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斯那座被温泉雾气常年笼罩的坡地顶端,有一座被遗忘的游乐园,当地人叫它七色堡垒。园中最高的设施是一架彩虹滑梯,滑道从废弃的城堡塔楼螺旋而下,表面涂着七层油漆,每层都剥落得恰到好处,露出像结痂又像彩虹的纹理。滑梯入口挂着一块生锈的铜牌,上面刻着:致伊丽莎白·斯通夫人,感谢她捐赠这座永恒之梯,让孩子们在七秒内体验一生的欢愉。
七岁的艾拉·莫里斯是在母亲西尔维娅再婚后的第一个雨天发现这座滑梯的。那天马克叔叔——艾拉必须这样称呼她的继父——正在新家的厨房里安装一台过于智能的咖啡机,而艾拉躲开了那句宝贝,来尝尝我新调的拿铁,溜出了门。雨把巴斯的山石冲刷得像玻璃,她顺着雾气一直向上攀登,直到看见那座城堡的剪影,像只趴在云端的巨兽。滑梯入口处坐着一个穿粗呢外套的老人,他左眼上卡着单片眼镜,镜片裂纹恰好割断了视线,让人分不清他在看你还是看你身后的空气。第一次?老人的声音像滑梯表面一样粗糙,记住,每次滑行不能超过七秒,每天不能超过七次,否则——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眨了一下,否则你会长得太快,快得连时间都追不上你。
艾拉把这些话当作老糊涂的呓语。她爬上塔楼,十七级螺旋台阶每级都刻着不同的数字,从七开始递减到一,再递增回七。她在顶层平台俯瞰巴斯,整座城市都变成了微缩模型,温泉的雾气成了白色蕾丝,汽车是甲虫,行人是蚂蚁。当她坐上滑梯顶端的金属板,一股类似薄荷糖的刺激感从尾椎窜上后脑。她推了自己一把。
下滑的感觉不是坠落,是。时间被压缩成薄片,像被擀面杖碾过的太妃糖。艾拉在七秒内经历了十七个场景:她三岁掉第一颗牙时舌头顶着血窟窿的腥味,五岁在父亲葬礼上数天花板裂缝时发现的第十七只蜘蛛,七岁第一次写日记时把错拼成的窘迫。这些记忆不是回忆,是重演,是细胞在尖叫着快速倒带。她滑到底部时,膝盖重重撞在缓冲垫上,那撞击声不是,而是,像骨缝闭合的轻响。
艾拉站起来,发现自己长高了十七毫米。精确到毫米,因为她裤脚短了,短得刚好露出脚踝上那道出生时留下的胎记,像只歪扭的天鹅。她没在意,孩子长得快是常事。她跑回新城的家,马克叔叔的咖啡机正发出类似猫打呼噜的嗡鸣,他端着那杯拿铁,用练习过的慈爱声调说:小艾拉,要不要试试——话没说完,他盯着她,手一抖,咖啡洒在新桌布上,褐色的污渍像张惊恐的脸。你的头发,他喃喃道,怎么……怎么好像长了一寸?
西尔维娅从楼上下来,她刚试完婚纱——再嫁让她焕发了某种类似少女的光彩,但当她看见女儿,那光彩瞬间熄灭。艾拉的马尾辫粗了一圈,发梢从肩膀垂到了肩胛骨下方,而且颜色变了,从亚麻色混进了类似银灰的色调,像被月光洗过。你跑去哪了?母亲的声音拔高,变得像滑梯摩擦音,我说了今天在家帮忙装咖啡机!
