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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基因的孝道密码
    新雅典城的天空永远是那种被精心校准过的、介于晴与多云之间的淡蓝色,像一块巨大的、无菌的显示屏。空气里飘着纳米级的净化微粒,闻起来什么味道都没有,除了偶尔从“信实生物”总部大楼方向传来的、淡淡的臭氧味——那是大型基因编译器的冷却系统在工作。

    艾登·里弗斯就出生在信实生物旗下的“天恩”生育中心。和所有在新雅典出生的孩子一样,他的基因在受精卵阶段就被优化过:剔除遗传病风险,增强免疫力,调整肤色和瞳色以符合父母偏好。但他得到的,还有一个被称为“孝行补丁1.0”的基因程序——这是新雅典“家庭价值复兴法案”的强制条款,所有通过合法生育中心出生的孩子,必须在胚胎期植入。

    艾登的父母,索菲亚和马克斯·里弗斯,为此支付了额外费用。不是购买,是“捐赠”——用于资助“孝行补丁”的持续研发。宣传册上写得很美好:“消除代际冲突,缔造永恒和谐家庭。让爱与服从,成为本能。”

    程序在艾登五岁时“激活”。那天,他因为不想吃西兰花,把盘子推到了地上。母亲索菲亚还没来得及说话,艾登突然抱住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剧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太阳穴刺入,在脑内疯狂搅动。痛感只持续了三秒,但强度足以让他失禁,瘫在地板上瑟瑟发抖。

    “艾登?亲爱的,怎么了?”索菲亚惊慌地抱起他。

    “头……头好痛……”艾登抽泣着。

    索菲亚和马克斯对视一眼,马克斯微微点头。索菲亚叹了口气,抚摸儿子的头发:“也许……也许是因为你浪费了食物,还对妈妈发脾气。好孩子不应该这样,对吗?”

    艾登泪眼模糊地点头。他不知道那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但他害怕那种痛再来一次。

    第一次触发,留下了深刻烙印。艾登开始无意识地进行因果关联:对抗父母 = 难以忍受的头痛。起初只是具体行为——不收拾玩具、拖延睡觉。但很快,他发现只要产生“我不想听妈妈的”或者“爸爸是错的”这样的念头,哪怕没有说出口或行动,痛楚也会如影随形。有时轻微,像脑仁被针扎了一下;有时剧烈,让他瞬间眼前发黑。

    程序有个温柔的名字:“孝道守望者”。它不阻止思考,不篡改记忆。它只是在神经突触间编织了一张精密的警报网,监控着与“孝道”相关的认知和情绪区域。任何被判定为“不孝”或“忤逆”的念头产生,都会触发不同程度的神经信号干扰,模拟出剧烈的疼痛,作为一种负强化。

    艾登学会了自我审查。不是道德层面的,是生理层面的。就像手指靠近火焰会自动缩回,他的思维一旦滑向对父母的质疑、不满、反抗,警报网就拉响,疼痛迫使他立刻将念头掐灭,转而去想“妈妈很辛苦”或“爸爸是对的”。这个过程越来越自动化,越来越迅速。到十岁时,他已经很难产生真正意义上的、针对父母的负面情绪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潜意识已经先于意识,将那些可能引发疼痛的思维路径彻底封锁了。

    父母对此很满意。索菲亚常对朋友夸耀:“艾登真是个小天使,从来不用我操心。”马克斯则觉得,这是现代科技送给家庭最好的礼物。他们不知道,或者说选择忽略,儿子眼中偶尔闪过的、空洞的顺从,和那种过于精准的、像背诵台词般的“我爱你,妈妈/爸爸”。

    十二岁,艾登进入“和谐中学”。这里大部分学生都植入了孝行补丁,只是版本可能不同。课堂上有“孝道伦理”课,老师用全息投影展示大脑扫描图,指着被高亮的“感恩回馈”和“家庭依恋”神经簇,解释孝行补丁如何“温和地强化这些美好天性”。艾登看着图片,想起昨晚因为产生“希望父母别管我作业”的念头而引发的、持续五分钟的偏头痛。

    他尝试和唯一的朋友,转学生利奥提起。利奥来自一个“自然生育”家庭(少数拒绝植入补丁的宗教家庭),没有装程序。“头痛?当你……呃,不听爸妈话的时候?”利奥困惑地挠头,“不会啊,我顶多被骂一顿或者没收游戏机。”

    艾登描述那种痛,利奥脸色变了:“那听起来像……酷刑。就因为你脑子里想了点他们不喜欢的事?”

