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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音乐盒的倒放诅咒
    埃洛伊丝·维恩觉得,记忆像一间老房子的阁楼,有些角落明亮整洁,有些则被厚实的防尘布遮盖,下面藏着什么,你既好奇又不敢真正掀开。她是一名艺术治疗师,在城郊一家安静的诊所工作,帮助孩子们用色彩和形状表达无法言说的情绪。她自己的生活,如同她办公室的色调,力求平和、有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任何潜在的混乱与阴影。

    这种对秩序的执着,或许源于她童年记忆里那片模糊的、被刻意淡化的区域。八岁以前的很多事情,她都记不清了。父母对此总是轻描淡写,说那是孩子普通的忘性,又说小时候搬家频繁,很多事情自然就模糊了。唯一清晰的锚点,是她每年生日时都会收到的一份匿名礼物——一个精致的古董八音盒。

    八音盒是黄铜材质,雕琢着繁复的葡萄藤花纹,有些地方已经氧化发黑。打开盒盖,内衬是褪色的深红色天鹅绒,包裹着一个小小的、镜面般的黄铜音筒。拧动侧面的发条,它会叮叮咚咚地奏响那首熟悉的《生日快乐歌》,音色清越,带着一丝古老的金属质感。埃洛伊丝很喜欢它,它象征着一种恒定的、被祝福的仪式感,是她动荡童年里少有的确定之物。

    今年她三十岁生日,独自在家度过。窗外下着雨,她给自己切了一小块蛋糕,然后像完成一个仪式般,从书架最显眼的位置取下了那个八音盒。她轻轻拧动发条,听着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准备享受那熟悉的旋律。

    但音乐响起的瞬间,她的手指僵住了。

    旋律是《生日快乐歌》的调子,但每一个乐句都是倒着播放的。本该是上扬的、欢快的音节,变成了诡异的、下沉的滑音,节奏拖沓,音调扭曲,听起来就像一首来自幽冥的、充满恶意的嘲弄。原本温馨的曲调变得支离破碎,阴森怪诞,在寂静的雨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埃洛伊丝猛地合上盒盖,心脏怦怦直跳。是发条坏了?还是她产生了幻听?她定定神,犹豫着再次打开盒子,小心翼翼地拧动发条。依旧是那倒放的、扭曲的旋律,像一个口齿不清的醉汉在反反复复地念诵邪恶的咒语。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这诡异的音乐,从八音盒深处爬了出来。

    她强作镇定,将八音盒放回书架,打算第二天去找个钟表匠看看。那天晚上,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充斥着扭曲的影像和倒流的画面。

    第二天清晨,阳光驱散了部分恐惧。埃洛伊丝走到书架前,想再看看那个八音盒。然而,她的目光凝固了。八音盒敞开的盒盖内,那块深红色的天鹅绒内衬上,赫然浸染着一块暗红色的污渍。那颜色比周围的天鹅绒更深,像是……血。污渍不大,约莫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边缘已经有些发褐。

    她的第一反应是沾上了什么颜料或果汁,但最近她根本没接触过红色颜料。她找来棉签和清水,小心翼翼地擦拭。污渍顽固地附着在天鹅绒的纤维里,非但没有被擦掉,棉签反而沾上了一点淡淡的红痕,带着一股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一股凉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倒放的音乐……无法洗净的血渍……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她想起昨晚那诡异的旋律,一个荒诞却无法抑制的念头冒了出来:这血渍,是不是在音乐停止后才出现的?它的面积,似乎也比昨晚刚发现时……微微扩大了一点点?

