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号舰队在钩子岬船厂进行了简易的修复。五艘鹰船和三百名陆军士兵留下驻守租界，其余陆战队随舰队返回南澳。离港之日，郑鸿逵和一众学生兵站在烛龙号侧舷，看着朝阳于马尼拉方向升起，心中感慨万...圣地亚哥号在竹堑港外停泊三日，迭戈船长并未急于登岸。他站在艉楼甲板上，手中摩挲着一枚黄铜怀表，表盖内侧刻着哈瓦那总督府的纹章与一行拉丁铭文：“deusPatria”——上帝与祖国。表针每跳一下，都像一记钝刀刮过耳膜。海风送来焦糊余味，混着咸腥与腐草气息，那是昨夜火焚村寨后尚未散尽的尸油与稻秆灰烬。他身后，两名被掳来的竹堑村民跪在甲板中央，赤裸上身，背上纵横交错的新旧鞭痕未及结痂，血水混着汗水滴落于柚木板缝之间。通译正用闽南话反复逼问：“舵公在哪？赤崁城守军几人？水道暗礁何处？”村民嘴唇干裂，只死死盯着甲板缝隙里一只爬行的蟑螂，一言不发。迭戈忽然抬脚踩住那只虫豸，鞋底碾过时发出细微爆裂声，他俯身低语：“你们的舵公，是教你们学蚂蚁吗？咬不死人，只会钻洞。”话音未落，瞭望手嘶声高喊：“西北方！两艘大船！桅杆挂黑旗！”迭戈猛地直起身，望远镜已攥在掌中。镜头里，两艘巨舰劈开墨色海面疾驰而来——前舰船首斜刺如矛，舷侧“天元”二字以朱砂勾边，在晨光下灼灼如血；后舰船尾悬一盏青铜铸就的烛龙灯，灯罩未启，却已透出森然寒光。两舰皆无帆影，仅靠八组桨轮破浪而行，水花翻涌如沸，航速竟比顺风满帆的盖伦船更疾三分。“鲸船？”迭戈瞳孔骤缩。马尼拉情报里从未提过明人有此等水力战舰。他迅速估算距离：七里、五里、三里……对方竟不减速，直取圣地亚哥号右舷死角！“全炮装霰弹！左舷火炮转向待命！”迭戈吼声撕裂海风，“传令小艇，把那两个哑巴拖去艏楼吊起来！让他们亲眼看看，谁才是海上的神！”甲板霎时沸腾。西班牙水手奔走如蚁，青铜炮口喷出刺鼻火药味。两具血淋淋的躯体被粗绳捆缚，悬于船首斜桁之上，随海风晃荡如两片破布。天元号舰艏，李叔立于撞角之后，玄色锦袍下摆猎猎翻飞。他未着甲胄，只腰间悬一柄鲨鱼皮鞘倭刀，刀柄缠绕黑丝线，末端坠着半枚锈蚀铜钱——那是万历二十九年他初登澎湖时，从溺毙倭寇尸身上解下的护身符。此刻他目光扫过圣地亚哥号高耸的艉楼，掠过那些在舷窗后忙碌的炮手身影，最终定在艏楼悬空摇晃的两人身上。身旁白浪仔忽道：“舵公，那不是陈蛟家佃户阿土，他婆娘怀胎七月了。”李叔指尖抚过刀鞘冰凉纹路，喉结微动，却未开口。“轰！”圣地亚哥号左舷十二门炮齐鸣，铁砂如暴雨泼向天元号前甲板。木屑纷飞中，三名水手胸前绽开血洞，仰面栽入海中。但天元号船首竟陡然左偏三度，整条船如活物般滑开弹幕，炮弹尽数砸入水中。紧随其后的烛龙号则借势切入圣地亚哥号左后方死角，船首青铜撞角泛着幽光，距敌舰艉楼仅剩二百步。迭戈厉喝：“右满舵！升主帆！”话音未落，烛龙号船首灯罩轰然崩裂！十六盏琉璃灯同时迸射强光，刺得西班牙炮手本能闭目。强光中，烛龙号甲板上二十四架弩炮齐发，钢矢破空之声竟压过海潮。第一波箭雨精准钉入圣地亚哥号艉楼窗棂，数名炮手被钉在橡木墙上，四肢抽搐如濒死蜘蛛。“第二轮！放火油罐！”郑芝龙在烛龙号指挥台嘶吼。数十个陶罐裹着浸油麻布凌空抛出，在空中划出灼热弧线。罐体撞上圣地亚哥号艉楼瞬间炸裂，黑油泼洒如墨，遇风即燃。烈焰腾起十丈高，将迭戈映照得如同地狱判官。“救火！快救火！”迭戈拔剑砍断缆绳，自己纵身跃向舷梯。可火焰已顺着风势舔舐主桅，帆布卷曲燃烧，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此时天元号已逼近至五十步内，船首撞角离圣地亚哥号右舷仅差一丈——这距离足以让所有火绳枪失效，却足够撞角凿穿三层船壳。李叔突然拔刀出鞘！刀身未见寒光，唯有一道沉郁乌芒闪过。他振臂高呼：“南澳儿郎听真！今日撞沉此舰，非为夺财，乃为讨还竹堑三百二十七口性命！撞——！”“撞——！！！”千人齐吼震得海面涟漪四散。