    “不是他们不喜欢,”艾登下意识地纠正,这是程序强化后的思维定式,“是我不对。孝顺是应该的。”

    利奥盯着他看了很久,小声说:“艾登,你说话好像……好像我奶奶的语音助手。设定好的那种。”

    那天晚上,艾登对着镜子,试着对自己说:“我讨厌这个程序。”话音未落,剧痛袭来,他摔倒在地,呕吐不止。母亲冲进来,他只是说吃坏了肚子。但内心深处,某种东西醒了。不是反抗的念头(那太痛了),而是一种冰冷的观察:我甚至不能“想”我讨厌它。我的思想,不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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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开始偷偷查阅资料。新雅典的公共网络关于孝行补丁的信息都是正面的,但他用父亲的高级账号(偶然看到的密码)进入了信实生物的早期研发数据库。在那里,他找到了“孝行补丁1.0”的技术白皮书摘要。冰冷的技术术语描述着:“通过CRISPR-CasX基因编辑技术,在胎儿前额叶皮层及边缘系统特定基因位点插入调控序列,表达可响应特定神经递质模式的蛋白酶……当监测到与预设‘忤逆范式’匹配的脑电波活动时,蛋白酶激活,暂时性改变局部离子通道通透性,模拟C类神经纤维痛觉信号……”

    简而言之,在他的大脑里安装了一个窃听器和一个电击项圈。窃听他的思想,一旦匹配“不孝”模式,就电击。

    他还发现了“孝行指数”评分系统。程序会默默记录他的服从度、主动关爱行为、对父母观点的认同度等等,生成一个隐藏的分数。这个分数关联着父母的“安心积分”——他们可以在手机APP上查看一个大致的“家庭和谐度”评级,评级高,可能获得税收减免、信用积分提升等好处。艾登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上次他主动给下班的父亲拿拖鞋后,父亲心情那么好,还给他买了新游戏。那不是因为爱,是因为他赚了“积分”。

    亲情成了一场隐形的、强制性的交易。他的“孝”,是父母的社会资本和实际利益。而他的痛苦,是维持这场交易正常运转的润滑剂。

    最黑暗的发现,是一份被标记为“极端案例处理协议”的文件。里面提到,如果补丁监测到“持续、高强度、系统性的忤逆思维,且常规疼痛抑制失效”,可能会触发“二级干预协议”。协议细节被加密,但提到可能涉及“深层边缘系统调节”和“认知重构”。艾登不寒而栗。这意味着程序可能不止是惩罚,还能在必要时,更深入地“修改”他?

    十五岁,青春期。即使有程序压制,身体的荷尔蒙和独立意识依然如暗流涌动。他对同班的女孩卡拉有好感,但父母认为“早恋影响学习”,明确禁止。仅仅是“想起卡拉时感到愉悦并同时想到父母禁令”这个复杂的思维组合,就频繁触发程序的警报。头痛成了日常。他开始服用止痛药,但那是针对外周神经的,对程序模拟的中枢性剧痛效果甚微。

    他变得沉默,阴郁。只有在完全不想父母、不想家庭、沉浸于数学题或音乐时,才能获得短暂的安宁。父母察觉了他的变化,但归咎于“青春期叛逆”。他们加大了“关爱”力度——更频繁的询问,更细致的“建议”(实则是命令),更紧密的“家庭活动”。这就像把溺水的人更紧地按进水里。每一次被迫的亲子互动,对艾登而言都是刑讯。他脸上在微笑,脑子里拼命清除任何可能引发疼痛的杂念,精神时刻处于高度紧张的自我监控状态。

    他试图和父母沟通,用一种极其迂回、小心的方式。“妈妈,有时候我头痛……是不是和我……呃,想事情有关?”

