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终年雾气缭绕的港口城市暮霭城,时间仿佛也染上了水汽,变得缓慢而黏稠。塞缪尔·佩吉就生活在这片迟缓的节奏里,他是城里历史最悠久的“遗忘书店”的第三代店主。书店本身就像一本被遗忘的大部头着作,深藏在一条鹅卵石铺就的死胡同尽头,门楣上的金字招牌早已斑驳,橱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挡住了外面日渐喧嚣的世界。塞缪尔年近五十,性情孤僻,与书籍为伴的时间远多于与人交往。他的世界由纸张、油墨和故纸堆里散发出的微甜霉味构成。
书店深处,靠近那个永远吱呀作响的旧煤油取暖器旁,有一个不起眼的旋转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版本的童话与民间传说集。这些书鲜有人问津,塞缪尔自己也很少翻阅,他认为那是给孩子们看的、过于天真和脱离现实的东西。直到一个雨声淅沥的午后,他在整理一批刚收来的旧书时,在一本封面破损严重的《格林童话集》的扉页与正文之间,发现了一枚奇特的书签。
书签是手工制作的,材质似纸非纸,似皮非皮,泛着陈旧的象牙黄色,边缘有细微的毛糙感。它的形状不像常见的矩形,而更像一片被压平的、脉络不甚清晰的叶子,或者一块凝固的云朵。最引人注目的是书签上的图案:那是一个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的、风格古朴的侧影,像是一个戴着宽檐帽、披着斗篷的人形,但面目模糊,手中似乎还提着一盏极其微小的、散发着朦胧光晕的提灯。墨迹已有些褪色,却更添几分神秘。
塞缪尔随手将书签夹回了原处,并未多想。几天后,一位常来淘书的退休老教授问起一本极为冷门的、关于北欧沼泽传说的绝版书。塞缪尔记得书店里应该有一本,但具体位置记不清了。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堆积如山的书架上翻找,却一无所获,心情不免有些烦躁。临近打烊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拿起那本《格林童话集》,想随便翻翻缓解焦虑。当他打开书本时,那枚奇特的书签,正好夹在《汉塞尔与格莱特》那一页。
就在他目光扫过书签上那个提灯人影的瞬间,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书页空白处,靠近书签的位置,浮现出一行极其淡的、之前绝对没有的铅笔字迹,像是一个孩子的笔迹:“糖屋在……黑森林的……歪脖子松树后面……”
塞缪尔猛地合上书,心脏狂跳。是光线错觉?还是自己太累了出现了幻视?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小心翼翼地打开。那行字迹依然在,虽然模糊,但清晰可辨。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他隐约感到书页间散发出一股陌生的、带着一丝甜腻和草木腐烂的气息,这绝不是这本书应有的味道!
强烈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他尝试着用手指轻轻触摸那行字迹。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不是纸张的粗糙,而是一种……略带潮湿和弹性的感觉,仿佛触摸的不是书页,而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的表皮。同时,他脑海中突兀地闪过一个画面:一片幽暗的森林,一棵形状怪异的松树,树下似乎有一个用姜饼和糖果搭建的小屋轮廓。
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画面瞬间消失。但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却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他再次审视那枚书签,那个提灯的人影仿佛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透过纸张“看”着他。
随后的几天,塞缪尔像着了魔一样研究这枚书签。他发现,当他把书签夹入不同的童话书,甚至是一些充满奇幻色彩的传说集里,只要他集中精神,对着书签上的人影默想某个模糊的故事意象或寻找某个故事里的“线索”,书页的空白处就可能浮现出相关的、极其简略的提示性字迹或草图,同时会伴有与故事场景相关的、微弱但真切的气味、温度甚至声音的片段。它像一把钥匙,能短暂地撬开故事与现实之间的那道缝隙,泄露出一丝来自“故事内部”的气息和信息。
起初,塞缪尔只用它来寻找店里那些难以定位的冷门书籍,效果惊人。他甚至能“看到”某本书被塞在哪个书架的第几层,夹在哪两本书之间。这大大提升了他的工作效率。但很快,他不再满足于此。他开始尝试用书签去“窥探”故事本身更深的秘密。比如,《白雪公主》里那面魔镜究竟是用什么打造的?《睡美人》城堡外那片荆棘的触感究竟如何?每一次“窥探”,都像一次短暂的、身临其境的冒险,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刺激和满足感。他沉迷于这种神奇的体验,忽略了每次使用书签后,那象牙黄的书签颜色似乎会变得更深一些,材质也仿佛更“湿润”一点,并且他会感到一种精神上的疲惫,像是进行了一场耗神的长途跋涉。
危险的一次尝试发生在他对《蓝胡子》的故事产生好奇时。他想知道那间禁止进入的密室里究竟有什么。他将书签夹在那一页,集中全部意念。这一次,书页空白处浮现的不是字迹,而是一幅极其模糊、却令人极度不安的暗红色污渍,像干涸的血迹。同时,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和腐败花朵的甜腻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更可怕的是,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来自遥远深处的女性啜泣。塞缪尔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合上书,心脏几乎跳出胸腔。那天晚上,他做了整晚的噩梦。
他意识到这枚书签的危险性,决定暂时不再使用它。他将书签锁进了抽屉深处。
然而,几周后,一件棘手的事情让他不得不再次动用书签的力量。一位衣着体面、神情焦虑的妇人来到书店,请求塞缪尔帮忙寻找她失踪的独子。男孩名叫托马斯,十二岁,酷爱阅读奇幻冒险故事,一周前离家后便再无音讯。警方搜寻多日无果。妇人近乎绝望,听说遗忘书店藏书极多,店主知识渊博,抱着一线希望前来,希望塞缪尔能想到某些冷门故事里的线索或许能启发调查方向。
看着妇人泪眼婆娑的样子,塞缪尔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枚书签。一个大胆而又极其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既然书签能窥探故事里的“线索”,那么,它是否能……捕捉到现实世界中,一个迷失在某种“故事性”情境里的人的信息?托马斯那样热爱冒险故事的孩子,会不会在某种情境下,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真的“走入”了某个故事的维度?