天元号船首撞角狠狠楔入圣地亚哥号右舷，橡木碎裂声如巨兽哀嚎。圣地亚哥号船体剧烈倾斜，甲板上水手惨叫着滑向海中。迭戈在倾覆的艉楼上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抠住断裂的栏杆，右手仍紧握佩剑，剑尖直指李叔。两人隔空相望，海风卷起迭戈烧焦的袖口，也掀开李叔袍角下露出的半截铁钩——那是万历四十四年平户海战中，他亲手斩断自己右臂后装上的精钢义肢。“你不是海盗！”迭戈嘶声咆哮，声音却被烈焰吞噬大半，“你是魔鬼！”李叔缓缓收刀入鞘，转身走向船尾。那里，一艘小艇正待命。他踏上艇沿时回眸，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迭戈船长，你烧我竹堑时，可曾想过火里也有孩子的襁褓？”小艇离弦而去。天元号与烛龙号开始有序后撤。圣地亚哥号在烈焰中缓缓下沉，船首高高翘起，露出龙骨上早已斑驳的铭文：“Santiago Apostol, 1615”。迭戈最后看见的，是烛龙号船尾缓缓升起的一面新旗——黑底金纹，绘着半截折断的西洋十字架，十字架断裂处，一株青翠竹枝破壁而出。赤崁城头，陈蛟收到飞鸽传书时，正蹲在晒场边修补渔网。信纸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上面只有七个墨字：“天元已断圣地亚哥”。他指尖沾着桐油，将纸角按在膝盖上抹平，忽然轻笑出声。旁边正在夯土筑墙的西拉雅汉子抬头问：“舵公笑甚？”陈蛟把信纸折成纸船，放入水渠。纸船载着墨字顺流而下，撞上青石堰坝，倏忽散开，墨迹在清水中晕染成一片淡青，恰似春日初生的竹叶。三日后，东宁岛北岸。退潮后的滩涂上，西班牙溃兵尸体与烧焦的木料纠缠堆积。张铁锚带人清理战场时，在圣地亚哥号残骸旁发现一具奇异尸骸：死者双臂反剪于背后，腕骨处留有新鲜镣铐勒痕，胸前十字架被硬生生剜去，创口边缘整齐如刀切。更奇的是，尸体脖颈缠绕数圈细铜丝，铜丝另一端深深勒进沙滩，仿佛死者临终前曾拼尽全力向某个方向爬行。张铁锚蹲下身，用匕首拨开死者衣领。锁骨下方赫然烙着半个模糊印记——不是西班牙王室纹章，而是一朵三瓣兰草。他猛然想起去年押送倭寇俘虏时，曾在平户商馆密室见过同样烙印。那夜烛火摇曳，他瞥见郑芝龙袖口滑落的半截手臂，肘弯处亦有相同兰草烙痕，只是颜色更深，边缘泛着陈年旧伤的暗红。此时远处传来号角长鸣。张铁锚抬头，见南澳舰队旗舰天元号正驶入港湾。船首撞角上凝固着大片暗褐色血渍，随浪起伏，宛如一朵永不凋零的彼岸花。赤崁城议事厅内，林浅将一份崭新舆图铺在檀木案上。图上以朱砂标出东宁岛全境，竹堑平原被圈出，旁边注着小字：“垦田三千顷，可纳粮八万石”。他指尖划过地图北部，停在一处空白山坳：“此处尚无名，诸位以为当称何名？”满座默然。忽有老农颤巍巍起身，布衣上还沾着竹堑焦土：“回总督，俺们逃难来时，见山坳里有眼清泉，水甜如蜜，泉边生满野竹。孩子们常去摘笋……要不，就叫‘甘泉坳’？”林浅抚须而笑，提笔蘸墨，在山坳处写下两个遒劲大字。墨迹未干，窗外忽有竹哨声清越响起——那是西拉雅猎手报信的信号。片刻后亲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禀总督！甘泉坳西南十里，发现西班牙残部踪迹！约五十人，携火器，正往山区转移！”林浅搁下狼毫，转身自壁上摘下一柄雁翎刀。刀鞘古朴，鞘口嵌着半块龟甲，甲上阴刻“万历三十八年，澎湖巡检司造”。他缓缓解开刀鞘，寒光迸射满堂：“传令西拉雅各社，猎刀磨利。告诉他们——甘泉坳的笋，该挖第三茬了。”厅外竹哨声再起，这一次连绵不绝，如春雨敲打新竹。远处山坳深处，一泓清泉正汩汩涌出，水面倒映着澄澈蓝天，几片青翠竹叶随波轻旋，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处，静静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