    索菲亚脸色一变,随即温柔地笑:“傻孩子,想太多才会头痛。你要多想想爸爸妈妈对你的好,就不会乱想了。”

    “爸爸,那个程序……它会不会……”

    “那是为了保护你,艾登。”马克斯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没有它,你可能会走上歧路,伤害自己,也伤害我们。我们现在多幸福,多和谐,这都是科技的恩赐。你要感恩。”

    沟通的大门关闭了。父母不仅是程序的受益者,也成了它最坚定的扞卫者。他们爱那个“乖巧顺从”的儿子,至于这个儿子是否在沉默中忍受痛苦,是否失去了自由思考的能力,他们不关心,或者无法理解。

    艾登想到了利奥说过的“自然生育”家庭。他问利奥,如果程序可以摘除,去哪里做。利奥脸色发白:“我听说……是违法的。而且,信实生物有后门,一旦检测到非法摘除尝试,可能会触发更狠的东西……甚至有传言,会直接导致脑死亡,对外宣称是‘突发性基因排异’。”

    希望破灭。艾登觉得自己困在了一个完美的牢笼里。牢笼是他的大脑,狱卒是一段代码,而他的父母,是心满意足地隔着栏杆观赏“和谐表演”的观众。

    转机出现在他十七岁生日后。祖母从旧金山来访。祖母是母亲索菲亚的母亲,在“家庭价值复兴法案”和孝行补丁强制化之前就移民海外,对这套东西深恶痛绝。她看出了艾登眼底的死寂和偶尔控制不住的、因突然头痛而产生的面部抽搐。

    一天下午,父母不在,祖母拉着艾登的手,直直地看着他:“孩子,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你眼睛里……没有光。”

    在祖母慈祥而坚定的目光下,在远离父母带来的、程序监控似乎稍有松懈的环境里(也许程序能识别“直接监管者”是否在场),艾登崩溃了。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描述了这些年的痛苦,那如影随形的思想审查和剧痛惩罚。

    祖母老泪纵横,紧紧抱住他:“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邪恶的东西……他们这是把你的灵魂阉割了!”

    祖母告诉他,在海外,在信实生物势力不及的地方,有一个地下网络,由一些被流放或逃离的神经科学家、伦理学家和黑客组成,他们被称为“普罗米修斯”。他们专门研究如何安全地关闭或移除信实生物的各种“行为优化”程序,包括孝行补丁。但过程极其危险,成功率不高,而且一旦被信实生物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你必须离开这里,艾登。”祖母擦干眼泪,眼神锐利起来,“去西海岸,我会安排人接应你。但路上……你必须非常小心。你的‘孝心’会背叛你。任何‘逃离父母’的明确计划和强烈意愿,都可能触发程序最严厉的惩罚,甚至……那个‘二级干预’。”

    逃离。这个念头一出现,熟悉的刺痛立刻在太阳穴炸开。但这一次,艾登没有退缩。多年积累的痛苦和绝望,祖母带来的希望,汇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他忍着剧痛,紧紧抓住祖母的手,从牙缝里挤出字:“我……要走。帮我。”

    计划小心翼翼地进行。他们不能直接谋划“离家出走”,那太明显。祖母借口带艾登进行“毕业旅行”,去西海岸看大学。父母起初不同意,但祖母动用了她的全部威望和情感筹码,加上艾登表现出“非常期待与父母未来电话联系”的“孝顺”态度(说这话时他胃里翻江倒海),程序评分没有异常,父母最终松口。

    旅行是煎熬。每一刻远离父母的脚步,都伴随着程序隐约的警告性刺痛,像背景噪音。每一次和祖母讨论沿途“景点”(实则是撤离点的暗号),他都要在脑海里同步编织“和祖母共享天伦之乐”的虚假叙事,以安抚那个无形的监控者。他学会了一种精神分裂般的思考方式:意识表层是程序认可的“孝子思维”,意识深处则隐藏着真正的逃离意图。这极其耗费心力,头痛几乎成了常态,止痛药当饭吃。

    就在他们抵达西海岸,准备与“普罗米修斯”的人接触的前夜,程序似乎察觉到了异常。也许是艾登长期处于高度紧张和思维伪装状态,也许是接近目标地点带来的潜意识兴奋,程序监控的神经递质模式出现了无法归类的异常波动。

    那天半夜,艾登在旅馆房间里被前所未有的剧痛惊醒。不再是局限性的头痛,而是全身性的神经剧痛,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被烈火炙烤、被钝刀切割。他惨叫着从床上滚落,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眼前开始出现幻觉——父母失望的脸,医生冷漠的脸,还有信实生物那个微笑着的、巨大的商标。耳畔响起尖锐的、无意义的电子噪音,其中混杂着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他心底却被程序扭曲放大的声音:“坏孩子……背叛……回家……服从……”

    二级干预协议。启动了。

    祖母冲进来,看到他的样子,魂飞魄散。她立刻联系了“普罗米修斯”的接应人。对方在通讯器里快速指示:“他正在被强行‘认知校正’!我们必须立刻进行紧急阻断!地址发你,带他过来,现在!路上保持他清醒,和他说话,说那些能让他‘锚定自我’的东西,别让程序把他的人格覆盖掉!”

