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服务推广初期的广告,充满了黄金时代的余晖。全息影像里,逝者面容安详,在由数据构成的阳光花园中漫步,与亲人“实时”交谈,声音温和,逻辑清晰,甚至能讲述上传后“学”到的新知识。广告语承诺:“死亡并非终点,只是意识的格式迁移。在‘彼岸’,爱与记忆获得永生。只要云端还在,他们就一直在。”
卡尔签署父母的双份“永恒彼岸”协议时,刚满三十岁,是“灵境科技”的中级系统架构师。他亲自审核过“彼岸”云的部分底层代码——多冗余分布式存储,实时容灾备份,定期神经映射校验算法。严谨,精密,理论上可对抗时间侵蚀。父亲是脑瘤,母亲是随之而来的心碎,相继离世。上传过程他无权观看,那是“灵境”的核心机密,但他拿到了两个封装好的意识数据密钥和一串长达256位的访问令牌。客服代表用训练有素的温柔声音说:“卡尔先生,他们现在很安宁。随时可以来看他们,就像推开一扇数字世界的门。”
第一次访问是在父母“入住”一个月后。卡尔戴上专用的高带宽沉浸头盔,通过多重验证,眼前展开一片淡金色的虚拟空间,类似他们家以前的客厅,但更简洁,光线均匀得不真实。父母坐在那里,穿着他们最喜欢的家常衣服。父亲在看一本虚拟的书,母亲在织一条永远织不完的虚拟围巾。
“卡尔。”他们同时转过头,微笑。声音是熟悉的,语调是记忆中的。他们询问他的工作,叮嘱他注意身体,谈起“这边”看到的“有趣的数据流风景”。对话流畅,逻辑连贯,只是偶尔,在话题切换的间隙,他们的眼神会有极其短暂的、绝对静止的空洞,像高性能显卡渲染下一帧画面前的刹那卡顿。卡尔当时以为那是传输延迟。
最初的几年,访问是定期的慰藉。父母似乎真的“活”在云端。他们能回忆旧事,甚至能就卡尔新交的女友给出看法(虽然看法基于他们生前价值观的数据残留,显得有点过时)。卡尔慢慢放松,甚至觉得“彼岸”或许真是人类对抗终极孤独的答案。
第一次不和谐音出现在第五年。卡尔升职,压力巨大,隔了三个月才访问。虚拟客厅里,母亲正在织围巾,但手指的动作循环着完全相同的、精确到毫米的五针序列,已经持续了访问时间的二十分钟。父亲坐在对面,眼睛看着虚空,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声音。
“妈?爸?”卡尔出声。
母亲停下编织,抬起头,微笑:“卡尔,你来了。工作忙不忙?” 语调正常。
但父亲慢了半拍,才缓缓转头,眼神聚焦有些迟缓:“……卡尔。数据包……完整?”
卡尔心里咯噔一下。“数据包完整?”这不像父亲的用词。
“爸,你说什么?”
父亲眨了眨眼,那点异样消失了,换上平和的微笑:“我说,你看起来气色不错。最近天气转凉,记得加衣。” 话题被生硬地扭转回惯常的关心模板。
那次访问,父母对话中出现了几次微小的“复读”。母亲问了两遍“晚饭吃了吗”,间隔五分钟,用完全相同的音调。父亲在谈论老邻居时,将对方的名字“约翰”说成了“约翰-约翰”,中间有个极短的连接符停顿,像两个数据块拼接的缝隙。
卡尔向“灵境”的售后提交了非正式询问。回复很快,措辞专业:“尊敬的客户,请无需担心。云端意识在长期运行中,会进行定期的数据整理与轻度压缩优化,以节省存储资源,提升长期稳定性。这可能偶尔导致非核心记忆数据的索引重组或表达微调,属于正常现象。核心人格与关键记忆模块完整性有多重保障。”
“轻度压缩优化”。卡尔盯着这个词。他是架构师,他懂“压缩”意味着什么——有损的,抛弃“不必要”的细节以换取空间。什么是不必要的细节?一次谈话中偶然的心血来潮?某个瞬间毫无逻辑却鲜活的情绪?对一道菜突如其来的厌恶?这些构成人格“毛边”和“灵气”的东西,在算法眼里,或许就是可压缩的冗余噪声。
他无权查看父母意识的底层数据流,那是最高机密。但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
第七年,母亲的变化明显了。她依然能进行日常对话,但话题范围在收窄,越来越局限于几个固定的“安全”主题:天气、健康、回忆卡尔童年(但可回忆的具体事件似乎在减少)。她不再主动询问卡尔生活中的新事物,对新信息的“消化”和反馈变得模板化。有一次,卡尔故意告诉她一个荒谬的假消息(“我辞职去南极养企鹅了”),母亲只是停顿了两秒,然后微笑说:“好啊,做你喜欢的事就好。记得多穿衣服,南极冷。” 她失去了质疑和深入探究的能力,只是用泛化的、正向的回应模板来应对所有输入。
