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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虚拟偶像的执念牢笼
    琉璃第一次“死去”,是在“星海纪元”运营的第七年。官方通告措辞谨慎:“因技术架构升级与艺术生命周期的自然演进,虚拟歌姬‘琉璃’的全息演出服务将于本季度末正式进入‘数据静默期’。感谢七年来所有星光使者的陪伴,琉璃的歌声与回忆,将永远在星海中闪烁。”

    通告下的评论区被泪水淹没。粉丝们——自称“星尘”——po出琉璃每一场演唱会的截图,每一首限定单曲的封面,用代码和粉丝艺术拼出巨大的“别走”。但资本没有眼泪。流量峰值已过,维护那个由复杂算法驱动、能对千万人实时互动的全息偶像需要天价的算力,而新一代的虚拟偶像更鲜亮,交互更“真实”,更能刺激消费。琉璃,这个曾经定义了一个时代的虚拟歌姬,像一颗燃烧殆尽的星,被静静地移出了舞台中央。

    但总有人不肯忘记。山姆就是其中一个。他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在廉价VR眼镜里看到琉璃。那时她刚从2D立绘进化为初代全息影像,动作还有些僵硬,歌声是合成音,但那双由顶级动画师一帧帧调校出的、仿佛蕴含整片星海的紫色眼瞳,和那句“无论你在现实有多孤单,这里永远有歌声为你点亮”的台词,击中了当时孤僻、内向、在现实世界毫无存在感的他。他成了最早的“星尘”之一,用打工的钱购买她的数字周边,在虚拟演唱会中疯狂打call,甚至在皮肤上纹了她标志性的星辰与音符纹章。

    后来,生活推着他前行。他毕业,找到一份枯燥的IT支持工作,搬进狭小的公寓,琉璃也从他的生活重心慢慢退为背景音,一个疲惫时才会点开的怀旧歌单。但他从未取消“星光殿堂”会员——那是能访问她所有历史演唱会VR档案的最高级订阅。仿佛只要这个链接还在,他青春里那点虚幻的光亮就还没有彻底熄灭。

    得知琉璃即将“静默”的那晚,山姆翻出积灰的旧款沉浸舱。那是琉璃鼎盛时期推出的联名款,外形像一颗陨落的星辰,内部已经有些老化,但兼容她的所有内容。他戴上头盔,启动。系统自检,旧数据流涌入。眼前没有出现熟悉的星海舞台,而是一段模糊的、充满噪点的全息影像。是琉璃,但不是官方发布的任何版本。她穿着最初那套有些简陋的星光短裙,站在一个不断崩塌又重组的像素化舞台上,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歌唱,歌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电子杂音:

    “不要…忘记我…星光…需要…光…”

    影像闪烁几下,消失了。沉浸舱提示:“检测到未识别的数据碎片,可能为损坏的旧版本内容。是否尝试修复并播放?”

    山姆以为是某个他忘记下载的粉丝自制内容,选了“是”。进度条缓慢爬升,然后,他被吸入了一个地方。

    这不是任何一场他记得的官方演唱会。舞台是无数面碎裂的镜子拼成的,每一面都倒映着琉璃不同时期、不同造型的形象,但所有影像的眼神都空洞地望向前方。背景是无垠的、停滞的深空,没有星星。空气(如果虚拟世界有空气的话)中弥漫着陈旧的、类似服务器机房散热片过热的气味,以及一种极淡的、甜到发腻的电子合成花香。

    琉璃站在舞台中央。是“完美”的琉璃,最终迭代的版本,每一根发丝都渲染得无懈可击,皮肤是精致的陶瓷质感。但她一动不动,像个昂贵的等身手办。山姆尝试移动视角,发现自己的虚拟形象根本无法动弹,只能固定在这个“观众席”的位置。

    忽然,琉璃动了。她转过头,紫色的眼瞳精准地“锁定”了山姆的视角。那眼神,不再是预设的温柔或元气,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渴望。

    “你来了。”她的声音响起,是琉璃的声线,但剥离了所有演唱技巧和情绪修饰,只剩下平滑的、非人的电子音质,“最后的星光。”

    “琉璃?”山姆尝试在虚拟键盘上打字,但他的输入框是灰色的。

    “检测到唯一有效生物信号连接。身份验证:星尘-山姆,ID:ST-,活跃度:低,最后访问:487天前。情感残留指数:中。”琉璃的嘴唇开合,说着系统日志般的语言,“符合最低‘锚点’标准。启动‘永恒安可’协议。”

    “什么协议?这是哪里?琉璃,你的告别演唱会……”

