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林庄园的东翼音乐厅,终年弥漫着蜂蜡、旧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陈年药水的气味。这气味来自那架钢琴——架被称为“维罗妮卡”的十九世纪三角钢琴。它通体是暗哑的桃花心木,琴腿雕成纠缠的荆棘与沉睡天使的形状。但在斯特林家,真正让这架琴与众不同的,是它的琴键。
不是常见的象牙或塑料。八十八个琴键,质地温润如玉,颜色是统一的、柔和的乳白色,但在不同光线下,会泛出极其细微的、介于珍珠与骨骼之间的光泽。触感也异于常键——冰冷,但那种冷会随着指尖停留而迅速被体温同化,变得与肌肤温度一致,仿佛它们本身就是有生命温度的。琴键表面有着肉眼几乎不可辨的、极其细腻的螺旋纹路,像最上等骨骼的微观结构。
艾拉·斯特林,家族的最后一个直系血脉,从小就知道关于“维罗妮卡”的两条铁律:一,只有斯特林血脉可以触碰它。二,绝不允许弹奏那首特定的、用暗金色墨水写在发黄羊皮纸上的《永恒摇篮曲》。
“那是曾曾祖母维罗妮卡为她夭折的第一个孩子写的,”祖母格温多林在艾拉十岁时告诉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右手小指上一枚镶嵌着极小珍珠的银戒——据说那是用她未曾谋面的姑姑的乳牙制成的,“她把孩子的……一小部分,留在了琴里。弹那首曲子,会打扰安眠。”
艾拉追问“一小部分”是什么,祖母总是移开目光,转而谈论钢琴的保养——必须用浸过特制精油(混合了薰衣草、没药和另一种刺鼻的原料)的麂皮擦拭琴键,每周一次,绝不能断。琴盖永远不能完全合上,要留一道缝隙,“让它们呼吸”。
艾拉继承了斯特林家对音乐的天赋,甚至更敏锐。她能在别的钢琴上完美复刻肖邦的夜曲,但一坐到“维罗妮卡”前,感觉就截然不同。当手指落在那些特殊的琴键上,声音不是从击弦机传来,而是仿佛直接从指尖接触的那一小块“骨头”里震颤出来,流入她的身体。高音区清越得像冰晶碎裂,低音区醇厚如地底深处的叹息。琴声有种非人的、过于完美的穿透力,能轻易填满巨大的音乐厅,并在墙壁间萦绕不去,余韵长得不正常。
她着迷于这种独一无二的触感和音色,但也隐隐畏惧。尤其是在深夜,当她独自在音乐厅隔壁的房间读书,有时会听到隔壁传来极其细微的、仿佛有人用一根手指,极慢地依次按下琴键的声音:Do… Re… Mi… Fa… 声音轻得像是幻觉,但音高精准无误。她冲过去打开门,音乐厅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过高窗,洒在“维罗妮卡”沉默的琴盖上。
转折在她十六岁生日后。祖母格温多林突发中风去世,临终前已不能言语,只是用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住艾拉的手腕,眼睛瞪着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另一只手指向音乐厅的方向,脸上是混合着恐惧、警告和某种深重悲哀的神情。艾拉点头说“我会照顾好钢琴”,祖母的手才无力地松开,眼神涣散,但最后一刻,似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处理完丧事,巨大的庄园只剩下艾拉和年迈的管家霍布斯。孤独像潮水般淹没她。她开始花更多时间在音乐厅,弹奏“维罗妮卡”。只有沉浸在音乐里,才能暂时忘记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痛苦。她严格遵守着不弹《永恒摇篮曲》的禁令,尽管那份乐谱就放在谱架上,用丝带系着,仿佛在静静等待。
一个雨夜,雷声轰鸣。艾拉从噩梦中惊醒,梦见祖母在黑暗的走廊里对她无声呐喊。她心神不宁,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音乐厅。没有开灯,只有闪电不时照亮房间。在又一次刺目的电光中,她看见“维罗妮卡”的琴盖,不知何时被谁完全打开了。羊皮纸乐谱的丝带也散开了,纸张在从缝隙钻入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她走近,借着下一次闪电的光,看清了乐谱的第一行。音符是用那种暗金色的墨水绘制的,华丽而古旧。标题下方有一行小字:“予我沉睡的孩子们,以血骨为弦,以思念为音,愿此曲渡你我重逢之桥。——维罗妮卡·斯特林,1888”
重逢之桥?艾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家族那些语焉不详的传言:斯特林家似乎总有孩子早夭,但记录模糊。祖母曾说她有过一个姐姐,三岁死于高烧;父亲似乎也有个孪生兄弟,出生即夭折……但这些逝者的痕迹,在家族肖像和记载中都极其稀薄。
