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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万花筒的认知棱镜
    在玻璃花城的旧货集市尽头,总有一个戴着黑绸眼罩的独眼老头,他的摊位没有招牌,只铺着一块褪色的天鹅绒布,上面摆着一堆旧玩具。这些玩具都蒙着一层油腻的时光,发条生锈,漆面剥落,唯有正中央那只万花筒,像新的一样。它的外壳是深紫色的硬纸筒,两端箍着黄铜圈,筒身绘着繁复的藤蔓花纹。老头从不吆喝,只是将万花筒举到眼前,对着太阳慢慢转动,筒里便涌出无数破碎又绚烂的图案,仿佛把整个世界的色彩都揉碎了再重组。

    九岁的艾丹就是在那个夏天得到了这只万花筒。他母亲米娅是集市上卖香料的寡妇,为了安抚儿子因父亲缺席而愈发孤僻的性子,她咬牙掏出三枚银币,从独眼老头手里换来了这个“能让小孩子看见天堂”的玩具。老头收钱时,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他用沙哑的声音说:“孩子,记住,你只能看,不能想。想多了,眼睛会记住不该记住的东西。”

    艾丹没在意,他抱着万花筒跑回家,一头钻进阁楼。阁楼里堆满了他父亲留下的旧物:生锈的怀表、断弦的吉他、一本翻烂的航海日志。他把万花筒抵在眼睛上,对着窗外旋转。玻璃花城的雨刚停,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虹彩。筒里的三棱镜将光线切割、反射、重叠,形成了无数对称的图案:紫色的鸢尾花变成六瓣,金色的蜜滴裂变成星芒,绿色的苔藓织成迷宫般的网。艾丹看得入了迷,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变化的谜题。

    最初几天,一切正常。艾丹把万花筒带到学校,在课间向同学们炫耀。孩子们围着他,轮流将眼睛凑近筒口,发出惊叹。连最挑剔的班主任塞巴斯蒂安先生,也忍不住夸了一句:“这玩具确实精致。”艾丹成了班上的焦点,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被需要、被看见。他把万花筒挂在脖子上,像骑士佩戴勋章。

    变化始于第一个月圆之夜。艾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棱镜森林里,每一棵树都是一根巨大的三棱柱,树干上生满眼睛,每只眼睛都倒映出无数个艾丹。他在梦里奔跑,却发现自己无论转向哪个方向,前方的路都是被切割成六边形的碎片。他惊醒时,天还没亮,房间里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玻璃腥味。他揉揉眼睛,看向墙壁,发现墙纸上本该是蓝色条纹的地方,竟然分裂成了三条不同深浅的蓝线,中间还夹杂着细小的紫色斑点。

    艾丹以为是眼花了,没放在心上。第二天上学,他坐在教室后排,看着黑板上的粉笔字。那些字本该是白色的,此刻却泛着彩虹色的边,每个字的轮廓都被拉出了重影,像有好几个同样的字叠在一起。他举手告诉塞巴斯蒂安先生,先生皱眉走过来,盯着黑板看了半天,说:“艾丹,你是不是没睡好?字很正常。”

    可艾丹眼里的世界,已经开始失控。万花筒里的棱镜结构,像病毒一样刻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他看任何东西,都会被自动分割、反射、重组。天空不再是蔚蓝,而是由无数块三角形蓝色拼成的马赛克;树木不再是绿色,而是每片叶子都分裂成四片,分别呈现黄绿、深绿、蓝绿和灰绿。最恐怖的是人脸,每个人的五官都被拆解成对称的碎片:两只眼睛裂成六只,排列成蜂巢状;一张嘴变成三张,同时开合,发出重叠的回音。

    艾丹开始害怕出门。他把自己关在阁楼里,用黑布蒙住窗户,试图隔绝光线。可黑暗并不能阻止分裂,他的眼睛已经学会了自我切割。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在视野里旋转、碰撞、分裂,形成更复杂的图案。他意识到,自己的视觉系统已经被万花筒的棱镜逻辑彻底改写,现实世界对他来说,变成了一个永不停歇的、自我复制的几何地狱。

    母亲米娅发现了儿子的异常。她看到艾丹蜷缩在阁楼角落,双眼死死闭着,双手捂住耳朵,嘴里喃喃自语:“别转了,别转了。”她冲过去抱住儿子,却发现艾丹的眼眶周围出现了细密的紫色纹路,像毛细血管被染了色。她带艾丹去看镇上最好的眼科医生,医生用检眼镜照了很久,只说:“视网膜结构异常,有不明原因的色素沉积,没见过这种病例。”

    米娅不死心,又带艾丹去了大城市的医院。MRI、CT、眼底造影,所有检查都做遍了,结论是:生理结构正常,视觉皮层活跃度过高,可能是心理性幻觉。医生开了镇静剂,建议心理咨询。可药物对艾丹毫无作用,他的眼睛依旧在无时不刻地“旋转”“分裂”“重组”。