    接下来的几天,埃洛伊丝生活在一种隐秘的焦虑中。她将八音盒锁进抽屉,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消失。她查阅资料,询问一位对古董机械小有研究的朋友,对方表示从未听说过音乐盒会倒放旋律,更别提内衬会自动渗出血渍这种闻所未闻的事情。

    第四天晚上,强烈的冲动驱使下,她再次取出了八音盒。它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枚沉默的炸弹。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拧动了发条。

    扭曲、倒流的《生日快乐歌》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加清晰,那下沉的音符仿佛带着重量,敲打在她的神经上。她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天鹅绒内衬。

    音乐最后一个诡异的尾音消散在空气中。

    几乎就在同时,就像有只看不见的注射器将血液推入了天鹅绒的纤维——那块暗红色的血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了。

    从指甲盖大小,蔓延到了硬币大小,颜色也变得更加鲜亮、刺眼。边缘渗出新的、细小的血丝,如同植物的根系,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周围深红色的绒布。

    埃洛伊丝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这不是意外,不是幻觉。这个八音盒是活的,或者说,被某种东西寄生了。它在通过这种方式向她传递信息,一种血腥的、无法忽视的警告或揭示。

    她开始将血渍的面积与某些事情联系起来。第一次出现血渍,是在她第一次听到倒放音乐之后。而这次的扩散,是在她再次播放之后。难道血渍的出现和扩散,与播放倒放音乐的次数有关?或者……与她对这诡异事件的“探究”程度有关?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她脑海:这血渍的面积,是否对应着她所“遗忘”的某种东西的程度?第一次,是她刚刚意识到异常(倒放音乐)。第二次,是她开始认真对待并试图探究。每一次认知的推进,都让血渍扩大,仿佛在丈量她接近某个被掩埋真相的距离。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她遗忘的是什么?是那个每年匿名送来八音盒的人?还是八岁前那些模糊记忆里隐藏着什么?父母讳莫如深的态度,此刻也变得可疑起来。

    她不敢再轻易播放那首诅咒般的旋律。血渍的每一次扩大,都像是对她精神防线的进一步侵蚀。她开始失眠,食欲不振,工作时也常常走神,孩子们画中扭曲的色彩和线条,总让她联想到那扩散的血渍。

    一周后,在极大的心理挣扎下,她决定再次尝试。这次,她做了准备:笔记本、相机,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勇气。她将八音盒放在白色桌布上,调整好相机,然后拧动了发条。

    倒放的生日歌如同哀乐。她强迫自己听完,记录下血渍扩散前的状态。音乐停止的瞬间,她按下快门。

    照片清晰地显示,血渍再次扩大了,几乎覆盖了内衬三分之一面积,颜色暗红,像一块永不愈合的伤口。与此同时,一阵剧烈的、毫无来由的头痛击中了她,眼前闪过一些飞速流逝的碎片画面:一双颤抖的、沾着红色(是果酱还是血?)的手;一个摔碎的陶瓷娃娃;一声尖锐的、属于孩子的哭喊……这些画面模糊不清,转瞬即逝,但带来的心悸和恐慌却无比真实。

    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八音盒是一个钥匙,一个度量衡。倒放的音乐是启动信号,而血渍的面积,精确对应着她潜意识里被压抑的童年创伤的程度。她越是试图忽略,越是逃避,血渍就扩散得越快,仿佛在逼迫她去面对。

    她尝试联系父母,旁敲侧击地问起八岁生日前后的事情。母亲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得有些不自然,只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让她别胡思乱想,好好生活。这种回避的态度,反而加深了埃洛伊丝的怀疑。

    接下来的一个月,埃洛伊丝如同一个被迫进行恐怖实验的科学家。她每隔几天就播放一次倒放音乐,记录血渍的变化和任何随之浮现的记忆碎片。血渍稳步扩散,从三分之一到一半,再到覆盖大部分内衬。与之相应的,是她回忆起越来越多的事情:那不是愉快的记忆,充满了争吵、打碎的东西、一种压抑恐惧的氛围……还有一个总在阴影里的、她称之为“影子叔叔”的男人模糊的身影。

    八音盒的内衬几乎被完全染成了暗红色,只有边缘还残留着一丝原本的深红。那股铁锈般的腥气,即使在盒子闭合时,也隐约可闻。埃洛伊丝知道,真相就在眼前,只隔着一层薄纱。而揭开这层纱的代价,可能是她无法承受的。