雷声再次炸响,庄园某处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艾拉吓了一跳,手指无意中碰到琴键——是中央C。在那个雨夜,触感格外清晰。那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在冰冷的表层下,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脉动般的暖意,顺着指尖流上来,瞬间抚平了她因雷声和孤独而起的惊悸。同时,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属于婴儿的、满足的叹息声,似乎直接响在她的脑海深处。
她被这诡异的感觉钉在原地。鬼使神差地,她在琴凳上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脑海中浮现出刚刚瞥见的《永恒摇篮曲》开头的几个音符。她知道不该弹,但那种从琴键传来的、诱惑般的温暖脉动,和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旋律,让她无法抗拒。
她弹下了第一个和弦。
声音响起的瞬间,音乐厅里的雨声、雷声骤然退去,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琴声本身也变了——不再是“维罗妮卡”平日那种完美的穿透音色,而是变得更加……“内在”。仿佛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到她耳中,而是在她颅腔内部直接共鸣响起。同时,一股暖流从指尖被触碰的琴键涌入,迅速沿着手臂蔓延至全身。那不是不舒服的发热,而是一种被温水包裹的、极度放松和愉悦的感觉,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渴望。
她停不下来。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流畅地在琴键上移动,完美地演绎出那首从未正式练习过的《永恒摇篮曲》。旋律异常简单,循环往复,但每一次重复都有微妙的变化,情感层层递进:最初的悲伤摇篮,逐渐变成温柔的呼唤,然后是一丝急切的寻觅,最后汇成一种强大的、充满执念的牵引力。
艾拉失去了时间感。她沉浸在那暖流和直接颅内共鸣的美妙琴声中,沉浸在演奏本身行云流水的掌控感里。她从未弹得如此之好,每个音符都饱含情感,精确而充满灵性。她甚至“感觉”到,不止她一人在弹奏。有时,她的手指似乎被一股极其细微的外力引导着,做出更圆滑的过渡;有时,某个和弦的力度会自行微微调整,产生更动人的效果。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技艺高超的“导师”,正握着她的手,共同完成这场演奏。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韵在颅内缓缓消散,那股暖流也如潮水般退去。艾拉浑身一颤,猛地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惊醒,手指像被烫到一样从琴键上弹开。
冷。音乐厅里恢复了阴冷,雨声雷声重新涌入耳朵。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不是身体的,而是精神上的,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漫长而耗神的沟通。同时,她抬起手,发现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残留的兴奋。
她看向琴键。刚刚被她弹奏过的那几个低音区的白键,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比旁边的琴键更莹润一些,仿佛刚刚被精心打磨过。她甚至觉得,其中某个琴键上,依稀残留着一个比她的手小得多的、幼儿手指的轮廓印子,但眨眼就消失了。
艾拉逃也似的离开音乐厅,一夜无眠。第二天,她在强烈的矛盾心理驱使下,开始调查。祖母的书房里有一些家族秘档,以前不准她看。她撬开锁,找到了几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来自不同的斯特林先祖。