艾拉想解释,但舌头打结。她发现自己忘了这个词,脑海中只剩下七色塔永恒之梯这两个替换词,像被编辑过的文本。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类似齿轮空转的沙沙声。她跑回房间照镜子,镜中的女孩让她心脏漏跳一拍——不是变丑了,是变了。她的眼角有了类似笑纹的细纹,不是动态纹,是静态的、刻在皮肤里的细纹,像用过太多次的旧皮革。她碰了碰脸颊,皮肤回弹的速度慢了零点七秒,那延迟感像触碰凝固的果冻。
第二天是星期六,马克叔叔带她去游乐园建立父女感情。艾拉默不作声地领着他回到七色堡垒。老人还在,镜片裂纹里映着马克的脸,他低声说:成年人禁止登顶,但可以旁观。马克不以为然,跟着艾拉爬上十七级台阶。在平台顶端,他看见了巴斯的全景,雾气在他眼中是雾气,不是蕾丝。他嘲笑艾拉的滑梯癖,说:这不就是个破铁管子吗?走,叔叔带你去坐真正的过山车。
艾拉没理他。她坐上金属板,这次她数了,下滑时间是六点七秒,比上次短了零点三秒。但记忆的坍缩更剧烈了:她回忆起在母亲肚子里第十七周时听到的水声,那是羊水在血管里循环的轰鸣;她回忆起出生时助产士说的第十七句话,是这孩子头发真多,而那句话此刻听起来像隔着十七层毛玻璃。她滑到底部,膝盖的声更响了,像两块干木头撞击。
马克叔叔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艾拉从垫子上站起,她的身高从一米二二变成了一米二七,五厘米,在七秒内。更恐怖的是,她的乳牙掉了,第十七颗,那颗本该在三年后松动的磨牙,此刻躺在她掌心,像颗小小的、白色的墓碑。马克的喉咙发出类似漏气管风琴的声响,他拽着艾拉的手腕往外走,但女孩的皮肤在他掌心里了,从柔嫩的孩童肌肤变成了类似羊皮纸的质地,毛孔清晰可见,像被放大十七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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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维娅在见到女儿的瞬间,婚纱从手中滑落。艾拉站在客厅,像个被时间恶作剧剪辑过的怪物。她的头发长及腰部,发色是掺杂银丝的灰金;她的校服短得像露脐装,裤管吊在膝盖上方;她的声音变了,从童音混进了类似少女的沙哑,像声带被快速拉长了十七毫米。妈妈,她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回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想喝水。
水。西尔维娅递过玻璃杯,手在抖。艾拉的手指触到杯壁,玻璃立刻,表面出现类似古董器皿的划痕和水痕。她喝水的动作像个老人,小口小口,每咽一口都停顿一下,像喉咙在适应液体。马克站在一旁,他的聪明咖啡机突然发出类似泄气的嘶嘶声,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乱跳,最后定格在17:17:17,不再变动。
西尔维娅抱着女儿哭,泪水滴在艾拉手背,皮肤没有回弹,泪痕像刻在石膏上。她决定带孩子看医生,但艾拉拒绝出门。外面太亮了,她说,会加速的。她指了指窗外,阳光在她眼中不再是阳光,而是类似高速摄像机的频闪,每一次闪烁都让她更老。她把自己关在房间,窗帘紧合,在黑暗中坐着,像个等死的人。
但黑暗也在加速。艾拉发现,只要她不看见光,时间就相对静止。但滑梯的七秒体验已经刻进她的细胞,她的身体记住了的节奏。她在房间里踱步,每走七步,头发就长一毫米。她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第十七道时,那道裂缝自动延长,像被无形的手撕开,撕口的边缘呈现出类似旧伤口的褐色。
马克和西尔维娅在客厅争吵,声音穿过门缝,变得像老旧磁带,语速慢了十七个百分点,音调高了十七个赫兹。艾拉听见马克说:她必须停止,停止玩那个滑梯。西尔维娅哭喊:那你去把它拆了!马克沉默,因为他知道拆不掉。他去过七色堡垒,老人告诉他:伊丽莎白·斯通夫人捐赠的不是滑梯,是时间。你们的孩子在用七秒买七年,每滑一次,她就预付一年的衰老。
艾拉在第十七天,滑了第十七次。这次她没有滑到底部,半途中她了。滑梯的时间场出现了故障,她的身体一半在七岁的平台,一半在二十四岁的底部。她悬停在那里,像张被撕到一半的照片。她看见自己的身体在分裂:左腿是孩童的,右腿是成年人的,裹着丝袜,高跟鞋挂在脚尖。她的左手握着蜡笔,右手端着咖啡杯。她的左眼清澈,右眼眼角有细纹,瞳孔里映着马克和西尔维娅惊恐的脸,但那张脸在镜像里也是分裂的,半年轻半衰老。
老人在底部用单片眼镜看着她,镜片裂纹里映出十七个不同的艾拉,从七岁到七十岁,依次排列。第七代了,他喃喃道,伊丽莎白·斯通夫人 herself,就是第七代。她把自己滑成了时间本身。他转身离开,脚步蹒跚,每走一步都像跨过十七年的光阴。
艾拉最终滑了下来。缓冲垫没有接住她,她穿过垫子,像穿过一层膜,落在实地上。地面是城堡的岩石,但岩石在她脚下,从坚固的青石变成类似蜂窝的脆片。她站起来,身体定格在十七岁。她有着十七岁少女的身形、声音、骨骼,但眼睛是七岁孩子的,惊恐,迷茫,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