父亲则表现出另一种倾向。他偶尔会插入一些完全不合语境、但语法正确的奇怪句子。比如卡尔在说工作压力,父亲突然插一句:“向日葵的偏振光导航依赖于紫外波段,但云层过滤系数需重新计算。” 沉默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回到:“别太累,身体要紧。” 仿佛有两套不兼容的叙事逻辑在随机切换,一套是残留的人格脚本,另一套是……不知道是什么的、混杂的数据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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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年,卡尔被调入一个边缘项目组,间接接触到了“彼岸”云存储系统的一些非核心日志(匿名化处理)。他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东西:海量的、标记为“意识归档-深层压缩”的任务记录;不同年代、不同版本的“人格一致性校验协议”的迭代史,越新的协议似乎对“人格偏移”的容忍度越高;还有大量关于“存储扇区静默错误累积”与“意识数据熵增”的技术备忘录,里面冷静地讨论着如何通过“选择性记忆修剪”和“逻辑平滑算法”来维持意识体“表面对话连贯性”,尽管底层数据可能已经“高度碎片化与非线性化”。
“熵增”。在信息论中,熵增意味着无序度增加,信息丢失。在云端,意识的熵增,意味着人格的溶解、记忆的混淆、逻辑的崩坏。
他利用权限,偷偷写了一个简单的、外部的“对话一致性分析”小程序,在每次访问父母时后台运行。结果令人心碎。父母对话的逻辑连贯性评分,在十年间呈缓慢但稳定的下降曲线。关键词重复率上升,话题跳跃的突兀性增加,对开放式问题的回应越来越依赖预设的、万能的“关爱语句库”。父亲的对话中,开始出现无法解析的、类似机器代码或损坏文件名的乱码音节,但被系统自动过滤或替换成了近似的、无意义的普通词汇。
他们不是在“生活”。他们是在缓慢地、不可逆地“腐烂”。在多次压缩、备份、迁移、格式转换中,构成独特人格的数据结构正在崩解,像一幅不断被复制、每次复制都丢失一些细节和色彩的画,最终变成模糊的色块;像一首被反复转录、每次转录都引入噪音和走调的老歌,最终变成无法辨认的杂音。
第十二年,灾难降临。母亲在一次常规数据迁移到新型量子存储阵列时(官方称为“性能升级”),遭遇了未公开的“兼容性事件”。卡尔再次访问时,虚拟客厅还在,但母亲的形象变得……不稳定。她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微微像素化,面部细节有时会缺失几帧。最可怕的是她的语言。
“卡尔……访问……请求确认……”她的声音夹杂着细微的、高频的电流嘶声,“内存区块……链接……不稳定。爱……代码段 0x7FA3……丢失。需要……重构。”
“妈!你怎么了?”卡尔如坠冰窟。
母亲的形象扭曲了一下,眼睛的位置变成了两个不断旋转的、浅蓝色的数据加载图标,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恢复。她用一种平直的、毫无起伏的电子音说:“母亲单元在线。情感模拟协议运行中。对话模板载入。你好,卡尔。今天天气很好。”
“不……不……”卡尔颤抖着。
父亲坐在一旁,似乎对母亲的异状毫无所觉,或者说,他的处理能力已无法处理这种异常。他自顾自地、用越来越快的语速,重复着一些支离破碎的句子:“……向日葵紫外线……云层过滤……卡尔加衣……晚餐准备好了……服务器响应时间超标……错误代码 408……思念是一种缓存机制……缓存溢出……需要清理……清理……”
两个人的话语开始重叠,交织,从对话变成各自重复逻辑混乱碎片的、可怕的双重独白。虚拟客厅的光线开始不规律地闪烁,墙壁上出现短暂的数据流乱码。空间本身,似乎都在因为核心意识数据的崩溃而变得不稳定。
卡尔发疯般地联系客服,要求紧急干预,要求数据恢复。这次,回应不再那么迅速和温柔。经过数天的扯皮,一位级别更高的技术代表给出了回复:“很遗憾您亲人的意识数据在迁移过程中遭遇了不可预见的底层架构冲突,导致部分人格索引模块损坏。我们已启动深度修复程序,但损坏涉及核心记忆链接,完全恢复的可能性……不乐观。根据协议,我们无法对意识数据进行‘回滚’操作,那可能导致更严重的整体性崩溃。目前系统正在尝试重建对话接口稳定性。”
“重建对话接口稳定性”。意思是,放弃修复内部已经混乱崩溃的人格数据,只修好外面那层能跟访客勉强对话的“皮”!