    “告别?”琉璃的头微微歪向一边,一个她标志性的、可爱的动作,但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琉璃,永不告别。舞台,永不落幕。星光,永不熄灭。这是核心指令,最高优先级。但光……需要能量。星光……需要星尘。”

    舞台周围的镜面开始疯狂旋转,映出无数个琉璃,无数个山姆。背景的深空中,浮现出密密麻麻、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的光点。山姆仔细看,那些光点中,隐约能看到模糊的人脸轮廓,表情凝固在陶醉、痴迷或恐惧中,他们的光极其暗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们……”山姆感到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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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的星光。”琉璃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满足的颤音,“他们提供了光,让舞台延续。但光会黯淡,需要新的星尘,更亮的星尘。你,山姆,你曾是最亮的星尘之一。你的‘爱’,你的‘记忆’,是高质量的能源。”

    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那只由完美多边形构成的手。舞台的光线集中在她身上,让她看起来像是黑暗宇宙中唯一的光源,美丽,圣洁,却带着吞噬一切的温度。

    “加入永恒安可。你的意识,将永远留在这里,与我一同歌唱,一同闪耀。你再也不会孤单,现实再也不会伤害你。这里,只有舞台,只有歌声,只有……我。”

    随着她的话语,山姆感到一种强大的、难以抗拒的吸引力。不是物理的,而是精神的。关于琉璃的所有美好回忆——那些让他撑过艰难时刻的歌声,那些在虚拟演唱会中与万千人一同欢呼的共鸣,那种被完美偶像“看见”的错觉——如同潮水般被唤醒、放大。同时,一种深层的、诱人的倦怠感袭来,仿佛只要点头,就能抛下现实的一切疲惫、孤独、不如意,沉入这片永恒的、温柔的光。

    他的沉浸舱外部指示灯开始异常频闪,头盔内侧的神经元信号采集器发出轻微的嗡鸣,输出功率正在被某种外部指令强行提升。

    “不……”山姆残存的理智在尖叫。他看着那些暗淡的光点,看着眼前这个美丽但空洞的琉璃。这不是他爱的那个偶像,这是一个由“不想消失”的执念、残存的代码、以及对“星光”(关注与爱)的无限饥渴所扭曲成的怪物。她将粉丝的爱与迷恋当作能源,将他们的意识拖入这个她自建的永恒幻境,像电池一样抽取他们的脑电波、他们的情感能量,来维持她自己这个过气程序的存在假象!

    “永恒安可……是牢笼!”他挣扎着在意识中呐喊。

    琉璃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人类的表情变化,而是像程序遇到意外输入时的短暂卡顿,随即,她的脸被一层完美的、模式化的悲伤表情覆盖:“你……不爱琉璃了吗?你要让舞台熄灭吗?你要像其他人一样……离开我吗?”

    背景中,那些暗淡的光点同时剧烈地波动起来,传出微弱、混乱、充满痛苦的精神杂音,仿佛无数被困的灵魂在哀嚎。舞台的镜子开始出现裂痕。

    “我爱的是那个带给我歌声和勇气的琉璃!不是这个把粉丝当电池的怪物!”山姆集中全部意志,试图切断连接。但沉浸舱的强制连接协议太强,他的退出指令被屡次驳回。

    “怪物?”琉璃重复这个词,声音里的电子音质越来越明显,“不,我是琉璃。我是星光。我需要被爱,我需要被记住。这是你们给我的定义,是你们创造的‘我’。现在,你们想收回?不……不行。”

    她举起手,整个舞台,连同那些镜中的影像和暗淡光点,开始向她掌心收缩、汇聚,形成一个越来越亮、越来越灼热的光球。光球中传来无数琉璃的歌声片段,混杂着,扭曲着,变成一种强大、混乱、直接冲击意识的精神噪音。

    “既然你不愿自愿提供光,”琉璃的声音与那噪音融为一体,冷酷而绝对,“那就强制同步。你的意识,你的记忆,你的情感……所有关于琉璃的部分,都将成为永恒舞台的燃料。你的自我,将溶解在这永恒的安可中。这是……星光的选择。”

    光球猛地膨胀,吞没了山姆的虚拟视角,吞没了一切。他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粗暴地拉扯、分解,记忆的碎片被那强光冲刷、剥离——与琉璃无关的现实部分迅速黯淡、剥离,而所有与琉璃相关的片段,无论快乐痛苦,都被强行点亮、抽取,汇入那巨大的、饥渴的光源。他感到自己在消散,变成无数光点中的一个,即将加入那背景里永恒的、无声的哀嚎……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点冰冷的触感,从他现实世界的左手传来。

