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这半个来月。郑鸿逵已不知道在船舱中转了多少圈，把全船构造早就摸得清清楚楚。自下层火炮甲板开始，就几乎没有光亮，必须靠着一点烛光摸黑前行。这在正常航行时，不成问题。现...圣地亚哥号在竹堑港外停泊了整整一夜，船体上硝烟未散，木屑焦痕犹新，甲板缝隙里渗着暗红血渍，混着海盐结晶，在晨光下泛出铁锈般的哑光。迭戈船长立于艉楼，赤脚踩在尚带余温的橡木甲板上，右手指尖缓慢摩挲着腰间佩剑鲨鱼皮鞘——那柄剑曾在哈瓦那湾劈开过三十七个荷兰水手的喉咙，此刻却只悬在空处，静得发冷。他昨夜没睡。不是因疲惫，而是因兴奋。一种久违的、近乎宗教仪式的战栗，在脊椎深处游走。当云帆号断裂的残骸沉入海底时，他听见了自己心跳与炮声重叠的节奏；当长风号甲板上最后一声呐喊被霰弹撕碎时，他舌尖尝到了二十年前加勒比海风里咸腥的甜味。这不是征服，是献祭——向哈布斯堡王朝、向天主、向所有轻视西班牙铁与火的人，献上野蛮人最鲜活的祭品。天光渐亮，海面浮起一层薄雾，如灰纱裹住港口。哨所废墟还在冒烟，几缕青白细线缠绕在烧塌的篱笆桩上，像垂死者的呼吸。迭戈命人清点战利品：两艘福船完好无损，舱内存粮、火药、工具尽数收缴；村中留下三十七头牛、六十二口猪、四百余石稻谷、三百斤盐巴、二十八把铁锄、十七把镰刀、九架织布机……还有八十三具尸体——不是西班牙人的，是村民的。他们或伏于田埂，或蜷在灶台边，或横卧在未及逃出的牛栏门口，胸口、后背、脖颈处皆有铅弹贯穿的黑洞，边缘翻卷焦黑，宛如被神罚之矛刺穿的异教徒。迭戈亲手翻开一具少年尸体的眼皮。瞳孔已散，但眼白尚存一丝湿润反光，映着初升的日头。他凝视片刻，忽然用靴尖将少年手中紧攥的一小截芒草碾进泥里。“生外人连死都握着地里的草。”他声音低哑，却让身旁副官浑身一凛，“他们不配做土地的主人。”话音未落，瞭望手嘶声叫道：“东南海平线！两艘大船！桅杆高过云帆号两倍！船艏雕龙纹！”迭戈猛地转身，抓起望远镜。镜筒冰冷，视野剧烈晃动。他强抑呼吸，稳住手臂——两艘巨舰正破开晨雾，剪影如墨色山峦压来。左舷主桅顶端，一面黑底金纹旗猎猎招展：中央是一轮烈日，日轮内嵌一艘张满风帆的福船，船尾拖曳三道波浪，浪尖各立一柄短剑。日轮下方，一行隶书小字清晰可辨：“南澳镇抚使司·天元”。“天元号……”副官喉结滚动，“烛龙号……传说中李叔的座舰。”迭戈嘴角扯出一道僵硬弧度：“李叔？那个在平户用火油烧掉我们七艘商船、把总督特使绑在桅杆上晒成腊肉的海盗？”他缓缓放下望远镜，镜片边缘沾着一点干涸血痂。“传令：升满帆，迎敌。告诉炮术长，这次不用留活口——我要他们每一块骨头，都泡在火药味里。”鼓声骤起，沉重如战马踏碎颅骨。圣地亚哥号右转舵，船艏劈开碧浪，斜斜切入两舰航路。四十门青铜炮在朝阳下泛出青铜色冷光，炮口齐刷刷对准天元号左舷。迭戈甚至没下令测距，他要用第一轮齐射，将那面黑金日轮旗连同整面主桅一起轰成齑粉。天元号甲板上，李叔负手而立。他未披甲，只着一件靛青直裰，袖口磨损泛白，腰间悬一柄无鞘短刀，刀柄缠着褪色红绳。海风掀起他额前几缕灰发，露出一双眼睛——不像五十岁男人该有的浑浊，倒似寒潭深水，底下蛰伏着整条怒江的暗流。他身后，白浪仔手持火铳，郑芝龙按剑而立，二人皆默然，唯见衣袍猎猎。“三十五步。”瞭望手报。“三十步。”“二十五步。”天元号竟未减速，反而微调船舵，左舷更彻底地迎向圣地亚哥号炮口。甲板两侧，十八门新铸铜炮早已装填完毕，炮手蹲踞炮位，额头抵住冰凉炮管，静待号令。炮口黑洞洞，不见火药引信，唯见幽深。“开火！”迭戈吼声未落，圣地亚哥号右舷火光爆闪，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海天。