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远离现代喧嚣、被群山与古老橡树林环绕的幽谷深处,矗立着范·海尔辛家族的祖宅——“暮影庄园”。这座哥特式的石砌堡垒饱经风霜,藤蔓如同巨蟒缠绕其墙垣,空气中终年弥漫着湿土、陈年木料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古老羊皮纸与干枯玫瑰混合的沉闷气息。对于年轻的历史系学生艾略特·范·海尔辛而言,这座庄园并非故乡,而是一个沉重且充满不祥传说的负担。他是家族仅存的血脉,在双亲于一场离奇车祸中丧生后,不得不从繁忙的都市返回,处理这栋庞大而阴森的遗产。
家族律师交给他一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和一页泛黄的家规,上面用褪色的花体字写着一条绝对禁令:“凡范·海尔辛血脉,踏入暮影庄园门槛前,必于门厅亲吻先祖艾格尼丝·范·海尔辛夫人之肖像,以慰藉其灵,避家族之厄。” 规则下方是一幅小小的素描,正是指引那幅画像——画中是一位身着维多利亚时期繁复黑裙、面容苍白精致、眼神却透着一股冰冷审视意味的贵妇。
艾略特对此嗤之以鼻。作为一名受现代科学教育的青年,他将这视为愚昧的封建迷信,是家族用来维系某种可笑仪式感的陈规陋习。他甚至对这位名为艾格尼丝的祖先有些厌恶,家族记载中,她是一位以铁腕手段掌控家族、据说精通某些隐秘知识、性格极为严苛的寡妇,她的时代充满了关于背叛、早夭和神秘失踪的阴暗传说。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橡木大门,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稀薄光柱中狂舞。门厅宽敞而幽暗,墙壁上挂满了历代祖先的肖像,他们如同沉默的陪审团,目光空洞地凝视着下方。正对着大门的,便是那幅艾格尼丝夫人的全身像。画像极高,几乎触到天花板,画中的她站立着,一只手搭在铺着天鹅绒的椅背上,另一只手垂着,握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小书。她的脸庞异常清晰,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紧抿,最令人不安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是一种过于鲜活的、近乎透明的灰蓝色,仿佛能看透灵魂。
尽管心中抗拒,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对家族隐秘的好奇和一丝不愿承认的畏惧,驱使着艾略特。他嘟囔着“真是荒唐”,踮起脚尖,极其快速地、近乎敷衍地用嘴唇碰了一下画像右下角冰冷的、积满灰尘的画框边缘。
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猝不及防地从嘴唇蔓延至全身,仿佛吻上的不是木头,而是一块寒冰。他猛地后退一步,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画像。
一切如常。艾格尼丝夫人依旧保持着那副高傲而阴郁的姿态。艾略特松了口气,将其归咎于老宅的阴冷和心理作用。他开始了对庄园的探索和整理工作。
然而,怪事从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生。当他在书房整理堆积如山的故纸堆时,总感觉背后有一道冰冷的视线牢牢锁定着他。他几次猛然回头,门厅方向空无一人,只有那幅艾格尼丝夫人的画像,在摇曳的烛光(老宅电力不稳定)下,似乎……比白天更加清晰。尤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无论他站在书房的哪个角度,都仿佛正“看”着他。
他强迫自己镇定,认为是疲劳和环境影响。但第二天清晨,当他经过门厅去厨房时,无意中一瞥,心脏几乎骤停——画像中艾格尼丝夫人的头部角度,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下偏转了一点点!不再是平视前方,而是……更像在俯视着他刚刚经过的位置!
恐惧攫住了他。他冲到画像前,仔细检查。画框钉得牢固,画布也没有任何移动的痕迹。是错觉吗?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那冰冷的灰色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察觉的……旋涡感。
真正的恐怖发生在那天晚上。艾略特在卧室附带的、有着巨大镀金边框的古董镜前准备洗漱。水中倒影正常,但当他用毛巾擦脸后,抬起头看向镜子时——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镜子映出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苍白惊恐的脸。在他身影的侧后方,朦胧地、但确凿无疑地,站着一个半透明的、穿着维多利亚时代黑裙的女性虚影!那苍白的脸,紧抿的嘴唇,尤其是那双洞悉一切、冰冷无情的灰蓝色眼睛——正是艾格尼丝夫人!
