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的牙齿开始松动时,她刚满五岁。那是颗下门牙,在早餐燕麦粥里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时,她用小舌头舔到了那微不足道的晃动。孩子们把这看作成长的里程碑,但她只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那天晚上,母亲卡米拉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颗小牙,轻轻摇了摇。
“快了呢,我的小宝贝。”卡米拉的声音里有种她听不懂的期待,“等它掉了,妈妈给你做个特别的东西。”
牙掉在一个星期四的下午,卡米拉亲手拔的——用一根棉线,快速一扯。伊芙琳只感到短暂的刺痛,嘴里涌出带腥味的唾液,然后卡米拉已经把沾着血丝的乳牙放在掌心,用自来水小心冲洗。牙齿只有米粒大,边缘不规则,是种浑浊的乳白色。
“真漂亮。”卡米拉对着灯光端详,眼神专注得让伊芙琳不安。
接下来的一个月,伊芙琳陆续掉了三颗乳牙。每一颗,卡米拉都用软布包好,收进梳妆台最上层的红木首饰盒里。那盒子平常是锁着的,伊芙琳只见过一次——里面铺着深紫色的天鹅绒,凹槽里已经躺着几颗更小的乳牙,那是她更早时候自然脱落的。
六岁生日前夕,项链完成了。
卡米拉在晚餐后庄重地打开首饰盒。五颗乳牙已经被精心处理过——它们不再是记忆里那种普通的乳白色,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温润的珍珠光泽,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晕。每颗牙齿中心都被钻了极细小的孔,穿在一根纤细的白金链子上,链子本身细得几乎看不见,于是那些牙齿看起来像是悬浮在她颈间。
“来,戴上。”卡米拉的眼睛亮得异常,“这是妈妈的护身符,戴着它,妈妈就能永远保护你。”
伊芙琳低下头,让母亲为她扣上搭扣。牙齿贴在胸口皮肤上,是温的,不,是体温。它们随着她的心跳微微起伏,像某种有生命的小生物。她对着镜子看,项链确实精美,那些牙齿在镜中反射着柔和的光,比她记忆中在口腔里时漂亮得多。
“喜欢吗?”卡米拉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喜欢。”伊芙琳小声说。其实她觉得很奇怪——那是从她身体里掉出来的东西,现在却成了装饰。但母亲看起来那么高兴,她不敢说不。
变化是从新牙长出来时开始的。
第一颗恒下门牙冒尖时,伊芙琳感到牙龈发痒。但伴随发痒的,还有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酸软感,像是牙齿还没长结实就在轻微松动。她没在意,孩子们换牙都会不舒服。
但当那颗恒牙长到一半时,她注意到它颜色不对劲——不是健康的米白色,而是种暗淡的、偏灰的色泽,表面也不光滑,有些极细微的、针尖大小的凹坑。与之同时,她胸前的乳牙项链,对应的那颗牙齿,光泽似乎更温润了些,在阳光下几乎呈半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
牙医检查后说可能是早期釉质发育不全,开了含氟漱口水。卡米拉担忧地听着医嘱,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前的项链——是的,从那天起,她就一直戴着它,洗澡睡觉都不摘。伊芙琳注意到,母亲抚摸项链时,表情有种奇异的满足。
第二颗恒牙的问题更明显。长到三分之二时,牙冠边缘出现了一条细细的、深色的线。刷牙时,牙刷碰到那里,会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直冲天灵盖。伊芙琳哭了几次,卡米拉带她换了个更贵的牙医,做了窝沟封闭。但似乎没用,那颗牙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暗、变脆。