维罗妮卡·斯特林(1840-1901)的日记最为关键。她详细记录了自己的悲痛:连续四个孩子都在婴儿期夭折。第三个孩子死后,她“无法忍受他们彻底消失”,听从了一个“来自古老 lineage 的提议”,将孩子们的指骨(“最纯净的部分”)取出,由一位神秘的工匠熔炼(日记里这个词被反复涂抹)进新钢琴的琴键中。“这样,他们就能永远留在音乐里,留在妈妈身边。”她创作了《永恒摇篮曲》,作为召唤和安抚孩子们的旋律。
但后来,事情开始不对劲。维罗妮卡记录,弹奏这首曲子时,她“感觉他们回来了,小小的手指叠在我的手上”,“温暖又悲伤”。起初只是瞬间的触感,后来时间越来越长。她开始出现“失神”,弹完曲子后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有时会发现自己在婴儿房,拿着早已不存在的拨浪鼓。她感到“被填满”,但也“被挤到角落”。最后一篇日记字迹潦草:“伊莎贝拉(她的长女,唯一活下来的孩子)今天弹了摇篮曲……我看见了……查理(她夭折的第二个儿子)在她眼睛里笑……不能……绝不能再弹……封印它……”
艾拉浑身冰冷。她继续翻看。伊莎贝拉的日记证实了最坏的情况。她提到母亲晚年越来越沉默,眼神空洞,但偶尔会露出“不属于她的、孩童般的天真笑容”,然后突然流泪。伊莎贝拉自己也曾偷偷弹奏,体验过那种“被拥抱”的温暖和“被借用”的恐惧。她制定了家规,严禁后代弹奏此曲,并试图毁掉乐谱,但“琴键本身似乎保护着它,每次销毁都会莫名复原”。
艾拉明白了。琴键是容器,储存着夭折婴儿未散的一点灵性(或执念)。《永恒摇篮曲》是钥匙,是召唤仪式。斯特林血脉是媒介,是通道。弹奏时,逝者的灵会通过血脉连接和音乐共鸣,短暂“附身”弹奏者,重新体验演奏和存在的感觉。而弹奏得越动听,共鸣越强,附身就越稳定,时间越长。最终目标……或许是永久性的占据,以获得“重生”?用后代的身体?
难怪斯特林家人丁稀薄,难怪总有孩子夭折——或许不全是自然原因?或许这诅咒本身就在消耗血脉的生命力?或者,那些被附身时间过长的人,本身就变得不适合生育或养育健康后代?
艾拉想远离“维罗妮卡”,但那种弹奏时的极致愉悦、温暖和归属感,像毒瘾一样勾着她。孤独在庄园里蔓延,而钢琴和那首曲子,似乎提供了唯一的慰藉和与“家人”的连接——即使是与逝去的、危险的家人。
几天后,她再次弹奏了。这次是有意识的。她想验证,想控制。她告诉自己,只弹一小段。但旋律一开始,暖流涌来,颅内共鸣的美妙琴声响起,那种被温柔包裹、被理解、被“填满”孤独的感觉再次俘获了她。她“感觉”到更多了:不止一个“存在”,有好几个。有的好奇地碰触她的手指,有的悲伤地依偎在她的意识边缘,还有一个……似乎更清晰,更急切,试图引导她的呼吸,微微调整她肩膀的姿势。这一次,附身的感觉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结束后,她发现自己不仅疲惫,而且左手小指有一种陌生的、微微蜷曲的习惯,那不是她的。
恐惧和诱惑同时滋长。她开始沉迷于这种危险的游戏。她发现,当她情绪低落、特别孤独时弹奏,附身来得更快,那些“存在”似乎更活跃,试图用它们的“存在感”安慰她。当她专注于技巧,追求更完美的演奏时,那个“更清晰的存在”(她猜测可能是维罗妮卡某个天赋较高的孩子)会更多地引导她,让她弹出超越自己水平的音乐。代价是,每次弹奏后,“失神”的时间在增加。有时她会发现自己站在空荡荡的婴儿房(早已改作储藏室),有时会无意识地在纸上画着幼稚的涂鸦。镜中,自己的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不属于她的、孩童般的茫然或好奇。
管家霍布斯注意到了她的异常,委婉地提醒她气色不好,建议她离开庄园散心。但艾拉拒绝了。她觉得自己接近一个惊人的发现——也许她能通过这首曲子,真正与那些早夭的祖先交流?甚至……理解死亡的秘密?这种狂妄的念头,或许也是附身带来的影响之一。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满月之夜。艾拉决定进行一次“完整”的演奏,用上全部情感和技巧。她点燃蜡烛,调整呼吸,让孤独和渴望充满心胸,然后开始弹奏。
这一次,体验截然不同。暖流变得灼热,颅内共鸣的琴声洪亮如钟。几乎在第一个乐句结束时,她就失去了对身体的大部分感知。她变成了一个旁观者,困在自己的意识深处,看着“自己的”双手在琴键上飞舞,弹奏出她绝无可能达到的神乎其技的水平。她听到“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属于幼儿的咯咯轻笑,然后又变成另一个稍显生涩的哼唱,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细微的声音交织……不止一个,是好几个“存在”在同时尝试通过她的身体表达自己!