    在她三十岁生日后的第六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埃洛伊丝终于下定了决心。八音盒的内衬几乎全被血渍覆盖,只剩下盒盖连接处那一小块狭窄的区域还保持着原色。这仿佛是最后的通牒。

    她坐在桌前,窗外电闪雷鸣。八音盒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摆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指尖冰凉,缓缓地、用力地拧动了发条,直到拧不动为止。

    扭曲、倒置的生日歌在雷声中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刺耳,仿佛来自地狱的合唱。埃洛伊丝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最后一块洁净的天鹅绒。

    最后一个音符,伴随着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和震耳欲聋的雷鸣,戛然而止。

    就在这一瞬间,最后那块天鹅绒,被迅速渗出的、新鲜的、几乎呈暗黑色的血液彻底覆盖了。

    与此同时,埃洛伊丝的脑海中仿佛也有什么东西被冲破了堤坝。被尘封的记忆如同洪水般汹涌而出,清晰、残酷、完整——

    她八岁生日那天,期待已久的派对。那个所谓的“影子叔叔”,是父亲一个脾气暴躁、酗酒的兄弟。他喝醉了,与父亲发生激烈争吵,砸碎了礼物。母亲试图劝阻,被他推倒在地。小小的埃洛伊丝冲上去,想保护妈妈,想推开那个可怕的男人。混乱中,她不知道被谁撞了一下,踉跄着倒向茶几,额头重重磕在茶几边缘装饰性的尖锐黄铜角上。

    剧痛。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从额头淌下,模糊了视线。是血。她看到母亲惊恐万状的脸,听到父亲暴怒的吼叫和“影子叔叔”仓皇逃离的声音。她流了很多血,生日派对成了灾难现场。后来,父母似乎刻意淡化了这件事,或许是不想给她留下心理阴影,或许是家丑不可外扬。他们告诉她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那个叔叔也再没出现过。而那年的生日礼物,这个黄铜八音盒,据说是“叔叔”留下的道歉礼物——现在想来,充满了讽刺。

    她遗忘的不是什么超自然的恐怖,而是一场充满暴力和恐惧的意外,以及随之而来的、被家庭刻意掩盖的创伤。那血,是她自己的血。那倒放的生日歌,是她被颠覆的、充满惊恐的生日记忆的象征。八音盒,这个原本象征祝福的礼物,因为与创伤事件紧密相连,成了储存这段记忆的容器,并在多年后,用这种诡异的方式,强迫她去回忆、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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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复苏的冲击让她浑身颤抖,泪流满面。但奇怪的是,当最初的震惊和悲伤过去后,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那个一直困扰她的、记忆中的黑洞被填补了,虽然填进去的是痛苦的真相,但至少,它不再是未知的、无限滋生怕惧的阴影。

    她看向桌上的八音盒。血渍已经覆盖了整个内衬,浓重得化不开。但这一次,当她再次下意识地拿起湿布想去擦拭时,却发现那血渍……似乎变得容易清除了些。虽然依旧留有淡淡的痕迹,但不再像以前那样顽固不化。

    她没有再拧动发条。那首倒放的生日歌,她再也不想听见。

    埃洛伊丝没有扔掉八音盒。她把它放回了书架,像一个纪念碑。它不再是一个温馨的纪念品,也不是一个纯粹的诅咒之物。它是一个见证者,一个承载了她被遗忘创伤的实体。血渍的痕迹依然隐约可见,如同她额头上那道早已愈合、但仔细抚摸仍能感到细微凸起的疤痕。

    她继续做着艺术治疗师的工作,但似乎对自己那些内心藏着秘密的小病患,多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她知道,有些看似无解的恐惧,根源可能就藏在记忆的阁楼里,被厚厚的尘埃覆盖。而那个古董八音盒,则静静地待在书架上,再也没有自发地播放过任何音乐,无论是正放的,还是倒放的。诅咒似乎随着真相的揭开而解除了,或者,是完成了它那令人不适的、强制性的“治疗”使命。只是偶尔,在极其安静的深夜,埃洛伊丝仿佛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记忆深处的铁锈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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