这个想法如此荒诞,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力。深夜,塞缪尔颤抖着取出书签,将它夹在一本讲述少年英雄冒险的传奇故事集的扉页。他没有默想故事内容,而是集中全部精神,想着托马斯的面容、他喜欢的故事类型、他失踪前的状态……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就在塞缪尔即将放弃时,书页的空白处,突然像被水浸湿一样,浮现出一幅极其模糊的动态景象:那似乎是一个浓雾弥漫的森林,树木的形状扭曲怪异,一个男孩的背影正在雾气中踉跄前行,看衣着,极像托马斯失踪时穿的那件蓝色夹克!同时,塞缪尔闻到了浓重的沼泽淤泥和湿冷苔藓的气味,还听到了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呼喊:“妈妈……我找不到路了……”
景象只持续了几秒钟便消失了。但塞缪尔浑身已被冷汗湿透。他不仅“看”到了托马斯,而且强烈地感觉到,托马斯并非在现实的某个森林里,而是被困在了一个……介于故事与现实之间的、无法言说的诡异空间!书签不仅是指引,它本身似乎就是一个通道的标识,或者说,是一个“捕手”设下的陷阱的诱饵!
塞缪尔陷入巨大的道德困境。他隐约感到,如果继续使用书签追踪,可能会将托马斯从那个诡异空间“拉”回来,但也可能让自己也深陷其中,或者释放出更可怕的东西。然而,救人的念头和书签本身的神秘力量,最终压倒了他的恐惧。
他开始了危险的“页间捕猎”。他根据每次短暂窥探到的碎片信息(一片特定的雾气、一种奇异的鸟鸣、一块形状像骷髅头的岩石),不断地更换书籍,调整“频率”,试图锁定托马斯的具体位置。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每一次使用书签,他都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抽走一部分,而书签的颜色也越来越深,从象牙黄变为深褐色,材质变得像浸过油的皮革,甚至开始散发出一种类似陈旧血液的微腥味。
书店里的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有时在深夜,塞缪尔会听到从某个书架深处传来细微的、像是书页被快速翻动的沙沙声,或者某种东西在低语。一些常来的顾客抱怨说,书店里似乎比以前更冷了,而且总有种被人从书脊缝隙里窥视的感觉。
经过无数次尝试,塞缪尔终于将位置锁定在一本极其古老、书页几乎一碰就碎的关于“迷失之境”的手抄传说集上。当他将已变得近乎黑色的书签夹入描述“永恒迷雾森林”的那一页时,眼前的景象清晰得令人窒息:托马斯就站在一片苍白的雾气中,眼神空洞,像一个梦游者,他的身体边缘似乎有些模糊,仿佛正在与雾气同化。而在托马斯身后不远处的浓雾里,那个书签上描绘的、戴宽檐帽提灯的高大人影,正静静地“站”着,它的“脸”似乎转向了塞缪尔的方向!
塞缪尔用尽全部意志力,对着景象中的托马斯大喊:“托马斯!跟着光回来!向你妈妈的方向跑!”
景象中的托马斯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丝神采,他看到了塞缪尔意识投射出的微光(或许是书签提灯影像的折射?),开始跌跌撞撞地朝着“光”的方向奔跑。而他身后的提灯人影,没有追赶,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几乎在托马斯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的同时,塞缪尔手中的古老书页突然无故自燃,瞬间化为灰烬!他掌心的那枚书签也变得滚烫,然后迅速冷却,颜色褪回最初的象牙黄,但上面那个提灯人影的轮廓,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
第二天清晨,警方在城郊一片原本搜索过无数次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杉树林里,找到了昏迷不醒但生命体征平稳的托马斯。男孩醒来后,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在迷雾森林里迷路的梦,最后看到一盏灯,才跟着走了出来。所有人都认为这是奇迹。
只有塞缪尔知道真相。他疲惫地回到书店,看着手中那枚恢复“平静”的书签,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寒意。他救回了一个孩子,但似乎也惊动了某个栖息在故事与现实夹缝中的、以“迷失”为食的古老存在。那枚书签,不再是好奇心的玩物,而是一个沉重无比的契约信物,一个与“页间捕手”打交道的危险工具。
他将书签重新夹回那本《格林童话集》,放回旋转书架的最顶层,用一个空的书盒轻轻盖住。他决定,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再动用它的力量。但他知道,那个提灯的人影还在书页间徘徊,等待着下一个迷失的灵魂,或者,下一个像他一样胆大包天的“读者”。而遗忘书店深处,那股混合着油墨、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异度空间的迷雾气息,似乎再也无法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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