    绝望之际,米娅想起了那个独眼老头。她带着艾丹回到旧货集市,却发现老头的摊位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家卖廉价首饰的店铺。店主说,那个老头半年前就走了,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米娅不死心,在集市上四处打听,终于从一个老渔夫口中得知,老头住在玻璃花城边缘的废弃灯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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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子俩在暴雨中跋涉,来到灯塔下。灯塔早已废弃,螺旋楼梯上满是海藻和鸟粪。他们爬到顶楼,发现老头正坐在窗边,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望着海面。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眼罩下的空洞仿佛在嘲笑他们的徒劳。

    “你早知道会这样,是不是?”米娅的声音在颤抖。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我提醒过他了,只能看,不能想。万花筒不是玩具,是认知的模具。看得越久,模具就越深地刻进眼睛。现在他的视网膜已经变成了三棱镜,光进入他的眼睛,就会被自动切割。这不是病,是进化,也是诅咒。”

    “怎么解除?”米娅扑过去,抓住老头的衣领。

    老头轻轻推开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只万花筒,这次是黑色的,筒身没有任何花纹。“解除不了,但可以用另一种模具覆盖。这只万花筒的棱镜是反向的,能把分裂的图像重新拼合。但代价是,他从此只能看到黑白两色,所有的色彩都会被过滤掉。”

    米娅愣住了。艾丹却在这时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在玻璃上摩擦:“我要看颜色,妈妈,哪怕它们碎了。我不想活在黑白世界里。”

    老头耸耸肩,把黑色万花筒塞回怀里:“那就只能习惯。习惯看到的世界永远像拼图,习惯每个人的脸都裂成六份,习惯夜晚的光点永不熄灭。等你习惯了,你就成了万花筒本身。”

    母子俩失魂落魄地回到玻璃花城。艾丹的病情迅速恶化,他的眼睛开始流出淡紫色的液体,那是视网膜被棱镜结构挤压出的组织液。他不再睡觉,因为闭眼后,视野里的光点会变得更加疯狂。他开始在阁楼的墙上作画,用粉笔描绘他眼中的世界:所有的人脸都是六边形的,所有的建筑都是镜像对称的,所有的天空都是马赛克拼贴。

    他的画作在镇上引起了轰动。艺术评论家说那是“解构主义的极致”,富商们愿意出高价购买。艾丹成了“神童画家”,他的作品被送往各地展览。可没人知道,他画下的每一幅画,都是他的视觉系统崩溃的切片。他画得越精准,眼中的世界就越破碎。

    索菲亚七岁生日那天,米娅为女儿烤了蛋糕。艾丹坐在桌边,看着蛋糕上的彩虹糖珠。在他的眼里,每一颗糖珠都裂成了六瓣,分别呈现不同的颜色,颜色之间还夹杂着细小的黑线。他突然说:“妈妈,我看见的彩虹,比你们多六倍,也破碎六倍。”

    米娅哭了,她抱住儿子,感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一根绷紧的弦。

    当晚,艾丹在阁楼里画下了最后一幅画。画中是玻璃花城的全景,所有的建筑、街道、人群,都被切割成完美的六边形,拼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万花筒图案。在画的中央,是一个小男孩的背影,他正透过万花筒看向这个世界。画的右下角,他用颤抖的笔迹写道:“我看见的,是你们看不见的无限;你们看见的,是我无法触及的完整。”

    第二天清晨,米娅在阁楼发现了儿子的尸体。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扩散成六边形,像两朵玻璃雕成的雪花。他的视网膜彻底脱落,眼球内部充满了棱镜碎片。法医说,死因是视觉皮层过度刺激导致脑死亡,通俗来说,是被“看”死的。

    艾丹的葬礼上,镇上的孩子们都来了。他们轮流将那只紫色的万花筒抵在眼睛上,看向天空。有的孩子说看见了六重彩虹,有的孩子说看见了无数个自己。米娅站在墓前,手里握着那只黑色的万花筒,最终没有勇气把它凑近眼睛。她害怕看见儿子眼中的世界,害怕自己也变成下一个万花筒。

    那只紫色的万花筒被放进了艾丹的棺材,随他一同埋葬。可下葬后的第七天,守墓人发现墓碑上出现了一道彩虹色的裂痕,裂痕呈六边形,像是由内而外透出的光。守墓人凑近看时,裂痕突然裂开,一只玻璃眼珠从墓中滚落,瞳孔是三棱镜的形状。

    人们说,艾丹的眼睛依旧在地下旋转,切割着黑暗,重组着虚无。而那个独眼老头,又在另一个城市的旧货集市上,摆出了新的万花筒。这次的外壳是深红色,筒身绘着眼睛的图案。他对着一个好奇的孩子举起筒口,沙哑地说:“孩子,记住,只能看,不能想。想多了,眼睛会记住不该记住的东西。”

    孩子接过万花筒,眼睛亮得像星辰。老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他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里,只留下天鹅绒布上的空位,和一地散落的旧玩具。而在他胸口的衣袋里,藏着一只黑色的万花筒,那是他留给自己的,用来在深夜拼合他破碎的视线——他早已是万花筒的囚徒,只是他学会了习惯,学会了在六重世界里,假装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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