与此同时,项链上对应的第二颗乳牙,开始散发一种淡淡的、珍珠般的内敛光华。伊芙琳有一次半夜醒来,发现黑暗中,母亲床头柜的方向,有一点极其微弱的、月白色的荧光。她眯起眼看了很久,才确认是那串项链在发光——不是反射月光,是自发的、柔和的光晕,像夜光石,但更生动。
她开始害怕了。
七岁时,伊芙琳的上门牙开始松动。这次,乳牙脱落的瞬间,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不只是牙床的空洞,而是某种更深的、源自骨髓的乏力。那颗刚掉落的乳牙,在卡米拉掌心,居然在几分钟内就从带血的浑浊,变得晶莹剔透,像颗微型的水晶。
新上门牙长得极其缓慢,而且形态丑陋——比正常牙齿小一圈,颜色是难看的灰黄色,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头发丝细的裂缝。最可怕的是,它似乎没有正常牙齿的硬度。一次吃稍硬的饼干,伊芙琳听到极轻微的“咔嚓”声,吐出来一看,牙冠边缘崩掉了一小片,断面是粗糙的、像风化石膏的质地。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嘴里长满了珍珠,颗颗圆润饱满,在梦中发出柔和的光。但当她用舌头去碰,那些“珍珠”就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黑洞洞的、流着脓血的牙床。她吓醒了,满嘴都是血腥味——不是真的血,是那种铁锈味又回来了。
她冲进浴室开灯,对着镜子张开嘴。新长的三颗恒牙,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而刚掉落乳牙的位置,牙龈萎缩,新牙的牙尖才冒出一点点,就已经能看到上面不祥的暗色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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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她看见母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做噩梦了?”卡米拉走近,手自然地搭在她肩上。伊芙琳从镜中看见,母亲颈间的项链,那第三颗新加的乳牙,已经完美得不像人间之物——它通体无瑕,在灯光下流转着虹彩般的光泽,像一颗微型的欧珀。
“妈妈,”伊芙琳的声音在颤抖,“我的新牙齿……长得好丑。”
“会好的,宝贝。”卡米拉的手指抚过项链,停留在那颗最新的“珍珠”上,“你看,你小时候的牙齿多漂亮,妈妈都帮你存着呢。等换完牙,一切都会好的。”
可伊芙琳知道不会好。她开始偷偷观察。她发现,每当她感觉某颗新牙特别酸软无力时,项链上对应的乳牙就会格外明亮。她做过实验——故意用舌头去顶一颗正在酸痛的新牙,几秒钟后,胸口对应位置的乳牙就会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温热的脉动,像在回应。
这不是保护。这是盗窃。
八岁那年,伊芙琳的后槽牙开始换了。这次是灾难性的。新牙刚冒头,就出现了大块的黑褐色斑块,质地酥脆得像粉笔。牙医看了直摇头,说这是罕见的、进展极快的猛性龋,建议拔掉,等成年后种牙。卡米拉哭着求医生再想想办法,最后做了根管治疗,套上金属预成冠。那颗牙算是“保住”了,但已经死了,只是嘴里一颗灰色的、冰冷的假体。
项链上,对应的那颗乳磨牙,成了整串项链中最璀璨的一颗。它比其他牙齿略大,通体呈现一种温暖的蜜色,内部仿佛有金色的细沙在缓缓流动。卡米拉越来越频繁地抚摸它,有时对着光一看就是十几分钟,眼神迷醉。
伊芙琳开始拒绝开口大笑,说话尽量不露齿。学校里已经有孩子给她起外号,“灰牙妹”、“蛀牙伊芙”。她的自尊像那些脆弱的牙齿一样,正在崩解。而这一切发生时,母亲颈间的项链越来越耀眼,越来越美丽,成了卡米拉最珍视的宝物,她参加家长会、社区活动必定佩戴,收获无数“真特别”、“好精美”的赞叹。
九岁生日前,伊芙琳鼓起勇气,在母亲帮她梳头时,盯着镜中母亲颈间的项链,轻声问:“妈妈,为什么我的新牙齿都坏了,但这些旧牙齿却越来越漂亮?”
