵沉默着,只有那冰冷的金属质感在灯光下闪烁。

    莱纳斯陷入巨大的混乱和悲痛中。公主玩偶屋是他童年最珍视的宝物,它的毁灭如同心里某块柔软的角落被骤然掏空。报警?警察会相信一个玩偶屋在密封公寓里自燃,还是一个锡兵开口说话?他只能将玩偶屋的残骸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纸盒,巨大的失落感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诡异感笼罩了他。

    随后的几天,莱纳斯心神不宁。他无法专注于修复工作,眼前总浮现出玩偶屋的焦黑残骸和锡兵那沉默的身影。他开始失眠,夜晚的任何细微声响都让他惊悸。而那个锡兵,依旧静静地立在书架上,但莱纳斯感觉它的“目光”似乎无处不在,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注视”。

    几天后的一个雨夜,莱纳斯正在整理他收集的古老邮票。其中有一套极其珍贵的“黑便士”,是他已故集邮家叔叔的遗赠,价值不菲。当他打开集邮册时,那个干涩、生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得仿佛就在他耳边:

    “地图也很安全。”

    莱纳斯像被电击般弹开,猛地转身。锡兵还在书架上,但它举枪的方向,似乎微妙地偏向了书桌这边。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地图?什么地图?”他惊恐地四处张望,然后冲向书桌抽屉,里面放着他珍藏的几张手绘古地图复制品。他颤抖着打开——地图完好无损。

    他刚松了一口气,但“也很安全”这几个字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也”?和谁一样“安全”?公主玩偶屋已经“安全”地化为了灰烬!这个念头让他毛骨悚然。他死死盯住锡兵,恐惧渐渐被一种扭曲的、试图理解甚至妥协的冲动取代。

    “你……你在保护它们?”莱纳斯声音发颤地问,尽管他知道这想法多么荒诞,“用这种方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锡兵没有回答,但那种无形的、冰冷的“注视感”更强烈了。

    莱纳斯一夜无眠。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做了一件事。他将那本珍贵的“黑便士”集邮册,小心翼翼地放到了锡兵旁边的书架上,紧挨着那个沉默的金属玩偶。他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对着锡兵低声说:“它们……交给你了。请……保护好它们。”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种荒谬的、短暂的安心。仿佛将一件易碎的珍宝交给了最可靠的守卫。然而,这种安心感是脆弱的,其代价是他开始将锡兵的存在,视为一种必须遵从的、超自然的规则。

    寄生已经开始了。锡兵通过制造一场无法解释的毁灭(公主玩偶屋),并辅以一句看似安慰实则威胁的“遗言”(公主很安全),成功地将“扭曲的保护”执念植入了莱纳斯心中。逻辑被恐惧扭曲:珍爱之物是不安全的,随时可能遭遇不测,而唯一的“安全”,就是交由这个能制造毁灭的锡兵来“保护”。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敲诈,一种建立在毁灭证据之上的恐怖权威。

    几天后,锡兵再次开口,这次目标是莱纳斯收藏的几本初版侦探小说。“故事很安全。”结果当天晚上,莱纳斯就发现书房角落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正在蔓延的湿痕,差点淹到书柜底层。他惊恐万状地将那几本初版小说也匆匆搬上了书架,放在锡兵“脚下”。

    每一次“预言”应验(或是巧合,或是锡兵暗中作祟?莱纳斯已无力分辨),都进一步强化了这种扭曲的逻辑。锡兵的话语越来越频繁,目标指向莱纳斯生命中一切他珍视的事物:父亲留下的怀表、母亲手织的挂毯、甚至是他精心养护的一盆稀有兰花。“时间很安全。”“图案很安全。”“绿色很安全。”

    莱纳斯像个被诅咒的守财奴,疯狂地将自己心爱之物一件件堆砌到书架那个小小的区域,围绕着那个独腿的锡兵,仿佛在朝贡。书架变得拥挤不堪,像个怪异的祭坛。而锡兵,在这堆“贡品”的中央,显得愈发“威严”,那斑驳的油漆似乎也焕发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他的生活彻底失去了平静。公寓里任何一点异常——水管轻响、地板吱呀、甚至窗外鸟鸣——都会让他惊恐地检查他的“贡品”是否安好。他不再邀请朋友来访,生怕触怒锡兵。他变得神经质,消瘦,眼窝深陷,全部心思都系在那个小小的金属玩偶和它下一次的“预言”上。他已经被完全“寄生”,思想和行为都被锡兵无形地操控。

    最终,锡兵将目标指向了最后,也是最核心的“珍爱之物”。

    那是一个寒冷的午夜,莱纳斯在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下意识地望向书架的祭坛。月光下,锡兵的身影轮廓清晰。然后,那个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晰:

    “你很安全。”

    莱纳斯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书架上那个独腿的锡兵。

    锡兵依旧站在那里,举着它的枪。但它那没有瞳孔的、 画上去的眼睛,在清冷的月光下,似乎正笔直地、准确地“凝视”着他。

    “你很安全。”

    这句话不再是对他物的“保护”宣告,而是对他本人的最终判决。公主很安全(化为了灰烬),地图很安全(被转移禁锢),故事很安全(被迫迁居)……现在,“你很安全”。

    一种彻骨的寒意席卷了莱纳斯。安全?像公主那样“安全”地毁灭?还是像那些被囚禁在书架上的物品一样“安全”地失去自由?锡兵要如何“保护”他?把他像那些物品一样,禁锢在这间公寓里?还是……让他以某种方式,也变得“静止”和“安全”?

    他看着锡兵周围那堆拥挤的、象征着被“保护”起来的珍爱之物的祭坛,又看向锡兵那冰冷、毫无生气的金属脸庞。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他童年视为守护者的玩偶,根本不是一个保护者,而是一个贪婪的、以掌控和恐惧为食的寄生体。它所谓的“保护”,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最终目的是要将宿主的一切,包括宿主本身,都纳入其绝对的控制之下。

    莱纳斯站在冰冷的月光里,面对着那个宣布他“安全”的锡兵。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因为这句“保证”而感到丝毫安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失去公主玩偶屋时更深沉、更无助的恐惧。他成了自己祭坛上,最后一件等待被“保护”的祭品。

    窗外,城市的灯光依旧遥远地闪烁着。而在这间堆满旧物的公寓里,时间仿佛凝固了。独腿的锡兵沉默地站立着,用它那永恒的、僵硬的姿势,“守护”着它的收藏品,包括它最新获得的、最大的那一件——一个被恐惧囚禁的灵魂。那句“你很安全”的遗言,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不再是安慰,而是最深的诅咒。寄生完成了,宿主成了囚徒,而玩伴,露出了它冰冷的控制者的真面目。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