虚影没有具体的五官细节,更像是一团凝聚的雾气,但艾略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存在,以及一种……贪婪的“注视”。他猛地转身,卧室里空无一人。再回头看镜子,虚影已经淡去,只剩下他自己惊魂未定的倒影。
艾略特彻底崩溃了。他试图逃离庄园,但每次走到大门口,一种强烈的、如同实质般的晕眩和窒息感就会袭来,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推回宅内。他打电话求救,信号时断时续,即便接通,对方也只能听到他语无伦次的叙述,认为是精神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他成了祖宅的囚徒。而镜中的虚影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轮廓也越来越清晰。它不再只是静静地站立,开始有细微的动作——有时会抬起那只雾气构成的手,仿佛想触摸艾略特的后颈;有时,那模糊的嘴唇会微微开合,虽然没有声音,但艾略特脑海中会响起一阵阵低沉、古老、充满诱惑与命令意味的絮语,使用的是某种近乎失传的家族古语,大意是:“血脉……延续……归来……我的容器……”
艾略特明白了。那所谓的“认亲之吻”,根本不是一个安抚祖先的仪式,而是一个邪恶的契约!它是一个锚点,一个邀请!它打开了某种通道,让艾格尼丝夫人强大而不肯安息的灵魂,得以凭借血脉的联系,从画像中渗透出来,试图侵占他这具年轻的、流淌着范·海尔辛血液的肉体,以达到她“延续血脉”的真正目的——借体重生!
他开始剧烈地抵抗。他拒绝照镜子,用布蒙住了所有能反光的表面。他变得消瘦、神经质,日夜被无形的视线和脑中的低语折磨。他发现自己的行为开始出现异常:有时会无意识地用极其古老的语法说话;有时手指会做出一种从未学过的、类似刺绣的精细动作;对食物的口味也变得古怪,渴望一些早已不存在的、记载中艾格尼丝夫人喜爱的甜腻糕点。
他的意识与艾格尼丝的灵魂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绝望的拉锯战。他的身体成了战场。某些瞬间,他会在镜子的反光中(尽管已蒙上布,总有疏漏)瞥见自己的脸,那张属于年轻男孩的脸,会突然闪过一丝艾格尼丝夫人那特有的、冰冷而傲慢的神情。
最终,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艾略特在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正站在门厅那幅画像前。他的身体不受控制,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他抬起头,看着画中艾格尼丝夫人那双此刻仿佛在幽幽发光的灰蓝色眼睛。镜子里,他身后的虚影已经凝实得如同真人,她的手臂,正从镜中缓缓伸出,雾气般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的太阳穴。
艾略特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呐喊,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的意识在迅速消退,被一股更古老、更冰冷、更强大的意志挤压到角落。
第二天,雨过天晴。一名受律师委托前来查看的当地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暮影庄园的大门。他看到年轻的艾略特·范·海尔辛正站在门厅,用一块丝绒仔细地擦拭着艾格尼丝夫人的画像。他的动作优雅而古老,与他年轻的躯体格格不入。
“艾略特先生?您还好吗?”当地人迟疑地问。
“艾略特”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苍白而疏离的微笑。他的眼神,是那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灰蓝色。
“我很好,”他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来自另一个时代的、不容置疑的威严,“艾格尼丝夫人……一直很好。这血脉,终于……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
当地人打了个寒颤,不敢多问,匆匆离去。
暮影庄园再次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是偶尔,在月色清冷的夜晚,路过的人会隐约看到,那面巨大的镀金镜子前,似乎总有一个穿着黑裙的、年轻而苍白的背影,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欣赏着一件……刚刚获得的、完美的新容器。而那幅门厅的画像上,艾格尼丝夫人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胜利的微笑。认亲的诅咒已然完成,古老的灵魂,在新的皮囊中,开始了她的又一次“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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