卡米拉梳头的手停住了。
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母亲继续梳头的动作,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因为妈妈用爱在滋养它们呀,宝贝。这些是你的一部分,妈妈保存着,它们就永远不会变质。”
“可我的新牙齿……”
“新牙齿会好的。”卡米拉打断她,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相信妈妈。”
伊芙琳不相信了。那天夜里,等家里彻底安静,她偷偷溜进母亲卧室。卡米拉侧躺着,项链从颈间滑落,搭在枕边。月光下,整串牙齿散发着梦幻般的柔和光晕,美得令人窒息,也令人作呕。
她屏住呼吸,伸出手,想摸一摸那颗最璀璨的蜜色后槽牙。指尖即将触及时,那颗牙齿内部的金色细沙突然加速流动,同时,伊芙琳感到自己口中那颗死去的、套着金属冠的后槽牙,传来一阵尖锐的、直达太阳穴的剧痛!她闷哼一声缩回手,疼痛立刻消失了。
她瘫坐在母亲床边的地毯上,浑身冰冷。现在她确定了:这些乳牙,通过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依然与她相连。它们正在吸收她新牙的“健康”——也许是钙质,也许是生命力,也许是别的什么——来维持自身不可思议的美丽。她的新牙越病态,这些旧牙就越完美。
这是一种反向的寄生。一种跨越时间、跨越实体的盗窃。
第二天早餐时,伊芙琳宣布:“我想把项链要回来,妈妈。那是我的牙齿。”
卡米拉正在倒咖啡的手猛地一抖,深色液体洒在洁白的桌布上。“什么?”
“我的牙齿,我想自己保管。”伊芙琳尽量让声音平稳。
卡米拉放下咖啡壶,慢慢坐下,看着女儿。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慌,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深的、被冒犯的悲伤。“伊芙琳,这是妈妈的爱。你怎么能……”
“可它们让我不舒服!”伊芙琳提高了声音,“我的牙齿一直坏,同学们都笑我!也许……也许就是因为这项链!”
“胡说!”卡米拉厉声说,这是伊芙琳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对她这样凶,“这项链是保护你的!没有它,你会更糟!”
“那就证明给我看!”伊芙琳站起来,眼泪不争气地涌出来,“把它摘掉一周,如果我的牙齿没有更坏,就证明它没用!如果有用……我就再也不提了!”
卡米拉脸色苍白。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前的项链,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不。”她的声音在颤抖,“不能摘。这是……这是传统。我妈妈也为我做过,她的妈妈也为她做过。维拉家的女人,都要为女儿做乳牙项链。这是爱,伊芙琳,是血脉的联结,你懂吗?”
伊芙琳不懂。她只知道自己满口烂牙,而母亲戴着越来越美的项链,接受别人的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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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母女间有了道看不见的裂缝。伊芙琳开始偷偷查阅家庭相册,找外婆和曾外婆的照片。果然,在老照片里,年轻时的外婆颈间,隐约可见一串浅色的项链。曾外婆一张模糊的肖像上,胸口也有类似的光点。她翻出家族记事本,在最后几页,找到一段褪色的、用花体字写下的笔记:
“……乳牙乃血脉之锚,离体不逝其魂。以母血拭之,以祈愿养之,可保其光润永驻,一如童真未褪。然新牙承其重,或显孱弱,此乃必要之牺牲。美恒久,爱恒久,此即维拉家女子相传之秘。”
“新牙承其重,或显孱弱,此乃必要之牺牲。”
伊芙琳盯着这行字,血液一点点变冷。她们都知道。外婆知道,曾外婆知道,母亲也知道。这根本不是“保护”,这是公开的、代代相传的掠夺。用女儿的健康牙齿,换取一串永恒的、美丽的纪念品。用下一代的痛苦,维系上一代的虚荣。
牺牲。她们称之为“牺牲”,像是一种荣誉。
十岁那年,伊芙琳的最后几颗乳牙脱落。她的恒牙已经惨不忍睹——四颗门牙有三颗做了根管治疗,后牙几乎全部是金属冠或填充物,牙龈经常发炎出血,她需要每三个月看一次牙医,每次都是新的坏消息。而卡米拉的项链,已经增加到十二颗牙齿,颗颗完美无瑕,在任何光线下都流转着彩虹般的光泽,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她灵魂的延伸。
冲突在伊芙琳十一岁生日前夕爆发。卡米拉打算为项链加装一个钻石扣头,作为给女儿的“生日礼物”。伊芙琳看着母亲兴高采烈地展示设计图,看着那串吸干了她牙齿健康、毁了她笑容的项链,几个月来压抑的愤怒和绝望终于决堤。
“我不要!”她尖叫着打翻设计图,“我恨这项链!我恨它!把它还给我!那是我的!我的牙齿!”