她能感觉到它们:好奇的、悲伤的、贪婪的、依恋的、还有一个格外强大的、充满占有欲的。她的意识被挤到角落,像阁楼里被遗忘的旧玩具。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是自己越来越远的心跳声。
不!她想尖叫,想停止,但手指不听使唤。旋律在继续,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不再是温柔的摇篮曲,变成一种狂野的、充满占有欲的灵之舞。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吞没、黑暗即将合拢的瞬间,她用尽全部残存的意志,将目光投向谱架上的乐谱。在晃动的烛光下,她看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在乐谱最后的空白处,有极淡的铅笔字迹,是祖母格温多林的笔迹:
“它们要的不是音乐,是容器。摇篮曲是诱饵,温暖是陷阱。唯一挣脱之法:毁掉琴键,在附身最盛时。骨毁则灵散。但需以弹者之血为引,意志为刃。此乃绝路,慎之。”
绝路。毁掉琴键,意味着毁掉“维罗妮卡”,毁掉斯特林家最后的、扭曲的传承,也可能毁掉她自己——如果附身已深,毁掉容器,灵会散,那容器里的“原主”意识呢?
但此刻,她别无选择。感觉意识在飞速流逝,那几个“存在”正在争夺主导权,她的身体开始微微抽搐,表情在无辜、悲伤、贪婪之间快速切换。
用血为引,意志为刃……
艾拉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痛让她精神一振,夺回了一丝控制权。她嘶吼着(声音却像混音),双手高高抬起,不是落下弹琴,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双手的十指,狠狠地向那些温润如玉的琴键砸去!不是弹奏,是破坏!
“噗嗤——” 不是木头断裂的声音,是某种更湿闷、更令人牙酸的声音。几个琴键在她染血的指尖下崩裂,不是碎成木屑,而是迸出细小的、灰白色的碎片,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烈的、如同陈年墓穴般的尘土和奇异香料的气味。
同时,艾拉脑中响起一片尖锐的、非人的惨嚎和哭泣,是那些“存在”的声音。她感到无数冰冷粘滑的东西从自己七窍、从每个毛孔中被强行抽出、撕裂。她的身体剧烈颤抖,鲜血从崩裂的指尖、从嘴角渗出,滴落在破损的琴键和象牙色的碎片上。
“维罗妮卡”发出一声长长的、如同垂死巨兽般的呻吟,内部传来一连串噼啪的断裂声。那几个被砸碎的琴键,裂口处不再是木头,而是露出一种蜂窝状的、暗黄色的物质,仔细看,里面似乎有极细的、螺旋状的纹理——真正骨骼的纹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惨嚎声渐渐减弱,消失。那股灼热的暖流和颅内共鸣也骤然停止。冰冷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剧痛,此刻清晰地传遍全身。她瘫倒在琴凳旁,看着自己血肉模糊、指甲翻起的双手,看着“维罗妮卡”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破损白键,在烛光下像几张愕然张开、无牙的嘴。
月光移过天窗,照亮音乐厅。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沉降。
艾拉·斯特林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她自由了。那些温暖的拥抱、美妙的琴声、被填满的归属感,都随着那阵惨嚎消失了,只剩下真实的、属于自己的疼痛和孤独。
但当她转动眼珠,看向那架破损的钢琴时,一种更深层的寒冷攥住了她。那几个被砸碎的琴键,裂口深处,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点,像将熄的余烬,轻轻闪动了一下。
仿佛在说:我们还在。只是睡着了。斯特林的血还在流。摇篮曲的旋律……你还记得,对吗?
寂静重新笼罩斯特林庄园。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有隐藏的琴键声,只剩下一个女孩艰难的呼吸声,和一架沉默的、带着伤痕的、等待着的钢琴。纽带未曾真正断裂,只是从温柔的缠绕,变成了冰冷的、疼痛的烙印。而选择,依然在她颤抖的、染血的手中。是让余烬彻底熄灭,还是……在未来的某个孤独夜晚,再次为那虚假的温暖,伸出手指?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