    前往秘密地点的路上,艾登在祖母的车后座上挣扎、嘶吼,身体因剧痛蜷成胎儿的姿势。祖母一边疯狂开车,一边流着泪对他喊:“艾登!看着我!你是艾登·里弗斯!你讨厌西兰花!你数学很好!你喜欢卡拉!你想自由地思考!记住!记住你是谁!”

    每一次呼喊,都像一根钉子,试图将他即将飘散的神智钉回躯壳。程序的痛苦攻击和认知干扰如同狂风暴雨,祖母的声音和那些关于“自我”的碎片化记忆,是暴风雨中微弱却坚韧的灯塔。

    他们冲进一个伪装成老旧修理厂的地下诊所。“普罗米修斯”的医生——一个面容疲惫、眼神锐利的女人——已经准备好。他们给艾登注射了强效镇静剂和神经保护剂,但程序干扰太强,镇静剂效果有限。艾登被绑在手术椅上,头顶连接上一个布满线缆的金属环。

    “我们没法安全移除,植入太深了,和基础神经功能交织在一起。”女医生语速飞快,手指在控制终端上跳跃,“只能尝试用强电磁脉冲局部过载补丁的调控回路,希望烧掉它的关键节点。但有很大风险,可能伤及正常脑组织,可能导致失忆、智力受损,或者……直接脑死亡。”

    祖母握着艾登唯一能动的手指,老泪纵横:“做!哪怕他傻了,瘫了,也比做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强!”

    艾登在剧痛和药物导致的恍惚中,似乎听懂了。他用尽最后力气,眨了眨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混进汗水里。

    强电磁脉冲启动。艾登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大锤击中,剧烈地弹起,又落下。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随后彻底瘫软,失去意识。

    监控仪器上,他的脑电波乱成一团,然后渐渐平息,变成近乎直线的微弱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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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艾登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中醒来。头痛消失了。那种无时不在的、思维被监控的窒息感,也消失了。

    他转动眼珠,看到祖母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惊喜交加的脸。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别急,孩子,别急。”祖母哽咽着,“你睡了三天。感觉怎么样?”

    艾登慢慢聚焦视线,看着祖母,看着这个陌生的天花板。然后,他试着去想:“我讨厌这个程序。”

    没有疼痛。

    他想:“妈妈错了。”

    没有疼痛。

    他想:“我要自由。”

    寂静。纯粹的、美好的、属于他自己的思维的寂静。

    泪水汹涌而出,这次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一种失而复得的、战栗的狂喜。他找回了自己的大脑。

    但狂喜很快被一种深沉的虚无所取代。就像被砍掉镣铐的囚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路。多年来,他的情感、选择、价值观,都被程序暗中扭曲、塑形。现在程序没了,他需要从头学习,如何凭自己的本心去感受,去判断,去建立与父母、与世界的关系。尤其是父母——他无法忘记他们是程序的共谋,是他们选择了让他承受这一切。那种被至亲背叛、被工具化的痛苦,比程序的头痛更绵长,更深入骨髓。

    “普罗米修斯”的人告诉他,程序的关键节点被烧毁了,但一些更深层的基因修改可能无法逆转。他对父母的感情,可能永远无法“正常”了。他需要漫长的心理重建。

    艾登选择留在西海岸,用一个新身份。他通过“普罗米修斯”的帮助,切断了与过去的所有电子联系。他知道父母会在信实生物的APP上看到“家庭和谐度”归零,会收到“程序异常-连接丢失”的警报。也许会有一场官方调查,但“普罗米修斯”会处理痕迹。

    有时深夜,他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那根烧红的铁钎刺入大脑。然后他会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真实而自由的夜色,一遍遍确认:我可以想任何事。任何事。

    自由的第一口空气,清冷,陌生,带着自由的眩晕,也带着永远无法愈合的、名为“亲情”的创伤。他用自己的大脑,换回了思考的权利。而代价是,他永远地,失去了“家”。孝道密码被破解了,但爱与信任的源代码,已被彻底污染,再难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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