“伊芙琳,冷静点——”
“不!你偷了我的牙齿!你偷了我的健康!你看看我的嘴!”伊芙琳猛地张大嘴,露出满口灰暗、破损、金属修补的牙齿,有些牙龈边缘已经发黑,“看看!这就是你的‘爱’!这就是你的‘保护’!你是个小偷!你和你妈妈,你外婆,你们都是小偷!”
卡米拉像是被扇了一耳光,踉跄后退,撞在梳妆台上。首饰盒翻倒,里面的瓶瓶罐罐摔了一地。她捂住胸口,项链在她指间闪烁,那光芒此刻显得无比刺眼、无比邪恶。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卡米拉的声音破碎了,“妈妈是为了你好……为了永远留住你最纯粹的样子……”
“我最纯粹的样子在镜子里!”伊芙琳哭喊着,指着自己残缺的牙齿,“在这里!是烂的!是坏的!是被你吸干的!”
她冲上去,抓住项链,用力一扯。白金链子比想象中结实,没有断,但卡米拉被拽得向前扑倒。两人扭打在一起——不,是伊芙琳在抢夺,卡米拉在拼死保护。梳子、发夹、香水瓶在挣扎中扫落,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放手!伊芙琳!这是妈妈的命!”卡米拉哭喊着。
“是我的命!”伊芙琳尖叫,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猛扯。
这一次,链子断了。
不是从搭扣处,是从中间,两颗乳牙之间。十二颗完美无瑕的乳牙,哗啦啦散落一地,在灯光下四处滚动,像一把被抛撒的珍珠。它们一离开卡米拉的皮肤,光芒瞬间暗淡了一半,虽然依旧美丽,但那种生动的、内在的光晕消失了,变成了普通的、精致的工艺品。
时间静止了。
卡米拉跪在地上,看着散落的牙齿,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伸出手,颤抖地想去捡最近的一颗,指尖刚碰到,那颗牙齿就“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所有散落的乳牙,表面都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光泽迅速消退,变得灰暗、浑浊,几秒钟内,就从无价珍宝变回了一堆普通的、有些年头的、小孩子脱落的乳牙。
“不……”卡米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扑过去想把它们拢在一起,但碎裂在加速,有些牙齿甚至开始粉化,“不……不……回来……回来……”
伊芙琳站在一旁,喘着粗气,看着母亲崩溃的样子,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她舔了舔自己的牙齿,那些破损的、修补过的牙齿。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没有突然变好,也没有突然变坏。
项链的魔法,或者诅咒,似乎随着链子的断裂和牙齿的离开母亲身体,被打破了。
卡米拉最终瘫坐在一堆牙齿碎片和粉末中,眼神空洞。她颈间只留下一截空荡荡的、断掉的白金链子,在锁骨处晃荡。她看起来突然老了十岁,皮肤松垮,眼窝深陷,那种被项链滋养的光彩消失殆尽。
伊芙琳默默转身,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母亲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很久以后,啜泣声停了,传来扫地声——母亲在打扫那些牙齿的碎片。
几天后,卡米拉把扫起来的粉末和碎片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交给伊芙琳。“你的。”她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然后转身走开,再也没提过项链。
伊芙琳把玻璃瓶放在书架上。里面的物质是灰白色的,像水泥灰,偶尔有一两粒稍大的碎片,还能看出曾经是牙齿的形状。它不再美丽,只是一小瓶遗憾和伤害的证物。
她的牙齿没有奇迹般康复。那些损坏是永久的,她将终生与牙医为伴。但至少,恶化的趋势停止了。新长出的智齿(虽然也歪斜)总算有了正常的颜色和硬度。
有时夜深人静,伊芙琳会拿出那个玻璃瓶,对着灯光看。她想着那些牙齿曾经在她口中咀嚼过食物,发出过童年的笑声,然后被母亲串成美丽的诅咒,又在她手中化为灰烬。
项链碎了。魔法破了。但有些东西,比如残缺的牙齿,比如破碎的信任,比如母女之间那道深可见骨的裂痕,却永远地留了下来,比任何珍珠光泽的乳牙都更持久,更真实。
而维拉家女子相传的“爱与美的秘术”,到伊芙琳这一代,或许终于终结了。代价是满口疮痍,和一个再也无法修复的、关于“母爱”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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