四十发十七磅实心弹呼啸而出，如四十颗陨星撞向天元号左舷。就在弹丸离膛刹那，天元号左舷所有炮口，齐齐喷出雪白硝烟！不是火光——是纯白、浓密、带着硫磺苦味的烟雾，瞬间弥漫整片甲板，如一道移动的云墙，将天元号彻底吞没。“烟障？”迭戈瞳孔骤缩。下一瞬，圣地亚哥号前甲板传来连串闷响！不是炮击的炸裂，而是沉钝如擂鼓的撞击声——咚！咚！咚！仿佛巨木夯击船壳！紧接着，船体剧烈震颤，右舷水线附近接连爆出数十团水花，水柱高达三丈！更有七八枚黑影穿透硝烟，狠狠砸在圣地亚哥号右舷炮门上——竟是裹着湿麻布的实心铁弹！弹体表面刻着细密螺纹，旋转着撞开炮门木栓，直贯火炮内膛！“轰隆隆——！！！”圣地亚哥号右舷连续七门火炮当场炸膛！青铜炮管扭曲崩裂，碎片如毒镖四射，两名炮手被削去半边脑袋，脑浆溅满隔壁火炮的炮身。更可怕的是，爆炸引发连锁反应——火药桶被引燃，焰流顺着炮门缝隙钻入火药舱，短短十息，整条右舷火药甲板陷入一片赤红地狱！“火！火！快灭火！”副官嘶吼。可海水泼在燃烧的火药上，只激起更大片白烟与嘶鸣。火势沿着木质船壳缝隙疯狂蔓延，浓烟滚滚升腾，遮蔽了半个天空。迭戈站在艉楼，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钢铁巨兽在浓烟中痉挛抽搐，第一次感到指尖发麻。他忽然想起马尼拉总督书房里那幅《印加王献金图》——画中西班牙骑士胯下战马扬蹄，金箔堆砌的印加王匍匐于地，双手高举盛满黄金的托盘……可眼前，托盘碎了，金子滚落泥泞，而跪着的，是他自己。“转向！左满舵！脱离接触！”他嘶声下令，声音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圣地亚哥号艰难左转，船尾拖出长长白浪。可天元号并未追击。它缓缓拨正船头，硝烟渐散，露出完好无损的左舷。十八门铜炮静静矗立，炮口余烟袅袅，仿佛刚才那场摧枯拉朽的打击，只是海风拂过礁石的轻响。此时，烛龙号已悄然绕至圣地亚哥号左后方。它未开一炮，只降下半帆，船身微微倾斜，右舷一侧舱门无声滑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发射口。每个口内，皆架着一支黑黝黝的短管火器，枪口乌亮，形制古怪，前端竟焊接着三棱短刺。“那是……什么？”副官抹着脸上的血汗，声音发干。迭戈没回答。他盯着烛龙号右舷，瞳孔猛然收缩——那些短管火器并非火绳枪，亦非燧发，枪管下方，赫然连着一根细长铜管，铜管末端延伸至船体内部，隐约可见微弱红光闪烁。“火龙喷筒……”白浪仔在天元号甲板上吐出一口唾沫，“舵公三年前就琢磨这玩意儿，用高压蒸汽催动火药燃气，一管能喷百步，三棱刺专捅皮甲缝儿。”话音未落，烛龙号右舷火光连闪！不是单发，而是如暴雨倾盆！数百道炽热气流裹挟着铁砂、碎瓷、铅粒，形成一片死亡雾墙，兜头罩向圣地亚哥号左舷！“啊——！！！”惨嚎声撕心裂肺。圣地亚哥号左舷水手瞬间倒下一片，脸上、脖颈、手背被铁砂打得千疮百孔，血珠如泉涌出。更致命的是那些三棱刺——它们借着高速气流惯性，深深扎入木板缝隙，刺尖还挂着滴血的碎肉。一名水手想拔刺，刚触到刺身，整条手臂便被灼热金属烫得皮开肉绽！迭戈右臂被一枚铁砂擦过，火辣辣的疼。他低头，看见袖口裂开一道细缝，血珠正从皮下渗出。他抬手抹去，指尖染红。这抹红，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哈瓦那湾的落日，也想起昨夜竹堑村口那少年眼中最后一点湿润反光。“撤回马尼拉。”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全速。”