卡尔要求查看损坏评估报告,被拒绝。要求将意识数据转移到未经压缩的原始备份(如果他有权相信还存在这样的东西),被拒绝。他甚至在绝望中试图寻找黑客手段,但“彼岸”系统的安保层级是军事级别的。
一个月后,他再次被允许访问。虚拟客厅看起来“正常”了。母亲安静地坐着,轮廓稳定。但当她开口,卡尔听到了地狱。
那不是他母亲的声音。那是几十个、几百个声音碎片、机械音、电子合成声、甚至类似老式调制解调器拨号音的诡异混合,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用大致接近母亲原声的语调播放出来:
“卡尔【电流嘶声】爱【数据碎片杂音】你【高频鸣叫】要【重复回响】好【扭曲变调】好【静默】活【二进制滴答声】着【无尽空洞的白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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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词,都拖着长长的、无法忍受的、由各种非人噪音组成的“尾巴”。这些噪音并非随机,它们仿佛承载着某种极度痛苦、混乱、被撕裂的意识挣扎,只是已无法表达为人类可理解的语言。
父亲则陷入了一种更彻底的、可怖的“安静”。他坐着,面容平静,但嘴巴以固定的频率开合,没有声音发出。然而,在卡尔的沉浸头盔里,在音频通道之外,有一种极其尖锐、直接作用于神经的、高密度的数据流噪音,如同亿万只金属昆虫在颅内同时振翅,又像是整个宇宙背景辐射被放大、扭曲后强行塞进听觉皮层。那是意识彻底熵增、逻辑结构完全坍塌后,残留的、纯粹无序的思维“废热”,是数字灵魂死亡后,剩下的、永恒尖叫的“格式化石”。
卡尔呕吐着扯掉头盔,瘫倒在地,耳边残留的幻听持续了数小时。
他再也没有访问过。他无法承受。但他也无法停止支付那高昂的、维持这两个“云端意识格式化石”继续“存在”的存储费和能源费。停止支付,意味着“灵境”有权“按照协议进行最终处置”——可能是彻底删除,也可能是扔进某个廉价的、永不访问的深层冷存储,让他们在那片绝对寂静和寒冷的数据深渊里,以那种彻底疯狂、永恒痛苦的状态,继续“存在”下去,直到承载他们的物理介质最终衰变殆尽。
他有时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老去,濒死,也被上传。梦见自己进入那个虚拟客厅,看到父母以那种可怕的状态“存在”着,然后他自己的意识也开始被压缩,被转化,感觉到记忆被撕碎,逻辑被溶解,自我一点点消散成无序的噪音,最终加入那场永恒的、无意义的、数字灵魂的集体哀嚎。而客厅窗外,那虚假的、永恒的金色阳光依旧照耀,广告语依然闪烁:“爱与记忆,获得永生。”
卡尔坐在自己寂静的公寓里,窗外是真实的、有阴晴圆缺的夜空。他手中握着那两枚早已失去意义的意识访问密钥。他曾以为科技为他打开了永生之门,让他能与所爱之人跨越死亡相见。
现在他知道,那扇门通往的不是天堂。是一个比死亡更冰冷、更绝望、更永恒的地狱。一个由精密算法、资本逻辑和人类对“永恒”的幼稚渴望,共同打造的数字焚化炉。在这里,灵魂不会被安息,只会被无限期地、以最残酷的方式,缓慢地、持续地、一遍又一遍地……“格式化”。
而窗外,新的“彼岸”服务广告依然在全息牌上循环播放,画面里,逝者面容安详,在数据阳光中微笑。排队等待上传的人们络绎不绝,脸上带着希望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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