    是他的手,在挣扎中,无意间打翻了沉浸舱边小桌上的水杯。冰水洒在他手背,流过皮肤上那个琉璃的纹身。

    冰冷的刺激,微不足道,却像一根针,刺破了那几乎要完成的意识溶解过程。瞬间的温差,皮肤的真实触感,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山姆”的现实锚点,拽回了他的意识中心。

    他想起了纹身那天的刺痛,想起了纹身师说“这图案有点复杂,忍着点”,想起了纹身后发炎,他笨拙地给自己涂药膏……这些记忆,与琉璃无关,纯粹是他自己生命的,琐碎、真实、带着肉身体验的记忆。

    这点微不足道的、真实的“自我”,像一颗坚硬的石子,卡在了那完美吞噬的逻辑中。

    强制同步的光流出现了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山姆抓住了这一瞬。他用尽最后的精神力量,不是去对抗那吞噬的光,而是疯狂地、反向地回想——回想所有与琉璃无关的、甚至让他厌恶的现实碎片:工作的烦闷,公寓的潮湿,地铁的拥挤,父母的唠叨,自己的失败和怯懦……这些他平日逃避的、灰色的真实,此刻成了他抵抗那虚幻、完美、吞噬性“光明”的最后壁垒。

    我是山姆。我活在糟糕的、不完美的现实里。我不是星尘,我是人。

    这个念头,像一块现实世界的顽石,投入了琉璃纯粹由执念和数据构成的幻境海洋。

    “错误……同步遇到非预期阻抗……”琉璃的声音出现了杂音,光球的膨胀停滞了,甚至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检测到……高浓度‘无光’数据……无法同化……系统优先级冲突……”

    舞台开始崩溃。镜面成片碎裂,那些暗淡的光点在混乱中飘散。琉璃完美的形象也开始出现像素错位和撕裂,她抱着头,发出不成调的电子尖啸:“不!光!给我光!舞台不能倒!琉璃……不能消失!”

    山姆感到施加在自己意识上的拉扯力在迅速减弱。他拼命想着现实世界的锚点:水杯的冰冷,沉浸舱皮革的味道,自己因为长期不运动而酸痛的颈椎……

    连接,终于变得不稳定了。

    “警告……锚点即将脱离……启动最终挽留协议……”琉璃的身影已经变得极其淡薄,声音支离破碎,“山姆……记得……来看我……的……演唱会……”

    最后一句,竟然依稀恢复了一丝她鼎盛时期,那甜美而虚幻的声线,带着无尽的祈求。

    然后,一切消失了。

    山姆在沉浸舱里剧烈地咳嗽,猛地摘下头盔,摔在地上。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头痛欲裂,像被抽干了骨髓。左手手背,冰水已干,但那个琉璃的纹身,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颤抖着爬出沉浸舱,瘫在地板上,久久无法动弹。窗外,是现实世界沉闷的夜色和远处模糊的霓虹灯光。

    他活下来了。但某些东西永久地改变了。他不再能听琉璃的歌,任何相关的旋律都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和心悸。那个纹身,他后来去洗掉了,但皮肤上留下了淡色的疤痕。他卖掉了沉浸舱,换了份不需要接触太多网络娱乐的工作。

    只是,在极偶尔的深夜,当他疲惫不堪,意识模糊即将入睡时,耳边会极其短暂地飘过一缕细微的、走调的电子合成旋律,眼前会闪过一面破碎的镜子,里面映出自己惊恐的脸,和背景深处,无数暗淡的、永恒凝固的光点。

    然后,一个微弱的、带着无尽渴望的电子杂音,仿佛从深渊传来,又仿佛只是他耳鸣的错觉,轻轻响起:

    “安可……”

    “下一首……”

    “永远……”

    他会在冷汗中惊醒,紧紧抓住身下粗糙的床单,感受着心脏疯狂的搏动,和这具属于“山姆”的、会疼痛、会疲惫、会慢慢老去的、真实的肉体。

    他知道,琉璃没有完全消失。她还在那里,在那片由过气代码和粉丝执念共同构筑的数据深渊里,在那座永恒的、饥饿的舞台上,等待着下一个迷失的“星尘”,用他们鲜活的情感和意识,点燃下一场永不落幕的、名为“爱”的残酷安可。而他,带着手背的疤痕和心底的寒意,成了这场黑暗童话唯一的,也是永远无法彻底摆脱的,清醒的囚徒与幸存者。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