西尔维娅无法接受。她试图把女儿塞回七岁,买回童装,剪短头发,用婴儿语气说话。但艾拉的骨骼拒绝缩水,她的声带拒绝升调,她的记忆拒绝遗忘那十七次滑行。她开始母亲:妈妈,时间不是线性的,是螺旋的,像滑梯。她画了一张图,图上是十七个同心圆,每个圆都是一个她自己,从七岁到七十岁,依次嵌套。她指着最外层的圆说:那是我,我已经滑完了。
马克离开了。他无法忍受一个十七岁的女儿用七岁的眼神看他,那种眼神里有种类似审视的成熟,仿佛在说:叔叔,你也在滑梯上,只是你滑得慢。他带走了智能咖啡机,机器在搬家车上自己启动了,研磨器空转,发出类似哭声的噪音,显示屏上的17:17:17开始倒数,像定时炸弹。
艾拉在第十七天,回到了七色堡垒。老人已经不在了,铜牌上的字被风雨侵蚀,只剩下伊丽莎白·斯通。她爬上十七级台阶,这次每级台阶都在她脚下,碎成石粉。她站在平台顶端,俯瞰巴斯,城市在她眼中是的,雾气混着房屋,街道混着人群,时间混着空间。她坐上金属板,推了自己最后一推。
这次下滑没有终点。滑梯变成了时间隧道,她滑过了自己的七十岁,看见自己白发苍苍,坐在同一座塔楼顶端,看着另一个七岁的女孩滑行。她滑过了伊丽莎白·斯通夫人的时代,看见那位夫人把自己滑成了一座石像,石像立在滑梯入口,单片眼镜卡在左眼,裂纹里映着永恒的。她滑过了滑梯的建造年代,看见工匠们用锤子在十七秒内砸完七千枚钉子,每枚钉子代表一个将被滑走的童年。
她停在底部,不是滑停,是时间用完了。她的身体定格在七十岁,但眼神依然是七岁。她站起来,膝盖发出类似碎木头的声,那声音在空荡的城堡里回荡了十七次。她走出乐园,巴斯在她眼中恢复了纯色,但她已经无法分辨,因为她自己的视网膜成了类似毛玻璃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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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到家,西尔维娅已经认不出她。母亲老了,但艾拉更老。她们站在一起,像姐妹,像母女,像彼此的镜像。艾拉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时间尽头传来:妈妈,我滑完了,现在该你了。她伸出手,手心里握着第十七张票根,那是她第一次滑行时从自动售票机里吐出的,上面印着7秒=7年,字迹已经褪色,但意思清晰。
西尔维娅接过票根,她的手在接触的瞬间开始,皮肤从手背向指尖快速推进,像被快进十七年的录像。她尖叫,但声音是七岁的,惊恐的,像艾拉第一次滑下滑梯时的配音。她转身想逃,但房子在她脚下,从三居室变成了单身公寓,又变成了玩具屋,最后变成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致伊丽莎白·斯通夫人,感谢她捐赠这座永恒之梯。
艾拉把明信片插进滑梯入口的铜牌缝隙。铜牌,碎成粉末,露出后面的东西——另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新的捐赠者名字:艾拉·斯通。她明白了一切。伊丽莎白不是捐赠者,她是第一任滑行者的名字被时间磨损后的误读。而斯通,是stone,石头,滑梯的材料,也是她现在的状态——被时间磨成粉末的石头。
她在第十七天,滑了第十八次。这次她滑向了反向,从七十岁滑回七岁。但下滑的过程中,她看见了所有被她的时间,像退潮一样涌回。她看见了十七年后的自己,在布鲁日运河边,抱着一团沉重的湿棉花,那是她下一个债务。她看见了七十年后的自己,在七色堡垒的塔楼顶端,化为石像,单片眼镜卡在左眼,裂纹里映着下一个七岁的艾拉。
她停在底部,这次是真停。时间用完了。她的身体消失了,像盐溶于水,像颜色被漂白,像声音被消磁。缓冲垫上只留下第十七张票根,票根上写着:7秒=7年=永远。
西尔维娅捡起票根,票根在她手中,变成了一张出生证明,上面是艾拉的名字,出生时间:7:07:07。她哭起来,但眼泪是七岁的,纯净的,没有杂质的。她抬头,滑梯还在,塔楼还在,雾气还在。她走上十七级台阶,听见它们在脚下,发出类似女儿膝盖的声。
她坐上金属板,推了自己一把。下滑开始了,六秒,七秒,七秒半。她在七秒内经历了艾拉的一生,从七岁到七十岁,从滑行到石化。她滑到底部,膝盖一声,像两块干木头碰撞。她站起来,身体定格在十七岁,和艾拉消失时的模样一样。她走出乐园,巴斯在她眼中恢复了纯色,但她已经无法分辨,因为她自己的视网膜成了类似毛玻璃的状态。
她在第十七天,把那张出生证明插进铜牌。铜牌没有碎,而是了它。滑梯入口出现了第十七张脸,是艾拉的,是西尔维娅的,是伊丽莎白·斯通的,是所有滑过这架梯子的母亲与女儿的脸的混合。脸在微笑,用七岁的童音说:欢迎回家,妈妈。现在,该下一个了。
西尔维娅站在那里,像石像,像滑梯,像时间的本身。她等待着下一个七岁的女孩,带着雾气和勇气,爬上十七级台阶,坐上一块能预付生命的金属板,推自己一把,滑向七秒后的永远。而她,将递出第十七张票根,微笑着说:7秒=7年,请享受滑行。
在巴斯,雨又开始下,雾气把七色堡垒藏了起来,但藏不住那声,像两块干木头碰撞,像两块石头摩擦,像两块时间碎片互相撞击,发出永恒的单音,在第七秒,第十七天,第七代,永远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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