圣地亚哥号拖着浓烟与残躯，歪斜着驶离竹堑港。它再未回头。天元号与烛龙号并肩停泊于港湾入口。李叔缓步走下舷梯，踏上竹堑码头。脚下木板焦黑酥脆，踩上去发出细微碎裂声。他弯腰，拾起半块烧焦的陶碗，碗底刻着模糊的“竹堑袁记”字样。他轻轻吹去浮灰，将陶片收入怀中。码头边，袁正带着三十余名青壮跪在焦土上。他们衣衫褴褛，脸上熏着黑灰，可脊背挺得笔直。袁正额头磕在滚烫的木板上，额头沁出血丝：“舵公！竹堑七百三十二口性命，全赖舵公相救！”李叔扶起他，目光扫过众人：“起来。竹堑不是你们的竹堑，是大明的竹堑。朝廷没规矩，倭寇劫掠要剿，红毛作乱更要剿。你们守土有功，赤崁府已拟文，竹堑设巡检司，袁正任巡检，辖八社二十七村，授银印，发军械，许募乡勇五百。”袁正浑身一震，不敢置信：“舵公……不，总督大人！这……”“叫舵公。”李叔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李叔不是官，是海上讨生活的舵手。你们种地，我掌舵，都是为这方水土活着。竹堑烧了，重建。地没了，开新地。牛死了，补新牛。人伤了，赤崁医馆派大夫来。至于那些红毛……”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圣地亚哥号消失的海平线，“他们以为烧了村子就是赢了？错了。他们烧掉的，是自己回家的路。”当日黄昏，赤崁城头升起三盏巨大孔明灯。灯罩绘着南澳水师旗，灯内松脂熊熊燃烧，火光冲天，映得整片海湾如白昼。灯升至百丈高空，忽听“砰”一声闷响，灯罩炸裂，无数火矢如流星雨般散落，其中三支最大火矢拖着浓烟，直指东南方——正是圣地亚哥号仓皇逃遁的方向。同一时刻，南澳岛后江湾，天元号与烛龙号尚未卸货。甲板上堆满缴获的西班牙火药、铅弹、火绳、铜炮零件。李叔亲自持锤，敲开一箱密封铅弹。弹丸入手冰凉沉重，表面刻着细密西班牙文：“Real ArmadaEspa?a”。他掂了掂，忽然抬手，将一枚弹丸掷向远处礁石。“啪！”弹丸碎裂，露出内里——不是实心铅，而是空心！腔体内填塞着淡黄色蜡质混合物，夹杂着细小黑色颗粒。白浪仔蹲下，用匕首刮下一点蜡屑，凑近鼻端嗅了嗅，脸色骤变：“硝磺油？掺了桐油和松脂粉……这玩意儿遇火不炸，只烧！难怪他们打云帆号时，火药舱烧得那么旺！”李叔点点头，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陶碗，轻轻放在铅弹碎片旁：“红毛造炮，咱们学火药；红毛建城，咱们修寨；红毛传教，咱们办义学。他们烧了竹堑的屋，咱们盖更好的屋；他们杀了竹堑的人，咱们教竹堑的孩子识字算账，将来考秀才，当巡检，管着红毛的坟头。”他转身，走向船舱，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传令：即日起，南澳水师增设‘西夷研译局’，白浪仔任提举，专研红毛火器、航海、律法。凡缴获文书，一字不漏译出；凡红毛俘虏，一人不杀，好吃好喝养着，教他们说官话，写汉字。三个月后——我要知道，马尼拉总督府厨房里，今早吃的是米饭，还是玉米糊。”舱门关闭前，他最后道：“告诉赤崁林浅，竹堑重建，钱粮从南澳盐税出。另拨三千斤精铁，就地熔铸，仿圣地亚哥号样式，造咱们自己的盖伦船。船名……就叫‘定海’。”海风卷起他鬓角白发，也卷走最后一缕硝烟。远处，新垦的稻田里，农夫哼着不成调的闽南歌谣，犁铧翻开黝黑泥土，露出底下湿润鲜红的壤层——那颜色，像极了昨夜圣地亚哥号甲板上，迭戈指尖抹下的那抹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